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也好歹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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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远再醒来时，夜已深了。
他高烧不退，出了一身一身的冷汗，身上的伤口有几处都已溃烂，流出淡黄夹杂着丝缕殷红的脓水。
“还不清醒？”连城立在榻前，看着迷迷糊糊、气若游丝的阿远，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正在上药的老郎中咳了一声，试探地说：“是……情况不大好，命勉强是能保住，不过须得静养好些时日，才能恢复元气。”他从连城年幼时便开始专为将军府行医，太清楚连城这般语气这般神情，显然是动怒了。
“保住他命，之后尽你所能，让他给我清醒过来。”
一碗一碗的药往下灌，也许是被酸苦的味道刺激坏了，不过多久阿远便吐得一干二净。药吐净了，又开始呕出黄绿色的胆汁，夹着缕缕血丝。老郎中只好又遣人去用薄荷和花蜜煮了糖水，温温地给他灌下去几匙。
折腾到了后半夜，也不知用温水给他擦了多少回身子，阿远终于是恢复了神智，一双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榻前脸色阴沉的连城。
那双眼睛实在是清湛得极好看，不染纤尘。
连城看着看着，就仿佛被吸进去一般，不自禁地就缓缓凑近，手探入他脑后，轻轻支起来，垫了个软囊囊的枕头。
靠近了，那股奇异而苦涩的药香又在鼻畔翻涌开来。
阿远神情有些僵硬，半晌，轻轻来了句“有劳将军”，声音如同秋风里摇摇欲坠的老茅屋，四面漏风，无比沙哑。
“晕过去就能给我演失忆了？”连城冷笑，“你是奴隶，我是主子，主子问话，你不答、错答、谎答，可都是要千刀万剐的重罪。”
那双眸子依旧直直地看着他，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恐惧。
“那会问你什么来着，”连城抓住他披散的长发，一点点拉进，直到二人鼻尖贴着鼻尖，药香和连城身上冷冽的气息彼此交融，“嗯？云三公子。”
“奴才不知您的意思。”
眼前的人，满脸苍白无力，眉眼好看得不得了，带着一点清冷和倔强的味道。
连城狠狠地咬上他的唇。
带着怒气的撕咬，放开后，那人唇上多了几道伤口，和缓缓向下淌的鲜血。
“我说了，别、撒、谎。”
“奴才没有。”
“没有？”连城松开他的头发，舔去唇上染了的鲜血，很玩味地笑。
“从明日起，你来做我的贴身侍从，我走到哪，你就必须跟到哪，听见没有？”
“是。”
连城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转瞬即逝的一点不安，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阿远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软下去。
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
他倚着墙，一点一点滑下去，脑中一团乱麻，鲜血，火光，哭喊，阴冷，潮湿，虐待，无数骇人的画面从四面八方扑来，疯狂地吞噬着他的血肉。
头痛欲裂。
阿远发狠地捏了捏眉心，艰难地爬到床边，去够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药。药汁很苦，他皱着眉大口大口地硬灌。
他还是要活下去，他必须要活下去。
身上烫得厉害，阿远睡不着，眼前全是那日梁珏遣暗使将他掳进宫的那日，梁珏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满脸轻蔑；他直直地跪在殿下，倔强地一言不发。
“不说话？不认？”梁珏突然笑了。
他拍拍手，两个侍卫拽着铁链，连踢带骂地拽上来一个囚徒。
那几乎是一个只能看得出人形的血团，长发披散，结着一团团血块，散发出恶臭的气息，原本洁白的囚衣被血污浸染，触目惊心。铁链分别从他左右两侧的锁骨和两只脚踝穿过，牢牢抓在侍卫手中，这人若是想逃，只需轻轻拉动铁链，便可使他无力行走，痛不欲生。
阿远皱起眉头。
“喏，不认识么？”
阿远仍是一言不发。
“啊，是朕糊涂了。这样一张脸，你能看清什么？”梁珏轻轻挥挥手，一个侍卫掏出帕子，用力在那人血糊糊的脸上揩着。
脸上的伤痕钻心地疼，那人却死死咬牙，连哼也不肯哼一声。
倒也是个傲气要强的主儿。
很快地脸是被擦干净了，惨白的皮肤，青紫的淤痕，即使已瘦得颧骨高突，眼眶凹陷，也不难看出这男子原本俊秀的五官。
甚至……和阿远的容颜颇有几分相似。
阿远一怔，心头突然涌上剧痛，仿佛万千条毒蛇将毒牙狠狠刺入、撕裂、吞食。翻天覆地的痛，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别过头去，指甲竟已生生嵌入手掌，殷红的血缓缓淌下。
阿远几乎是跪不住了，连发丝都在微微颤抖。
“故人重逢，何等不易，你便仍是这样一言不发？岂不是太无情了？”梁珏仍是在笑。
听闻“故人”二字，囚徒抬起头，茫然而略显慌乱。
那双眼上蒙了一层厚厚的阴翳，原来是已被人用药弄瞎了双眼。
“好。”阿远强忍胸口剧痛，淡淡开口，“我答应你。”
他刻意死死压低了嗓子，果然，那囚徒似乎并没有辨认出他的声音，依旧茫然地皱着眉头。
“哟，连声皇上都不叫了？你不过是个奴才，怎敢这般无礼？”成康从帐后闪出，站在龙椅后，伸手将梁珏揽入怀中，冷冷地笑。
两个侍卫应声，突然发力，一同拽动手中的铁链。
原本已变形得不成样子的锁骨与踝骨被拉动，搅弄着血肉，发出“噗嗤”的声音，铁刺也在皮肉中翻江倒海，鲜血喷溅而出。
囚徒被拉倒在地上，他本就瘦得皮包骨，这样残暴对待，竟能看到皮下不断突出的骨状。没来得及发出一声痛呼已沉沉晕了过去，随即又被剧痛从昏沉中刺激得醒过来。
“皇上，奴才，答应皇上。”阿远一字一字地从口中挤出，心中淌下一行清泪，倒是宁可代那男子去受苦。
两侍卫全然没有停手的意思。
阿远满面冷峻，叫了声“皇上”，便开始一下一下地叩首。
万籁俱寂，只有不间断的“咚”声，在大殿内回响。
皮肉磕破，鲜血淌了阿远满面。
“行了行了，”成康厌烦地挥手，“别让你的血脏了这里。”
眼见得两人仍不停手，阿远正欲再重重叩首。
“你少压着嗓子，说句话，也好歹让溪山公子知道，你是哪位。”成康抱梁珏抱得更紧，不冷不热地说。
“是。”阿远压下一腔悲恨，低头应声。
多年来眼前一片漆黑，那囚徒的听力倒是绝佳，仅是这一个字，便辨认出了阿远，疯了一般地向他的方向爬去，又被铁链狠狠拽回来。
“我不看了。”梁珏活动了下脖颈，将头埋进成康怀里，有点厌倦地说。
“好。”成康低头冲他笑笑。
“行了，把人带下去。你——别忘了交代你些什么，回去找机会，往连城身边挤……不过你一个贱奴又如何能接近他，五日后若再无进展，会有人去刻意助你的。”
梁珏看着乏了，成康是一分一秒也不愿再待下去，揽着梁珏便走了。
“你担心什么？”梁珏懒懒地问。
“云三不是匹好驯服的马，怕是总有一日我拉不住他。”
“想那样做什么……累不累啊？”梁珏用手指抚平他皱起的眉头。
“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不叫他伤你。”
梁珏笑出声来。
“看你实在是乏了，睡会吧。”成康揽他入怀。
梁珏嗅着熟悉的气息，窝在成康怀里，突然想起了儿时他这样揽着他渡过的无数个夜晚。
一辈子也不能分开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