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33-34 ...
-
医院,病房里,墙体如雪,灯光摇曳。
鹿怜青静静看着由远及近的池清许,一股酸楚涌上鼻腔,她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在被人猛踢头部的时候,她真的以为自己会死掉。
“没事了!”池清许声音微颤,想紧紧拥抱她,又担心触及她身上的伤处,无措片刻,只能不带丝毫力道地轻轻把她揽在怀中,一叠声地重复着,“没事了,没事了,不怕。”
鹿怜青反而用力抱紧他,挤压带来的疼痛和他身体透出的温度才能让她走出噩梦,感知自己还活着。
“没事了,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保证。”池清许手心贴在她脊柱上,自上而下地温柔摩挲,鹿怜青紧绷的身子慢慢软化,须臾后啜泣着仰起头,眼泪汪汪地看他。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说着就瘪了嘴,又想哭,委屈得像个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回来找家长告状的小孩子。
“怪我,我太大意了。”池清许捧起她的脸,拇指指腹轻擦即将从卧蚕滚下的两粒泪珠,胸膛里那颗心都在抽搐着。
“怎么能怪你?又不是你打的我。”鹿怜青恶狠狠咬牙,“肯定是周飞宇那狗日的!他为了收购三味,收买打手,武力胁迫安靖!”
警察效率很高,接到电话立刻出警,直接在现场堵到了那两名暴徒。他们认错极快,态度诚恳,表明愿意道歉赔偿,并承担所有医药费。然而,却矢口否认背后有人指使,只承认酒后失德,无差别攻击,安靖和鹿怜青自己倒霉撞上来。
鹿怜青越想越气,又很担心,“也不知道警察找到周飞宇主使的证据了没有。”
池清许神色未见愠怒,语气也平静如常,“调查的事交给警方,你养伤重要。”
说起养伤,鹿怜青更是义愤填膺,法医已经验过伤了,尽管那俩杂碎把她和安靖打得浑身青肿,头昏耳鸣,却仍在软组织挫伤范畴,按照《人体损伤程度鉴定标准》,属于轻微伤,不算刑事案件,不负刑事责任,最多治安处罚和民事赔偿。
池清许揽她肩的手臂紧了紧,温声道:“先休息吧,剩下的我处理。”
鹿怜青一动不动。15天以下行政拘留,赔点钱,就完事了?!牙关咬得更紧,她咽不下这口气。
池清许无奈,几不可闻地一声轻叹,另一只手臂抄到她膝窝,横抱起她走向床边,走近才发现,床单上放着四截断裂的紫罗兰翡翠镯,被人为地拼成一个圆圈。
给飞花拍完广告后,鹿怜青就没戴过这支镯子,前几天情人节美滋滋地戴上没舍得摘,结果今天给她挡灾了。她拾起一截,心酸不已,“碎了。”
“碎得好,正好给你换个顶级高货。”池清许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瞳孔却有森森寒意激射而出,“碎得真好。”
**
周飞宇没有想到事态会变成这样。
他必须铲除三味这个隐患,暴力震慑安靖只是第一步,之后还有一万种手段逼她转让店面或者放弃经营,可谁能料到那俩憨批居然连鹿怜青一起打了?!
鹿怜青和池清许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企业圈和媒体圈基本都懂,他不至于蠢得太岁头上动土,是以哪怕向她递招也都是与本人无碍的小打小闹,谁能想到?谁能想到!
傻逼!周飞宇破口大骂,去公安局做完笔录,把责任推干净后,连夜开溜,驾车去隔壁市避风头——收买的那俩打手应该不会出卖自己,可他害怕对方私下寻仇。
周飞宇心急如焚,一路都在超速边缘徘徊,上高速时,一台凶猛的大型装甲越野汇入车流,稳稳开到他前面,宛如一座小山。
全球限量的骑士十五世,裸车两千万,周飞宇第一反应就是变道,结果,在他打出右转向的同一刹,对方也向右变道,紧随其后开了几分钟,他通体不舒服,又打起左转向,对方也打灯左转……
周飞宇:“……”
可能以为他想超车吧,算了。好在,巨无霸虽然身形充满压迫感,但司机车技极好,始终是一百二十码的速度,不疾不徐地开直线,周飞宇也就放弃变道,用同样的速度紧跟其后。
一前一后开出几公里,路况太好以至于忘了安全距离,猛然间前车降速,周飞宇一愣之下火速刹车,还是因为惯性一头钻进对方车架底。
我要死了吗?这是他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
**
哪怕VIP单间病房,也带着难闻的消毒水味道,鹿怜青伤势无碍,实在不愿过夜,“我想回家。”
“走吧。”这地方,池清许也不愿过多停留。
两人去隔壁病房跟安靖道别,而后驱车回去。一到家,鹿怜青的安全感顿时固若金汤,这一夜她抱着被子睡得极香,池清许却坐在她卧室外面的沙发上彻夜难眠,一闭眼,那种遮天盖地的恐惧便当头袭来,无孔不入,无坚不摧,他必须调动全部注意力才能勉强对抗。
一觉醒来,鹿怜青仿若重生,纵然还是全身酸痛,却已精神抖擞,她洗漱完毕,拎着设备箱走出房间。池清许刚和江照寒打完电话,见状迅速迎上来,“这是?”
鹿怜青笑眯眯地说:“我要出去啦,之前约好的,今天要给一家首饰品牌做直播。”
池清许微怔,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变成轻描淡写的四个字,“你受伤了。”
“就额头肿的地方能看出来,做个发型遮住就好。”鹿怜青若无其事,把垂在耳边的头发拨拉到额前,“看不见了,是吧?”
这场直播是甲方营销计划的一环,不能随便改期,鹿怜青也不想改,她胸口憋着气,偏偏不让这场意外影响她工作生活的任何轨迹。
池清许目如沉水,不发一言,鹿怜青笑着给他宽心,“没事的……”
“你过来。”池清许接过设备箱,走回休息区,鹿怜青被迫跟过去。
池清许打开桌上的首饰盒,从里面取出一条镶着十一颗帝王绿翡翠蛋面的钻石项链给她戴上,“再遇到这种恶性.事件,先声明项链价值两千万,易裂易碎,弄坏了要把牢底坐穿。”
鹿怜青吐吐舌尖,忍着笑意问:“万一对方不打我了,改抢东西怎么办?”
她插科打诨,想尽量冲淡周遭那无形的沉郁与哀伤,让气氛轻松一点,池清许却始终严肃,“给吧,都是身外之物,人没事就行。”
“那要是对方意志坚决,宁愿坐牢也非要揍我呢?”
话音未落,一根精致的黑檀木簪出现在面前,簪头线条流畅,像半只蝴蝶翅膀,鹿怜青不由得一愣,“发簪?”
“现在呢?”池清许拇指一推,蝶翅上飞,露出一截利刃,双面开锋,寒光闪闪。
“卧槽!”鹿怜青目瞪口呆。
池清许把她推得翻个面,背对自己,而后握起她披散的长发,一边探索如何挽发髻,一边仔细交代道:“这叫藏剑簪,不属于管制刀具,也能过安检,可以一直戴着。簪头有个米粒大的按钮,一按就能拔出藏剑。”
鹿怜青兴致勃勃地把玩着那奇特发簪,“我买过不少防身的小玩意儿,都不知道还有藏剑簪这种东西,风控大师名不虚传。”
池清许一颗心悬在半空,没接这句玩笑话,只是默默挽好发髻,取走发簪插上去。
鹿怜青伤疤没好就忘了疼,被拿走发簪,又低头兴致勃勃地摆弄脖子上的钻石项链,嘴上也漫无边际地瞎聊,“网上说,女性自卫最好不要用武器,容易被男的抢走反杀,毕竟体力差距太悬殊了。”
“十三岁的小学生拿着菜刀乱砍,你会去抢吗?”
“当然不会,我扛着火车赶紧跑啊!”开玩笑,就算小学生体力不如我,那拿的也是菜刀,鹿怜青有自知之明。
“男人也一样,看到女性拿武器第一反应都是逃,绝不敢空手入白刃。他们散布这种言论,只是想通过恐吓和洗脑来驯化女性。所以不要怕,一旦人身安全受到威胁,就大胆地拔刀!”
“好,我懂了,该出手时就出手。”鹿怜青重重点头,摸摸头上的发簪,确定好按钮位置后,伸手去拿设备箱,“那我走啦。”
池清许后发先至,把箱子拎进手里,“我陪你。”
不是我送你,是我陪你。鹿怜青愣了下神才醒悟过来,全副武装都不够,还要全程保驾护航?这也太谨慎了吧,她差点没笑出声来,“池老师,不至于,光天化日,法治社会啊,昨晚那真是小概率事件……”
池清许低头抵住她前额,声音哀恳,“行行好,看不见你我寝食难安。”
飘若游丝的低语钻入耳道,鹿怜青心头轰然作响。第一次,有生以来第一次,她从他身上发现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一股又甜又涩的情绪如雨后春笋般疯涨起来,冲击得脑袋一阵又一阵晕眩,这一刻,她无比确信池清许是真的爱她,比她期待的更爱。
第三十四章
尽管鹿怜青靠妆造把伤痕遮得七七八八,还是有眼尖的观众发现端倪。她一提醒,其他人也纷纷发现不对劲,弹幕瞬间变了风向,没人再去关注品牌本身。
鹿怜青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出,她坦然承认,并简要还原了事情经过和进展,引得越来越多观众尤其是女性观众涌入直播间,热度反而比预期的更高。
直播结束,甲方品牌经理林先生眉飞色舞地跟鹿怜青握手,“有劳美女,幸亏没改期,这效果比想象中好多了。”
鹿怜青笑笑,“应该的,工作嘛。”
她收拾好私人物品,走向一直在镜头外等待的池清许,不想林先生却拦住了她,“要不我们趁热打铁,借势再来一波短视频带货?”
订单上门是好事,鹿怜青顺势放下东西,“当然可以,您有什么要求和想法吗?”
林先生激情澎湃,两眼冒光,“从直播反馈来看,网友都很关心你昨夜的遭遇;社会舆论层面上,女性安全也是万众瞩目的话题,有其成为爆款的天然基础。你的行车记录仪不是拍了现场视频吗?咱连剪辑工夫都省了,直接公布现场视频,再挂上我们品牌的拳头产品,反响绝对比你以前的飞花更热烈!”
鹿怜青:“?”
虽然很想骂人,但对方毕竟是甲方爸爸,咬咬牙关还是可以忍的。
她扯着嘴角挤出一丝职业假笑,下一秒就被温暖的怀抱揽进臂弯里,池清许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随之响起他冷厉的声音,“作为男性,你不共情女性的惨烈处境最多算凉薄,但作为合作伙伴,不体谅对方的痛楚反而盘算着消费对方的苦难,你就是无耻!真好意思啊,当年崇祯要用你的脸皮建城墙,十个李自成都攻不破吧?”
林先生噎了老半天,才面红耳赤地问:“你谁?”
鹿怜青忍俊不禁,“我男朋友,也是我的……嘴替。”
**
坐上车时,池清许仍然面如寒霜,鹿怜青手轻轻搭在他手上,佯做无奈地叹气,“这世上愚蠢的人太多了,要生气也生不过来,是不是?”
“谁说我生气了?我心情好得很。”池清许侧过头,难得促狭地眨了下眼睛,“一个好消息,一个更好的消息,先听哪个?”
鹿怜青一愣,激动起来,“吃甘蔗要从尾巴开始啃,先甜后更甜!”
池清许平静地望着前挡风玻璃,“周飞宇车祸休克,进医院了。很遗憾,他追尾了我们江总。”
鹿怜青:“……”
她按住乱蹦的突突心跳,“人没事吧?”
池清许漠然道:“死不了,三五处骨折而已。”
“我是说江总,江总啊!”
“这就更不用操心了。他开的骑士十五世,装甲越野车,跟个坦克似的,悍马都能被比成小学生,对方断腿断肋骨,他没擦破半点皮。”
鹿怜青不说话,也不相信,瞪圆眼睛看池清许。
池清许还是气定神闲的,“他真没事。交警已经出了事故责任认定书,前车没有任何违反《道路交通安全法》的操作,是后车没有保持有效安全距离导致的追尾,所以后车全责。”
挺好,省得她找人去揍周飞宇报仇,只是这懂法还善于用法的人,也太可怕了。鹿怜青鼓着脸深呼吸,压完惊又悄咪咪地叹气,“糟了,万一咱俩结婚以后又闹离婚,我肯定连自己底裤都分不到。”
池清许失笑,“有风险意识是好事,但也不用草木皆兵。从普法的层面讲,一方专用的生活用品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你本人的所有权神圣不可侵犯。从承诺的角度讲……”
鹿怜青心头一怦,便听池清许慢悠悠地接道:“法律是对外武器,不能拿来对付自己人,真有那一天,我净身出户,共同财产连带我婚前财产都是你的。把心放在肚子里吧,不要有这种奇怪的顾虑。”
鹿怜青好像被人举起来,高高地抛到了柔软的云丛上,整个人轻飘飘、晕乎乎的。她自问脸皮挺厚,这会儿却双颊微烫,低头傻傻地乐了半天,才低声说:“我貌似找到了暴富的秘诀。”
池清许但笑不语,汽车里鸦默雀静,空气似乎凝固了,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流动,不断把对方的气息送到自己耳边。
直到开进目的地停车场,池清许方重新开口,打趣道:“捡了芝麻丢西瓜,甘蔗头还吃不吃?”
鹿怜青惊醒,差点把正事忘了,“吃,吃吃吃!”她期待不已,到底什么事能比周飞宇骨折还令人欣喜?
池清许一抹方向盘,泊车入库,“你的断镯鉴定出结果了,完好情况下市值三百八十万,那俩王八蛋涉嫌触犯刑法第二百七十五条——故意毁坏财物罪,警方会移交检察机关提起公诉的。”
昨晚他们回家之前,先去公安局做了补充笔录,并提交断裂的镯子作为证物——池清许坚称是对方故意损毁的。
财物损失五千以上就要立案追诉,三百八十万再加人身伤害,严重性直线上升,警方一大早就去做紧急鉴定,如果真被判定为故意毁坏财物罪,承担刑事责任铁板钉钉,但问题是这个罪名很难认定,因为关键在于“故意”,而他们是不是故意基本没法证明。
鹿怜青心潮汹涌,又忧心忡忡,“这似乎不算特别好的消息啊,他们明显是打人时候,不小心弄碎……”
“他们就是故意的。”池清许倾过来帮她解开安全带,停车场昏暗的光线愈发显得他目光如箭,锋锐逼人,“相信我。”
**
故意毁坏财物罪属于刑事公诉案件,池清许作为被害人的诉讼代理人,在开庭前和公诉人沟通良久。
“被毁坏的玉镯是在知名商行购买原石再二次加工的,原石有正规发.票,加工后的镯子有权威机构的鉴定报告,目前市值三百多万毋庸置疑。至于我为什么怀疑他们存在主观故意而不是过失……”
当时鹿怜青的车被防撞栏挡住,停车距离较远,行车记录仪只拍下了嫌疑人行凶,却没有拍到近距离清晰动作。但是,离事发角落最近的那台车,行车记录仪有停车监控功能,恰好拍到了所有细节,池清许多方辗转,已经拿到了视频证据。
“第2分34秒,鹿女士躺在地上,生死未卜,其中一名嫌疑人故意用脚踩她手腕的镯子,也正是这个动作导致镯体碎裂。另一名嫌疑人,在最初第12秒时试图从安女士手中抢砸相机,被安女士拼死护住。这两个行为足以说明,嫌疑人破坏财物存在主观故意。”
这视频他从头到尾看了一百多遍,每看一遍心就被捅一刀,可他还是翻来覆去地看,放大看、降速看、暂停看,一圈又一圈凌迟下来,不仅没有麻木,痛觉反而更加敏锐。某一霎他甚至想,她若不幸有个好歹,他漫长的余生要如何度过?而后因这个念头激灵灵的一身冷汗。
庭审非常顺利,法官当庭宣判,两名被告犯故意毁坏财物罪,数额巨大,情节恶劣,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照价赔偿被害人损失。
鹿怜青喜出望外,都回到家了还仿佛置身梦里,她扯住池清许衣摆,“你掐掐我,我怀疑我没睡醒。”
池清许回头,在她前额轻轻弹了一记,鹿怜青捂着额头咯咯笑,笑完又叽叽喳喳地倒豆子,“我是真没想到啊!悄悄跟你说,安靖找过好多律师,都说没法认定故意,估计要按民事诉讼处理,甚至我们自己也……”
话音戛然而止,她抿嘴笑起来。池清许替她接了下去,“甚至你们自己也那么认为?”
鹿怜青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处于那种致命恐惧中,她只觉得自己的生命安全正在遭受威胁,根本无暇关注身外之物,可她现在明白了,罪犯在施暴的过程中,往往会释放内心最大的恶意,去破坏可及范围里与对方相关的一切东西,这种主观恶意肯定会通过各种蛛丝马迹表现出来,最终都是证据。
“唉。”她叹着,唏嘘又惊喜,“总之就是意外,特别意外!”
“你不该这么悲观,也不该质疑你的男人。”池清许闷声笑了下,一低头鼻尖正好蹭到她仰起的脸上,“开庭前抽过半支烟,介意么?”
每一个音节都如鼓点,敲得她心尖震颤,鹿怜青迷迷瞪瞪地摇头,紧跟着就有温暖的掌心托住她后颈,久违的吻带着灼热的气息如约而至,温柔绵密却明显克制,不带丝毫情.欲却充满珍视。
她再也忍不住,拼命搂住对方,眼泪夺眶而出,真好,她失去的终于又回来了,上天总算待她不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