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你别再招惹我》圆光蔚

9、09

　　出门一吹夜风，鹿怜青便清醒了。

　　以池老师这种能把心事埋成坟头的性格，哪怕当真对初恋难以忘情，也绝不会搞得公司人尽皆知，况且她自问也没有让人念念不忘的魅力。

　　那唯一的可能就是，董澜说的“守门员”另有其人。

　　想想也是，七年，人体细胞都代谢了一波，正常人都应该有新恋情了，这世上哪有什么不可取代的人呀？

　　念及于此，鹿怜青悄悄舒了口气，仿佛他的感情生活走上正轨就能减轻她的负罪感。可卸下心理负担的同时，又莫名有些索然无味。

　　整整一个周，池清许没理鹿怜青，不提债务梳理进展如何，也不说有哪些需要她配合的地方。

　　鹿怜青自然也没有主动上门，一来相信池清许的人品，他既然承诺帮忙，就肯定能把一切处理妥帖，二来不想再给对方添麻烦，前女友身份敏感，万一让他女朋友误会就坏事了，她已经搞砸了人家第一段感情，再砸一段未免说不过去。

　　脚不沾地大半年，突然闲下来，倒有些空落落的。她编了下简历投出去，意料之中的无人问津，无头苍蝇般乱撞时，猛地想起一件事。

　　她在飞拍的账号“小逗包”，以前发的东西要么吃喝玩乐，要么美妆护肤、首饰奢品，虽然被不少人骂为炫富，却也积累了十万粉丝，还有好几个商家想请她做广告，当时她不缺钱，自然回都懒得回，现在想想，倒是条生财之路？

　　她兴致勃勃地鼓捣起来，可惜因为债务问题荒废了大半年，重新启动官方不给流量，她只能模仿时下流行的沙雕视频，看能不能蹭点热度。

　　房间每天各种噪音，裴秀实在看不下去，“什么光景了，还玩？让你跟甲方谈赔偿的事，你谈好了没？”

　　“谈好了，放心。你别打扰我，我忙正事呢……”

　　“耍手机是什么正事？”裴秀忍无可忍地夺过手机，怒其不争地咬牙，“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每次都这样，不问青红皂白就骂我！鹿怜青来了气，声音不由得提高好几度，“都说解决了啊！我请了个债务规划师查公账，他发现郑卫国主导的费用有猫腻，还搞关联交易给郑康输血，现在甲方要主张姓郑的赔偿了，郑卫国跑了就找郑康。”

　　陈翘这二十年经验的财务老手都看不出来，哪个债务规划师这么厉害？裴秀一凛，“你可别病急乱投医啊！”

　　“我没乱投医。”鹿怜青踌躇半晌，实话实说，“他是……池清许。”

　　当年惨烈分手，女儿回家哭得两天不说话不吃饭，近几年也没什么来往，怎么他忽然插了这一手？裴秀斟酌着问：“你们复合了？”

　　“人家才看不上我呢。”

　　鹿怜青满脸丧气，以前我爸身家亿计，他是穷学生，你都说我高攀，如今人家坐拥大几十亿，追求者绕地球两圈，我穷得眼看就要卖艺讨饭，当然更配不上人家了。

　　“你等一下。”裴秀转身取了张银行卡，“米粒的治疗费还给他。”

　　鹿怜青诧异，“你居然还有钱？”

　　“你的保单贷款。”

　　裴秀给一家三口买了各种商业险，大部分都在鹿天野出事后直接出险或退保，就剩给鹿怜青买的养老型年金保险，年限差得远，退保不划算。

　　上个周，米粒的主治医院打来电话，彻底疗愈还需要三四十万，她只能用保单贷了五十万出来，谁知正想缴费时，又被告知已经有人预存了五十万进去，现在来看，自然是池清许。

　　让女儿去还这笔钱，对方收了天经地义，如果不收……那她这个早已失去的准女婿，也许还能捡回来。

　　**

　　鹿怜青没想这么复杂，她欠池清许太多了，赶紧的能还一笔是一笔。

　　问题是怎么还。她实在不想再去江池，去对方家就更奇怪，请吃饭吧，对方不一定搭理她，想来想去，似乎只能转他支付宝，再备注个消息，说明原委？

　　可直接转钱也很奇怪啊……她拿着手机，万般犹豫，忽然间手机震动起来，她吓得差点没扔出去。

　　池清许用公司座机打来的电话，“顾云山送来几份文件，要你签字。”

　　“我……去你公司吗？”

　　“不然呢？我给你送过去？”

　　“不不不用，我马上到。”鹿怜青不等挂电话就火速出门，池总日理万机，总不能拿人家当同城快递。

　　几份文件很快签完，池清许顺手收起，掷到旁边。鹿怜青想着自己能多做点就多做点，便问：“要不，我把文件给顾总送去？”

　　“不用。”池清许言简意赅，明显没有与她继续攀谈的意思。

　　鹿怜青默默把银行卡放到他桌面，“米粒的治疗费还你，密码是你生日。”

　　池清许眼皮一抬，眸子里精光闪过。这意味不明的逼视让鹿怜青困惑无比，欠债还钱好像没什么问题？

　　她满头雾水又莫名心虚，本能地解释道：“我妈让我给你的，总不能让你费了工夫还贴钱进去。”

　　“行。还有事吗？”

　　这是明显的逐客令，鹿怜青摇摇头，知趣地道别，“没，打扰了。”

　　转身那一刻，一个职装女郎推门进来，怎么形容呢？就像个女版的池清许，冷若冰霜又美如天仙，天生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气质，却让你忍不住想飞蛾扑火。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守门员啊！鹿怜青胸口仿佛被重锤敲了一记，连呼吸都暂停了。

　　池清许带着三分审视的目光落在鹿怜青身上，可由于角度问题瞧不清表情，只于瞬息后听到她清脆甜美的寒暄声，那是他无比陌生的礼貌与平静，“孟师姐，好久不见。”

　　孟姚也于错愕之后迅速回神，笑容无懈可击，“小鹿，久违了。”

　　池清许意兴阑珊地收回视线，内心对自己突如其来的好奇心很是不满。以鹿大小姐的行事风格，七年时间足够换一个连队的男朋友，难道还指望她因为一个早已通关的副本而起半点波澜么？他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目送鹿怜青背影消失，池清许抽出一支烟，点火的力道比以往重了几分，火柴头擦过盒面嗤一声闷响，“调研提纲准备好了？”

　　孟姚把手中文件递过去，“嗯，你看看。”

　　昨天召开集团董事会，总裁江照寒忽然提出开辟自动驾驶产品线，池清许觉得过于异想天开，毅然投反对票，双方各持己见，目前尚在胶着状态。

　　为免那说风就是雨的家伙先斩后奏，必须尽快打消他的念头，所以池清许找来CMO（首席营销官）孟姚做可行性调研。

　　相识十年，对彼此的思维模式异常熟悉，合作起来事半功倍，他一目扫过就抓住了要领，“没问题，执行吧。”

　　孟姚收回文件，却没有离开，她微微侧头，捕捉他的目光，“旧情复燃了？”

　　池清许但笑不语。一缕烟雾从指间跳升，缓缓漫过低垂的眼帘，嘴角的笑很柔和，眼神却颇有几分怆凉。

　　孟姚打趣道：“你的嘴巴没说话，你的眼睛还爱她。”

　　“是么？”

　　池清许不置可否，也不甚确定，亲密关系本就如刀头舔蜜，爱恨只在一线之隔。可余情未了也好，旧怨难消也罢，他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鹿姑娘总归是与别人不一样的。

　　**

　　江池大厦，广场喷泉边，鹿怜青安安静静，一坐就坐了两个小时。

　　她永远忘不了第一次见孟姚的情景。

　　寒冬腊月，夜黑风冷，她抱着亲手煲了三四个钟头的粥，想给实习晚归的池清许一个惊喜。零下气温中，苦等好几个小时，手脚都快冻掉了，池清许终于披着月色，姗姗来迟。

　　她惊喜地奔过去，冷不丁看到他旁边的女生，同样的长相清隽、气质淡漠，不用对视，无需交谈，仅仅与他站在一处就浑然一体，任谁都拆不开。她仿佛被当胸捅了一刀，疼得直痉挛。

　　难怪池老师不喜欢她，他们才是一路人啊，像幽谷溪边并立的兰花与青竹，看着养眼不说，还能被文人墨客并列在各种高洁的颂歌里，而她，不过是一只撒蹄子乱蹦的傻鹿，跟人家压根不在一个世界。

　　她再也忍不住，号啕大哭，冷风顺着喉管直灌进肺里。

　　池清许微愣，从口袋取出纸巾给她，“你哭什么？吸进冷气会咳嗽。”

　　“你跟别人好，我都不想活了，还怕咳嗽？”她用力一拨，纸巾落地，抹着眼泪溃不成军。

　　现在回想，她那会真的太年轻了，日子也太顺，根本不懂世间的无奈与磋磨，心上人喜欢别人堪比天塌地陷，万念俱灰。

　　那件事阴差阳错，有个意想不到的收尾。因为鹿怜青哭着走掉时，池清许一头雾水地跟了上去。

　　他不擅长安慰人，错开一步静静陪着，鹿怜青从地上看见他的影子，愈发难过，凶巴巴地扭过头，拉着哭腔骂：“离我远点，你讨厌我，我更讨厌你！”

　　这什么幼儿园小朋友？池清许差点笑出声了，“可我挺喜欢你的。”

　　哭声停得比顶级赛车手急刹车都快，鹿怜青瞪着水濛濛的大眼睛，“你……是什么意思？”

　　池清许不答反问：“听说你在宿舍对电灯泡发誓，要把我当终身事业来干，只要不咽气，就坚决搞下去？”

　　“没错，我这人一向有毅力，有恒心！”鹿怜青吸吸鼻子，“可你有女朋友，所以我不要你了，粥也不给你喝了。”

　　“这是个悖论，你要我我才有女朋友，你不要我我哪来的女朋友？”

　　鹿怜青呆住，把这话反反复复琢磨好几遍，确信没有第二重意思后，胸口奄奄一息的小兔子原地满血满蓝，她眼巴巴地扯住对方衣袖，“真的吗？你快说，中国人不骗中国人。”

　　池清许这回真笑出声了，“好吧，中国人不骗中国人。”

　　后来，池清许解释了当天的行程，他和孟姚在某师兄的咨询公司实习，加班后结伴返校而已，也不止一次澄清过他们只是同学。

　　鹿怜青相信他，却还是觉得他俩很配，纹丝合缝的那种配。她完全无法忍受他们同时出现在自己视线里，所以各种撒娇作妖无理取闹，不许他跟对方说话。

　　池清许没有行缓兵之计敷衍过去，反而认真地跟她讲道理，同班同学又在同一个项目实习，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可避免的交集，语言沟通是必不可少的，再说，大家又没过节，不说话这种小学生做派实在说不过去。

　　鹿怜青于是退而求其次，要求他不能跟对方发展私交。这回池清许痛快答应，他本来就和孟姚没多少交情，也并不打算深入结交。

　　其实，十八岁的少女鹿怜青都明白，男朋友劈不劈腿这种事压根管不住，全靠当事人自我约束。可她当时太在乎他了，根本克制不住疯狂的嫉妒心和占有欲，就是想蛮不讲理地宣誓主权，幼稚、莽撞、丝毫不给自己留退路。

　　事实也证明她的直觉没有错，有些人注定要走到一起，哪怕其中一方曾经短暂偏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