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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冬府谬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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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祝珩住的主院面积不大,院中栽有杨柳三棵、琵琶两棵、桂花一株。杨柳树干有碗口粗细,姿态肆意的长着,显然不曾修剪过。
“劳烦给我根绳子,就将军大氅领子边垂下的那根红绳便可。”
听到这穹疆这么说,谢祝珩忍不住多分了些神重新打量这不知底细的卖马人。单薄白衣、墨色长发,看容貌不太一般,但气质乏善可陈,属于遮住脸后放在人群里十分不起眼的那种。
就在方才,谢祝珩听到穹疆的请求后,没有立刻回绝,委婉的提醒道:“将军府现在的情况,想必你也看到了。可虽是如此,想被奉为座上客卿,一匹马,恐怕不太够。”言下之意,他需要看到穹疆的能力。
要穹疆给出投名状的话是他说出的,现在穹疆问他要根绳子,谢祝珩没理由拒绝。穹疆口中的红绳,其实是绣娘缀在领边的一排穗子,棉质的绳子很柔软,若放在平时他轻易就能扯断,但现在不行。“青之,去屋里帮我拿把剪子。”
“好,我这就去。”青之转身就要向屋里跑去,被穹疆制止了。
“不用这么麻烦。”身前有风扬起,不知道穹疆怎么做到的,等谢祝珩反应过来,穹疆手里已经多了一只红穗。
这人不好惹。不过一招,谢祝珩心里就有了论断。他是从军队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这些年遇到的危险数不胜数,还从未被人这样轻易的近身过。他没有从穹僵的动作中察觉出杀意,但仅凭这点谢祝珩无法安心。
“我帮你修剪下这棵树吧。”穹疆冲谢祝珩笑了笑,将穗子在指尖转了两圈,见谢祝珩点头答应后,他神色郑重了不少,平摊手掌,将穗子缓缓推了出去。
红穗凭空移动,两息后出现在了中间那棵杨柳树下。管家目瞪口呆的看着穹疆炫技,自穹疆对谢祝珩出手后始终提着的心无论如何不敢放下。“哎!你们看,它、它动了……哎?你明明收回了手,它为什么还能动!这莫不是什么妖法!”
原来在众人没注意的时候,穹疆老神在在将双手背在了身后,但那红穗还在移动,找准目标后更是狠狠划了下去!
“沙沙”杨柳横生出的枝干被红穗砍断了一支,树枝落地,余音不止。
“这是怎么做到的……”这下不只管家,连一向话少的谢青之都疑惑出声。
之后,红穗动作加快,从下至上将杨柳枝干修剪了一遍,除去旁支侧芽留下了不阻挡道路的主枝细条,整个过程不过十息时间,也是院中杨柳年岁不大,否则恐怕还要再费些时间。
做完这一切,红穗又规规矩矩飞回了穹疆手中。双手捧起红穗,少年模样的卖马人不紧不慢走到将军府主人身前,微微低头,将红穗俸上。“将军可还满意。”
从穹疆手中拿过红穗,入手轻软,穗子看起来也很干净,没沾染上灰尘树浆。再看看面前恭敬等待的少年人,谢祝珩只觉得烫手。
但谢府势颓,不宜再与江湖人为敌,不论穹疆是什么来头,放在身边总比任由他来去自如的安全。
到现在谢祝珩才与穹僵打个照面,便果断将他当成了背景不详目的不明的江湖人。这倒也正常,在大周人看来穹僵的邪术耸人听闻,使用这等妖术的不是妖人也必然是歹人。
“少爷。”看出谢祝珩脸上的动摇,管家忙出声,试图阻止。张管家实在没想到,他明明只是在大街上随手抓了个少年人,怎么会给将军府惹来这么尊大佛。
老人家的想法很容易猜,无非是觉得这么个人放在府上是一大隐患,谢祝珩都理解。带着安抚意味的看了他一眼,伸手扶着穹疆的双手放下,“我很满意,此后,穹疆就是我们将军府的客卿了。”
重新得到了个能凭此安稳待在将军府的身份,穹疆心中五味杂陈,不愿被谢祝珩看出端倪,他艰难做出庆幸的模样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北方冬寒,将军府拨给新客卿住的后院偏屋久不住人,难免阴冷潮湿。张管家心细,料得到这层,穹疆住进将军府的第三天、成为客卿的第二天,他为此特地跑到主院找谢祝珩,问他需不需要派人修葺偏屋。
有日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桌上,将拿来打发时间的兵法书籍放到一边,谢祝珩不解的和声问,“当然要修,为何专门跑来问我这个?”
张管家面有愧色,“非是老头我小气,只是底下人不敢确定少爷的态度,不确定是否要刻意敲打那位一二。”
不着痕迹的为难客卿让他知道自己之于主人家的区别,免得他以后肆意妄为,这是京城权贵世家里常发生的事,谢祝珩听懂了。他失笑,没有因为底下人和管家的打算生气,“不用,马上就要冬至了,穹疆还穿着单衣,一看就是不怕冷的,没必要在这方面短了他的。”
听了谢祝珩的提醒,张管家一拍脑门,“对啊,是这么个理,与其借此敲打他,还不如好好对待让他感念将军府恩情。我这就去安排人给他添置被褥炭火,加厚门帘窗纸。”说着话,老管家蹒跚走到门边告辞离开了。
大约半个时辰的时间后,房门再次被人敲响,这次来的不是老管家,是穹疆本人。
这还是自穹疆正式留在将军府后谢祝珩第一次单独见到他,前镇西将军将书册放到一边,离开书房带着穹疆找了处宽敞的桌椅坐下,摆出谈正事时一丝不苟的模样,“穹客卿找我是有什么事?”
谢祝珩这般冷淡的模样对玉茕而言或许不常见,但穹疆早已看习惯了。他没有感到失望,从怀中拿出玉盒,打开,放在桌面上两指按着边沿推到了谢祝珩手边。“我想把这个,送给少爷。”
谢祝珩表情不变,将玉盒拿在手中,里面是满盒莹白的膏体,单从表面看不出什么端倪。“这是什么?”
“疗伤的。”穹疆言简意赅。
“疗伤的?”用手指挖出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与宫中赏赐给京中贵妇的雪花膏好像没什么区别。谢祝珩把东西收好放在桌子上,将茶盏握在了手里,“好,我知道了,谢谢你。”主厅人少,炭火烧的不旺,这会儿他已经有些冷了。
“我来这儿没别的事,这就走了。”谢祝珩皮肤白偏小麦色,指腹手心有茧子,手背很干净。最后瞥了眼他借热茶盏取暖的手,穹疆也不废话,起身离开了。
战马和初相识的陌生人与一个将军而言没有任何可比性,从一开始,穹疆就不抱谢祝珩会用他给的药疗伤的希望,但他还是要跑这一趟,不为别的,他是真担心他的伤势。
距离他因受重伤阴差阳错想起上一世的记忆已经过去一个月时间了,在记忆里,上一世谢祝珩是他的师尊,他穹疆是对师尊有龌龊心思的弟子,而他这一世落入畜生道、轮回成马,也与他的好师尊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穹疆承认,也许最初他确实不愿相信谢祝珩会这么对待他,但他心里已经信了。上一世的记忆太清晰,所有的细枝末节他都有印象,他是真的相信了这些曾经发生过,否则也不会在西疆徘徊十天不愿回洛城,不会回了洛城却近乡情怯不愿找来将军府,不会回到了将军府却不准备让谢祝珩知道他是“玉茕。”
冬天,树木枝叶凋零,走过这道回廊就到他暂住的偏屋了,路上有人在找他,穹疆一开始懒得回应,等走过了才反应过来叫他的是谢青之,谢祝珩的堂弟,一年纪不大的小男孩。
穹疆转身找回去时,小孩儿正站在原地迟疑要不要跑过来拉住他,见他回来,抿唇不好意思的说明来意,“原来你是去找我哥了啊,我四处都找不到你。是这样的,黑子有点凶,我控制不住他,你明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去校场帮我管管它。”他以为穹疆是黑子的原主人,应该对黑子有震慑力。
黑子,也就是那匹黑马,是真的野性难驯。第二天穹疆和谢青之牵着马去了府中校场,一整天里,只要马缰在穹疆手里,黑子就老实的跟鹌鹑似的,但只要马缰被他递给谢青之,黑子便开始躁动,根本不服穹疆的管束。闹到后来,穹疆不得不向谢青之坦白,黑子是他不久前在马市淘来的,他没有训练过他。
至于为什么黑子在他手里很老实,谢青之没问,穹疆也就没专门找借口搪塞。
一天下来,谢青之仍不能顺利的独自骑马,穹疆终于明白买卖人口中那句“买了可别来退货啊,客官您可要想清楚。”是什么意思,但也为时已晚。为解决这个问题,接下来的几天穹疆都跟谢青之泡在了校场上。他与谢青之也渐渐混熟了。
谢祝珩再次见到穹疆,是在校场上。
将军府东三分之一部分是校场,面积很大,平时府上侍卫轮休时常会聚集在此练习比试,精进了武艺也能消磨时间,现在将军府被封,校场上的人就更多了。
距离较远时谢祝珩听不清穹疆跟谢青之的对话,距离近了待明白过来穹疆在问些什么,谢祝珩听得气不打一处来。
好家伙,这厮如此旁若无人的向谢青之套话,偏偏他的好弟弟好像丝毫没察觉出对方在跟他玩心眼?
谢祝珩压抑着怒气走近,注意到他的穹疆已经乖觉的止了话头,还有工夫拿广袖遮挡着碰了碰谢青之让他闭嘴。
然而谢青之对此一无所觉,还在冲穹疆吐苦水。谢青之平时话少,苦水吐的也奇特,一字一顿不紧不慢的,“其实,这都不算什么。问题是,不只堂哥,整个府上,基本没人能搞明白那位的意思,连权老客卿他,也只是一知半解。”
越说越详细、过界,穹疆眼看着谢祝珩脸色越来越差,只能大大方方拍了拍谢青之的肩膀,神色复杂,“你哥来了。”
“啊?”谢青之僵着背转身,谢祝珩正站在他身后。
“你们熟悉的倒是挺快。”一句话不咸不淡说完,谢祝珩从堂弟手里抢过缰绳,脚踩马镫,注意着胸腹的对穿伤,小心翻身坐到了黑子背上。黑子竟也乖顺,任由他动作,没折腾一下。
谢祝珩只有这么一个亲弟了,自然舍不得对谢青之冷脸,但穹疆就没这么好运气了,谢祝珩没再理会他,冲青之伸出手,“怎么,就这么愿意让外人带你骑马?一点没想过来找你哥?”
顾虑谢祝珩的伤口,谢青之锁紧了小眉头,“这、这能行吗?哥…你那伤口还没好。”
谢祝珩不自知的瞪了谢青之一眼,“我说可以,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