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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9-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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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清许的别墅自带花园,是开发商建的。他对莳花弄草毫无兴致,虽然日常定期除草防虫、修剪花枝,打理得井井有条,却都是例行公事,顺便消磨时间。
鹿怜青喜欢搞这些,每周更换鲜花花瓶不说,还晒了不少干花做花盒摆件,甚至给池清许搞了两个精美的永生花车挂。池清许乐得放权,自此再没进过花园。
恰好花园有可食用的法国千叶玫瑰,鹿怜青采了一些,在厨房鼓捣着学做玫瑰山药膏,正忙着,陈翘发了条微信,一个名为“安靖”的账户,给她工作室转了三万人民币,没有任何备注。
最近商业合作的款项都到账了啊,这钱咋回事?陈翘也毫无头绪,她咨询过银行,银行说不方便透露客户信息,但确定没有转错。
鹿怜青满头雾水地拿着手机走出来,“有个叫安靖的人,莫名其妙给我打了三万块钱。”
正看书的池清许缓缓抬目,“哪个jing?”
“郭靖的靖。”鹿怜青答完了,又好奇池清许脑回路,“关键是哪个字吗?关键是这人干嘛给我打钱!”
池清许笑道:“对我而言,他是男是女比较重要。”
鹿怜青一愣,忽然心头痒痒的,她就势靠向池清许旁边的沙发扶手,整个人状态松弛下来,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笑,“那你判断出性别了吗?”
“找到人不就知道了?”池清许放下书,眸子里浮光跃动,颇有几分兴味盎然,“你账号正好空档期,不如发个互动视频,有奖寻人,费用我出!”
可以啊,既有可能找到目标,还能顺便提升粉丝活跃度。
鹿怜青去大街上物色了几位盘靓条顺的年轻美女,接力棒式大喊“安靖,你给我打钱干嘛”,视频最后请大家帮忙寻找,提供有效线索的粉丝酬金一千,最终找到正主的酬金一万。
对方果然是铁粉,唯恐她当冤大头,视频发布两分钟就乖乖来加商务微信号。鹿怜青看着名为“西瓜可乐”的好友申请,恍然大悟,一切都串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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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去三味时,鹿怜青见到了那位给她免单的老板安靖,也就是西瓜可乐。
安靖是个年龄相仿的女生,在网上温柔软萌,现实里飒爽利落,齐耳短发,瘦削身材,说起话来语速很快。她知道鹿怜青饮食百无禁忌,早早就炖了锅榴莲鸡煲等着,独家配方堪称妙绝。
鹿怜青喜不自禁,“恭喜,直接跨过厨师长,自己做老板啦。”
“惭愧,自己没攒多少钱,启动资金都是啃老的。”
安父生前在一家地产公司就职,一年多前因各种原因被辞退,他接受不了打击而自戕,安靖陪着遭遇重创的母亲渡过难关,母亲拿出全部家底,帮女儿创业。
周末那天,鹿怜青被免单后投桃报李,回去把素材剪吧剪吧发了个视频,这下又换安靖不好意思了,直接给她转了三万块。
鹿怜青乐得不行,“你也太客气了吧?举手之劳而已。”
“那不一样,这是你的工作。”如果鹿怜青是纯素人,那帮着宣传一波算是情分,可对方以此为生,安靖就没法心安理得地白嫖。
两人相谈甚欢,还喝了点小酒,鹿怜青被代驾送回家时已近十一点,见池清许还在客厅看书,便兴冲冲地跑过去,“池老师,我想干一票大的……”
池清许眉宇微蹙,“你吃榴莲了?”
“啊,是。”鹿怜青顾不上这些,忙不迭地跟他分享计划,“我跟你讲,安靖的手艺棒呆了,她家火锅是我吃过最最好吃的,没有之一,绝对能成网红店,所以我想……”
池清许忍无可忍,上次拿手指勾她衣领,这次直接扣住后颈往浴室推,“先洗澡。”
“等我说完啊,我怕洗个澡把灵感洗忘了。”
“水又不进脑子,怎么会忘?”池清许不由分说地把她推进去,顺手关上门。
鹿怜青无奈极了,男人可真善变啊,他可以为你挡子弹,可以为你做早餐,可以为你倾家荡产,却不能容忍你吃完榴莲不洗漱就出现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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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怜青以前都是单打独斗,这一次她想当主策划,整合营销资源,把“三味”捧成网红。池清许听完很支持,只要她不违法乱纪,怎么搞他都支持,反正多大的底他都兜得住。
她跟安靖废寝忘食地整了套方案,进展也挺顺利,鹿怜青先利用安靖的真实经历发了一个概念性视频营造故事感,紧跟着邀请各路达人把热度逐步推高,最终落脚在压轴直播上。
现场早就布置好了,面前沸腾的锅底是安靖多次改进后最受好评的,食材也都挺有辨识度,还有不少安靖自己研发的配菜小吃。
鹿怜青没有用常见的直播方式卖券,反而以类采访的方式跟安靖唠嗑,天南海北地从火锅聊到各大菜系,问题和回答都是提前设计的,保证趣味性,还方便随时植入。
直播热度不断攀升,在线观众从几百、几千慢慢上万,最顶峰甚至爬到十几万,稳居当地第一名。鹿怜青正想着能不能冲到全国第一名时,负责宣传推广的王冉匆匆走进来。
鹿怜青连忙悄悄打手势,以免对方走进镜头里,王冉更着急了,跺着脚说:“不用播了,直播间被平台强制关闭了!”
鹿怜青和安靖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我一直蹲在直播间观察人数变化,突然就显示直播结束。”
鹿怜青满头雾水地拿过手机,直播间果然已被强制关闭,更离奇的是,连账号都被封禁了!
心里咯噔一声,她仔细复盘所有细节,没发现半点违规,直接封号是几个意思?安靖也冷汗涔涔,人家几百万粉的大号,要因为帮她推广而被封可怎么办?
鹿怜青刚想申诉,飞拍的商务就气急败坏地打来电话兴师问罪,“鹿小姐,你现在也算头部城市达人了,真就没有一点法律意识吗?扬子鳄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吃了要坐牢!我已经报警了,你最好包揽所有责任,别连累我们平台!”
鹿怜青:“???”
鹿怜青:“我们这是人工养殖的鳄鱼,国家不禁食啊!”
对方听都不听,直接挂断,再打回去没人接,后台申诉被驳回,她一肚子气没地方撒,又打电话质问法务,明知道宣传计划,为什么不提前提醒她?
法务也很委屈,“我只负责法律相关问题,人工鳄鱼又不违法。”
鹿怜青:“……”
也是,这不属于法律范畴,这是风控范畴,总不能要求每月两千块的兼职法务拥有池总的职业素养和风险意识。
安靖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别怕,我向你保证绝对是人工养殖鳄鱼,我有详细的购买记录。”
鹿怜青叹气,我是心疼这次直播啊,准备那么足,势头这么好,这下好了,啥梦都不用做了。
之前合作的达人都是人精,他们很快嗅到了不对劲,一个两个一声不吭,却默默删除了相关视频,大几十万的营销预热费用打了水漂。
鹿怜青怏怏不乐地回家,没好气地把包包扔向沙发,手劲偏了落到地板上也懒得捡,“池老师,我要是去踩缝纫机了你记得去看我。”
这是鹿怜青第一次大规模直播,池清许当然全程看着,也知道来龙去脉,他气定神闲地弯腰捡起包,用纸巾擦掉莫须有的灰尘,“不至于,要相信警察的眼力。”
鹿怜青那句话本来就是自嘲,她相信警察会还她们清白,也相信自己大概率会拿回辛苦经营的账号,然而,这次营销的损失注定无法挽回——这钱要是她自己的也就罢了,全当花钱买教训,可这钱是安靖出的,这让她非常难受。
鹿怜青悔得肠子都青了,她吃过很多次鳄鱼,烧的、煮的、煲的、炖的,潜意识里鳄鱼就是一种普通的水产食物,可她忘了大部分网友不这么认为,说到底,怪她没把观众研究透彻。
“唉,吃一堑长一智。”鹿怜青伸个懒腰,又振作起来,“先配合警方调查,然后出个澄清公告,以后搞直播我就竖个大牌子,让网友挑不出任何刺来!”
“不止线上,线下也不能被人抓住把柄。”
鹿怜青疑惑地看过去,池清许缓缓道:“举报者有可能是普通网友,也有可能是三味的竞争对手。如果是后者,那以后分秒都不能放松。”
第三十章
如安靖所说,三味账目中有详细的人工鳄鱼采购记录,店里监控也留存着鳄鱼的处理过程,警察很快查清真相,鹿怜青的飞拍账号也得到了解封。
即便如此,商务还是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严格自我约束,不要为了博眼球搞擦边,以免连累平台。鹿怜青挂着职业假笑,敷衍地答应。
她发视频澄清了前因后果,可数据惨淡,影响很小,之后日常探店或给其他品牌做推广时,还时不时有人在评论区排雷赶客,说她道德败坏,吃保护动物,哪怕粉丝们帮着澄清也无济于事,给三味挂的团购券也慢慢的无人问津。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关键还没人信。看来,只有直观的画面冲击才有说服力。鹿怜青想来想去,决定再一次探店,目标就是安靖进货的那家大型鳄鱼养殖基地。
她提前设计好路线,从能看见养殖场的招牌就开始直播,先请老板介绍国家相关的养殖政策,再去参观工作人员把小鳄鱼苗放在高锰酸钾水中消毒,又去观摩工作人员像牧羊一样把鳄鱼赶进水中运动健身……
观众被激起好奇心,不断提问题,鹿怜青能答就答,不能答就问工作人员,有人被鳄鱼的吃法勾起兴趣,当时就表露出购买意向。该养殖场只进行对公合作,鹿怜青便介绍了几个可以散买人工鳄鱼的地方,又邀请他们来三味品尝。
直播结束,她趁热打铁,让后期把素材剪成短视频,挂着三味的券置顶在主页,评论区的谣言终于止住。紧跟着她秋后算账,一个一个找之前删视频的达人要求补拍,并在主页挂满90天。
这波补救总算挽住了颓势,销量逐步回温。鹿怜青瘫在床上,突然想,如果每次行动都事无巨细地征求池清许意见,是不是这次意外就能避免?毕竟以他的眼力,这些大小风险都能扼杀在摇篮里。
这念头转瞬即逝,还不如多多鞭策自己,以后别那么粗心。再说,人家日常都在操心几百亿市值的独角兽如何运转,你拿“我这个视频文案行不行”这种话题去征询,画面真的不忍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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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年关,鹿怜青准备给自己放个假,之前给某度假村做的广告效果不错,对方在约定报酬之余,送了她两张套票,可以免费体验全部服务。
这家度假村位于南方,温泉特别有名,据说有疗愈功效,连温泉蛋都比其他地方的更好吃。恰好裴秀有轻度风湿,冬天总是关节痛,鹿怜青就想带她去泡个温泉,南方温度高,人也舒服点儿。
她提前订好往返机票,回家一提,没得到表扬不说,还被裴秀批评一通,“也快三十的人了,就不能找份正经工作吗?为商家给的这点小恩小惠穷折腾,有什么前途?”
鹿怜青一听就炸,她妈总有办法一句话惹怒她,“谁快三十了?我这怎么就不是正经工作?五险一金我工作室都交着呢!再说,什么叫为这点小恩小惠穷折腾?商家赠票是因为我给他们带去了足够收入,因为我帮了他们,这不是恩惠,是谢礼!”
裴秀静静听着,直到她话音落定才重新开口,“问题是,这一行水太深了,整个人都活在公众眼皮子底下,今天被举报这,明天被举报那,你说话做事又任性,能保证一辈子不行差踏错吗?到时候谁知道有什么严重后果?”
原来是举报事件的后遗症。鹿怜青瞬间消火,耐心地跟母亲科普这个行业,她一个爱党爱国、根正苗红的社会主义接班人,只要不偷税漏税,出不了大事的。
况且,她双手一摊,“就因为有公众监督,我才会三思而行,才能少闯祸。退一万步,我要当真行差踏错,干其他行业就能逃脱法律制裁吗?再说我喜欢干这个,可有意思了!”
“你!”裴秀语塞,沉默片刻,无奈地说,“那也太辛苦了,我看你经常直播到十点,也没个周末。我托人在国企给你找了个档案管理的职位,工作内容很简单,是个人就能干,而且还有正式编制,福利很不错的……”
鹿怜青刚熄的火又蹭蹭蹭往上冒,“你干嘛不让我去当保洁员?工作内容更简单,还能一步到位,少走三十年弯路!”
“怎么说话呢?你专业又冷,又没有一技之长,找个有技术含量的你干得了吗?”
“是,我什么都干不了,所以我要饭捡垃圾都不用你管!”鹿怜青甩袖而去,也许母女俩八字不合吧,少吵架的唯一办法就是少见面、少说话。
气鼓鼓地回香雪林墅,正好碰见池清许在地下影院看电影,她想如大学时那样噼里啪啦尽情抱怨,可仅仅一霎犹豫就偃旗息鼓。快三十的人了,得学着独自消化个人情绪,肆意宣泄负能量并不是一个好习惯。
“看电影呢?那我先上去啦。”她没心没肺地摆摆手,沿着旋梯上楼回房。
洗漱后,鹿怜青打开电脑,学着研究工作室账目,看来看去看得心烦,又点了支烟跑去顶楼吹风。
顶楼是开放式大露台,古朴的墨色藤具,清爽的雪白墙体,一弯细如柳叶的残月和一阵随风飘送的花香。她走向花架,坐上吊椅,晃晃悠悠地看着月亮发呆。
池清许沿着攀满护栏的花墙缓缓走近,月光投印的影子顺着她双脚蔓延到腿上,又从腿上慢慢向上爬,直至完全笼罩住她。
目光扫过她怀里的烟盒,他拿起来抽出一支,“心情不好?”
果然,她这种一根筋生物,再伪装也无法做到喜怒不形于色。鹿怜青也没否认,这么多年她还是没学会如何吐烟圈,就跟小鱼吹泡泡似的,噘着嘴直勾勾地向前呼,呼完那股郁闷好多了,“池老师,可不可以问你个问题?”
“说。”
鹿怜青张张嘴,又不想问了,把烟重新塞回嘴中,“算了,反正也习惯了。”
池清许:“……”
他沉默两秒,晃了下夹在指间的烟,“借个火。”
鹿怜青下意识在身上摸了摸,语句含混地摇头,“没带,落在书房里了。”
下一秒,轻晃的吊椅就被按住扶手稳在空中,池清许咬着烟蒂俯向她,凑到那燃烧的烟火上,距离不近不远,刚好足以看清他眸光深澈如万千星河,看清星河中倒映的自己。
烟上那点火星不断上蹿,顺着血液飞速扩散,她整颗心都是酥麻滚烫的,再次回神时,对火成功的池清许已经微微起身,手臂却仍然按在吊椅上,半包围的姿势把她整个人都虚虚地圈在怀抱里,那股似有若无的草木气息彻底盖住了弥漫的花香。
他吸了口烟,紧跟着几个漂亮的烟圈首尾相接地飘出来,在夜色里如云如雾,鹿怜青气得拉下脸瞪他,太过分了,羞辱我!
池清许低低笑了声,“抛个钩子就跑,存心想让我失眠一整夜,是吧?”
“不是。”鹿怜青也笑起来,“只不过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你这种别人家的孩子,应该不会有差生的苦恼。”
她顿了顿,颇为惆怅地叹口气,“你说,为什么我妈总是看我不顺眼?以前我游手好闲她骂我,现在我好好工作她还是不满意。”
池清许一瞬闪回八.九年前,那时的鹿姑娘就经常因为被妈妈骂了而找他倾诉吐槽,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她还陷在同样的困境里。
见他默然,鹿怜青无所谓地摊摊手,“看吧,就说你不懂。”
“你知道我上次跟人吵架是什么时候吗?”池清许问了句不相干的,“江照寒除外。”
鹿怜青吃惊不小,“你还会跟人吵架?”
“很少,但确实会。”池清许自己说来都觉得可笑,“上一次是三年前,江池上市敲钟,我爸批评我穿着不得体,给我上了两个小时的课,我忍无可忍,顶了他几句摔门走了。”
相识十年,这是他第一次提及父母,可第一次提及就让鹿怜青目瞪口呆。她看着眼前居家尚且衬衫长裤、衣冠楚楚的池清许,不可置信地问:“你当时穿的什么?”
“定制的萨克斯蓝西服套装,他嫌我没穿黑色,不够庄重,并以此为引子,发散到我某次参加活动不打领带反而戴领结,明显不尊重到场嘉宾。”
大学时,出于少年人自尊与自卑交织的复杂心态,池清许很不愿意谈论自己的家庭与父母,如今功成名就,人也随之坦然,“他是父亲,又是老师,习惯了双重身份压制。”
池敬当了几十年小学教师,本事没多少,规矩倒不小,一直拿书上的模板来要求池清许,不容许有分毫失误。池清许最初很信服他,可随着年龄的增长、见识的增加,他慢慢意识到父亲并不总是对的。
他反驳过,抗争过,池敬却几十年如一日——他觉得父亲理所应当代表着权威,哪怕儿子现在百亿身家,见面还是要找各种莫名其妙的角度教育他。久而久之,池清许看开了,懒得再争论一个字,以免浪费宝贵时间。
池清许松开扶手,轻轻一推,吊椅带人再次晃悠起来,“父母评价子女大都只看主观意志,但碍于学识和眼界,他们的认知未必就对。所以,不要试图说服,也不用努力取悦,你的人生你做主,不需要满足任何人的期待。”
堵在心口的东西瞬间碎裂、坍塌,而后又一点一滴地重组、愈合,最后万里长空,风轻云淡。鹿怜青如释重负却久久无言,漫长的沉寂后轻声笑道:“真没想到,连你都不能让父母满意。”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不回家?公司已经放假了。”
鹿怜青脚尖在地上一顿,吊椅顿时刹停,她在月色下迷惘地仰起头,“不是因为我在这里?”
池清许一怔,半倚向旁边的藤椅,月光照亮他直透眼底的笑意,温柔似拂柳春风,“当然,这是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