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极》廿衣

2、第一章 “是不是啊

　　雨仍在呜呜咽咽地下。屋内，少见地点起了一炉香，烟气丝缕地盘旋而上，沾染了水汽，显出几分慵懒的倦态。
　　榻上躺着一清瘦的年轻男子。与其说是清瘦，不如说是一种病态的瘦弱和惨白。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已处理，脸上的鞭痕凸出来，本显得很骇人，放在他苍白而清秀的脸上，却多了分惹人心疼的意味。
　　连城就坐在一旁的圈椅上，正提了一壶冷酒自斟自酌，脸色清冷如霜。
　　不远处端手立着的小侍卫提心吊胆地看着，他家将军左臂伤得极重，勉勉强强保住，也和废了没什么两样。这才没过几天，就敢这么灌如此烈的酒，当真是不要命了。
　　榻上的男子许是被过于浓烈的酒气呛了，咳了两下，声音嘶哑地讨水喝。
　　小侍卫看着连城脸色，小心翼翼地过来喂了他半碗水。
　　男子缓缓睁开双眼，他正发着高烧，眼前一时模糊不清，身上的剧痛刺激得他愈发清醒。
　　余光瞥见了脸色铁青的连城，男子艰难地起身。这一个动作，便疼得他冷汗涟涟。
　　他几乎是从榻上滚下来的，正滚在连城脚边，伤口撕裂，暗红色的血从粗布衣里渗出来。
　　男子险些又疼昏过去，仍是咬了牙，强撑着爬起来，跪直，行礼：“奴才拜见将军。”
　　连城冷冷地看着他，目光焦灼在他右耳上那块淡红色的疤痕。
　　连城突然起身，死死捏住他的下巴，提起那壶酒，壶嘴生生地捣进他口中。
　　鲜血混着酒液从嘴角淌下，烈酒呛得男子咳嗽起来。
　　连城灌了一阵，将酒壶狠狠摔出去。一声巨响，遍地碎片残渣。
　　小侍卫胆战心惊地退下，不敢再激怒连城。
　　那男子抹去嘴边血迹，不声不响，将口中的鲜血和酒尽数咽下，艰难地跪直身子。
　　连城伸手捏住了他耳廓：“名字？”
　　奴才本是不配有什么正经名姓的，不过为了方便，管事会随口给个贱名儿。
　　他略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阿远。”
　　“阿远？”连城手上陡然用力，“刚才赏你的酒，知道叫什么名字么？”
　　“奴才不知。”
　　“这酒性烈，在它面前，人只有说真话的份儿……‘吐真’，这酒就叫吐真，记住了么？”
　　“奴才记住了。”
　　酒劲逐渐上头，疼痛和混沌同时在全身上下满眼，阿远眼前又开始模糊。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连城在笑：“凤凰就算跌得血肉模糊，烧去一身霓彩，也终究是和野鸡不同……是不是啊，云三公子？”
　　语气玩味。
　　阿远支撑不下，一头栽倒。

　　退朝后，梁珏看着众臣散去，起身掀起身后的帐幕。
　　层层纱帐后，有一男子背手而立，身材高大颀长，满脸温和。
　　正是御前一等侍卫、天子的贴身侍卫，成康。
　　成康见他，微微一笑。
　　“成康，”梁珏一把抱住他，轻轻地喊，“你说刚才那些老头子，要是知道我登基以来，每日上朝你都在帐后听着，会是什么反应？”
　　他是真觉得好玩，还没说完就笑起来，脸上终于有了一个十五岁少年应有的神情。
　　“你呀，”成康捏了捏他鼻尖，温柔地揽着他入怀：“你哪来那么多鬼点子？嗯？”
　　成康依旧是谨慎地叮嘱：“别叫旁人知道这事……人心难测，你终究还没怎么领教过，旁人可不会像我这样对你好。”
　　梁珏好像就听见了他最后那句话，笑得更烂漫了：“……好，好。”
　　成康见他笑得这样欢喜，心里也高兴，而后又不免心疼起来，伸手抚着他脸。
　　“成康，”梁珏突然抓住他手，“我不喜欢连城。”
　　那语气分明轻轻软软的，甚至还有一丝撒娇的意味，可成康脊背上却窜过一丝阴冷。
　　成康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平安，”成康轻轻拍着他背，“我……你也不是不清楚啊……现在，除掉连城……太不明智了啊……嗯？”他说得小心翼翼，似乎总害怕说错些什么。
　　平安是梁珏的小名，平日里就只有成康这么唤他，他也只许成康这样唤他。
　　梁彧哼了一声，将头深深埋入他怀中。
　　良久，还是成康叹了口气。
　　罢了，他纵容宠溺着他多少年了，又怎么缺这一次？
　　“我去帮你探探……放心，我谨慎一点，不会受伤，也不会被人察觉。”
　　“怎么要你去？我怎么舍得你去？”
　　成康苦笑：“旁人你可放心？”
　　话音刚落他便察觉怀里的人微微僵了一下，又俯身贴着他耳小声说：“我没别的意思。”
　　“不要你，成康，我不要你去犯险。”
　　“你可有合适人选？”
　　“他不是还在么？”梁珏刻意加重了“他”字。
　　“他能做什么啊，傻瓜——”成康笑着捏了把他的脸，“他已是废人一个了。”
　　梁珏似乎很吃这种语气，脸上复杂和不悦的神情消下去，又有些撒娇意味地凑近成康：“不是让他去，我告诉你……”
　　不知他轻声在成康耳边说了什么，成康脸色大变。
　　“是真的？那……”成康攥紧了拳头，“那老东西怎么办的事？留一个也便罢了，他这是放了多少空子？干脆哪天这个那个都冒出来起死回生，凑个圆满！”
　　“别生气呀。”梁珏笑笑。
　　“还不是担心你……云三能是什么省油的灯？若是哪日真的想鱼死网破……”
　　“他不敢，毕竟我们手里有那个人。再说了，我不是还有你么？”
　　成康笑笑，本欲退下，犹豫再三，他还是扭头叮嘱梁珏：“平安，连城——如今是万万动不得的。”
　　果然，他此话一出，梁珏脸色暗了几分，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闷声说“知道了”。
　　尽管也早知道是这样，成康还是半失落半无奈地垂下头去。
　　他终究……还是出不来。
　　成康回身抱住他，轻声说：“怕你做傻事……不怀疑我，好不好？”
　　他话里有几分被怀疑而受伤的味道，梁珏一下子就软下去，像做了错事一般小声说：“对不起……没、没怀疑，知道你对我好。”
　　成康笑着啄了啄他的唇：“我先退下了。”
　　梁珏乖乖点点头。
　　成康走后，梁珏对着他的背影愣了好久。
　　神情很奇怪，狐疑，伤感，失落，喜欢，怅惘，茫然，无奈，自责。
　　这副神情既因为有着太不符合他年纪的老道复杂、百味丛生而令人有些厌恶，又因为他小小年纪而满脸沧桑令人感到心疼。
　　他伸出两根纤细的食指，轻轻碰在一起，低声呓语：
　　“成康和平安要一辈子在一起。”
　　“成康和平安要白头偕老。”
　　“成康要对平安好好的，只对他一个人好。”
　　“成康不要骗我啊……我最怕你骗我了……”
　　……

作者有话说

　　着重que一下梁珏的自称吧
“我”和“朕”的转换
前期和后期都凸显了不少细微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