《细娘》與子成説

13、叫花鸡

　　二人摸索着来到馔堂，翻窗进了后厨。
　　“你去寻只鸡过来。”我挽起袖子吩咐道。
　　淼泉难以置信看着我，“鸡？姐姐是要做菜吗？”
　　方才讲了那许多，我仿似卸下了重重盔甲，正觉身心舒畅情绪高涨，随意道：“正是，粥喝多了脑子都糊了，今日姐姐我要喝酒吃肉。”
　　“粥？什么粥？”淼泉呆滞着，她哪里知道这粥的缘故？
　　“别管那粥了，快找鸡！”我拿起墙上的围裙系上，在置物架上找到了一坛梅子酒。
　　“哦哦——”淼泉在厨房寻了一圈，终于在梁上挂着的一个竹篮里找到了，“姐姐，这炉火都熄了，怎么烧呀？”
　　我故作玄虚道：“看我的。”
　　淼泉惊异地看着我把光鸡的周身都抹上粗盐，肚子里塞入葱姜和大料，再用整张荷叶包裹捆好，然后跑到厨房后院取了土回来，拿水一和调成稠稠的泥浆，往裹好的荷叶上抹，抹了几层之后，一个大泥球就出现在眼前。
　　我甚是满意，捧着大泥球，举到淼泉面前，得意道：“给——”
　　淼泉眼珠子差点掉地上，结巴道：“这......这也能吃......”
　　“让你先拿着，我去院里生火。”我不容分说，把泥球往淼泉手里一递，就跑进后院，环顾四周，寻了两三块石头，垒成一圈，又跑进厨房，搬了些柴火生起火来。
　　我回头喊道：“淼淼，把鸡拿过来。”
　　淼泉赶紧把糊了一手的泥球递给了我。
　　我把泥球架在石头之间，瞬间被红色的火焰包围，泥球里的水分随着高温变成丝丝青烟缭缭升起。
　　我又添了几把柴火，起身走向井台打水，“过来，我们先洗手，等下就有好吃的了。”
　　夜色已凉，井水倒是温温的，我拉过淼泉的泥手，浸在水桶里，仔细地清洗着每根手指，两人的头靠在一起，近得能听到对方的呼吸。
　　“姐姐——”
　　“嗯——”
　　淼泉仰起头，眼神清亮，“姐姐这会与平日有些不同......”
　　“有何不同？”我声色平缓，一点没有讶异之音。
　　“说不上来，姐姐初到绣园时，眼神幽怨似有重重心事，也不与旁人多亲近，嘉菱处处为难你，你都隐而不发，后来，我和与嘉菱因先生起了争执，旁人都等着看笑话，是姐姐出谋划策替我解了围，那时我便觉得姐姐不一般。”
　　“这哪里就不一般了，不过是看不惯嘉菱她们仗着家世背景，随意欺辱人，再说，她原本就是冲我来的，我帮你也是理所应当。”
　　“她定是嫉妒你如今是锦云堂的冠首，处心积虑想要刁难与你。”
　　“随她怎么想吧！”我自嘲一笑，事情绝非淼泉说的如此简单，嘉菱看我的眼神里明显带着戒备和敌意，数次话里有话的旁敲侧击，如今越发明目张胆的与我为敌，难道仅仅是为了冠首之争吗？如若不是，那她这么做究竟有何目的？我脑海里竟没由来地闪过一张绝色倾城的脸。
　　淼泉自顾自道：“也就是姐姐心大，不与她一般见识，换了别人，早就上前撕嘴扯头发了。”
　　“撕嘴扯头发？动动脑子就能解决的事又何必动手。”
　　“就说姐姐非一般闺阁女子，既能忍旁人所不能忍之事，又直言仗义救人于危难，比起先前倒是多了几分男儿气，就像画本里的英姿豪情的奇女子，好似世间所有的烦忧纷扰，都能如运诸掌轻易化解。”
　　“那，你是喜欢先前女儿家的我，还是如今男儿气的我？”我舀起一瓢水，彻底地冲洗干净。
　　“自然是喜欢如今的你啊！”淼泉不假思虑道：“姐姐好似云开见月明，更觉真实亲切呢！”
　　我心头一暖，表面看似单纯的淼泉，实则心细入微。我挽起衣裙，把淼泉双手拭干水分。
　　斟上梅子酒，二人跪在后厨的庭院里，照着画本上的说辞，依样画葫芦地说了一遍。
　　“余淼泉——”淼泉一脸认真。
　　“孙碧溪——”我暗自对着月亮轻轻地说了一句，“不是孙碧溪，我是苏琴川。”
　　“今日结为姐妹，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二人同心，天地为证，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若背义忘恩，有违誓言......”
　　二人互相看了一眼。
　　我心一横，道：“让我脸上长个大痦子，一辈子嫁不出去。”
　　淼泉也凛然道：“那便让我日日牙疼，再也吃不到好吃的。”
　　二人相视大笑，遂对着月亮三叩首，端起酒碗一仰脖，帅气地饮干。梅子酒入口酸甜清冽，二人忍不住又斟上，连干几碗。
　　“姐姐的眼睛里有东西......”淼泉惊道。
　　“什么？”我倒一愣。
　　淼泉痴傻道：“姐姐的眼睛乌黑灼亮，这漫天的星光都掉进姐姐眼睛里了......”
　　“傻妹妹。”我拧了一下淼泉粉扑扑的圆脸，嬉笑着。

　　我打了个酒嗝，起身道：“应该差不多了，走，我们去瞧瞧。”
　　火已经渐渐熄灭了，我拿起一块石头轻轻一砸，被火烤的硬实的泥球顿时裂开了，一股热气蓦然升起，带着荷叶的清香扑鼻而来。
　　“好香啊！”淼泉神奇地看着这一切，惊叹道。
　　我伸手拂过热气，小心地将荷叶剥开，一只色泽金黄香气四溢的烤鸡出现在眼前。
　　“不行，太烫了，我去拿筷子来。”淼泉跑向厨房。
　　“不用，再拿张荷叶过来。”我在后面喊。
　　淼泉举着荷叶跑过来递给我，我撕下一角，衬着那块荷叶，掰下一只鸡腿，递给淼泉，“就得这么啃着吃才香。”
　　淼泉惊奇地举着鸡腿，“这个——真能吃吗？”
　　我掰下另一只鸡腿，睨着她，“那你就看我吃吧！”一大口咬下去，汁水顺着鸡腿流到了荷叶上，鸡肉的鲜嫩滑爽在唇齿间纠缠，口腔里萦绕着丰厚的浓香。
　　淼泉实在饿极了，也不管不顾了，尝试着咬了一小口，顿时呆住，当下连咬几口，含糊不清道：“想不到......这泥球里的鸡......味道这般鲜美......”
　　我喷笑道：“泥球里的鸡？哈哈哈哈！”
　　“那这鸡叫什么？”淼泉很快啃光了鸡腿，又掰下一只鸡翅。
　　“其实我也不知道叫什么，是以前......”我甩了甩略显发沉的脑袋，这梅子酒后劲还挺大，差点说漏嘴了，“是听我府里那个小丫鬟说的，她以前流浪时，见虞城的叫花子们经常这么弄来吃，他们没有锅，没有灶台，就简单地把鸡抹上黄泥，放在火上烤，烤好了把壳敲碎，鸡毛也随之掉落，吃起来可香了。今日这鸡已经去过毛了，所以我抹了点粗盐，又裹了荷叶，没想到味道更香更美味了。”
　　淼泉灵光一现，喊道：“那我们何不叫它——叫花鸡！”
　　“叫花鸡！好好！”我笑得直竖大拇指。
　　二人在馔堂后厨的庭院里说笑着，喝酒吃肉，大快朵颐。
　　“什么叫花鸡，竟有这般诱人香气......”忽闻墙外一明朗的男声响起。
　　我和淼泉均大惊失色......

作者有话说

　　本章解析：叫花鸡为常熟传统名菜，做法如文所述，如今去粗取精，采用现代工艺改良版叫花鸡，如蹄膀叫花鸡和菌菇叫花鸡等，制作店家有山景园、王四酒家，马泳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