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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冬府谬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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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待客院内,招呼下人将炭火烧上后,老管家将双手缩到广袖里,慈眉善目的问少年,“还未得空问小兄弟,老朽该如何称呼您?”
白衣少年抬眼环视过屋内摆设,态度不疾不徐,“穹疆,天穹的穹,疆场的疆。”
“穹疆,疆场,是个好名字,老朽斗胆猜啊,少爷一定会很喜欢您的。”管家听完,笑得眼角老皮层层堆起,见牙不见眼,倒是没觉得这名姓有什么不妥。
“是吗。”穹疆不置可否的转了话题,“可有热水?长途跋涉至此,在下想洗漱一二。”
“有,当然有,小兄弟稍等片刻,老朽这就叫人去取。”
入夜,将军府后院偏屋里灯火通明。屋中屏风后烟雾缭绕,炭火将房内熏得很暖和。
木质浴桶里一少年背向屏风坐在水中,水漫过胸膛,堪堪露出白皙的肩头。穹疆白天的满头青丝成了银丝,飘荡在水里,这场景看起来有些怪异。
他似乎心情不太好,与头发同样银白的眉紧紧锁着,白天时深沉如墨潭的双眼闭上了。猛地重心下沉整个没入水中,沉寂了半晌,在水面水波将要平静时,少年突然又破水而出,将水面上烛光纱幔高屏风的倒影破得稀碎。
烦躁的将长发收成一束拨到一边,正好露出左侧肩胛骨。那儿躺着块儿烫出的疤,形状很奇特,不像意外烫伤的,倒像是被人刻意烙上去的奴隶烙印——枫叶状,叶尖朝向右下方,像是要直刺入脊骨。
穹疆,即是玉茕。
从浴桶中站起身,擦干身子裹上中衣,在他走出屏风前,发色渐渐变回了正常。见他洗完,自有小厮鱼贯而入收拾残局,穹疆没管他们,关上门将外界跟主卧隔绝,湿着长发躺倒在床上假寐。
烛火接连熄灭,只留下了几盏给守夜的丫鬟照路,主卧安静的针落可闻。
穹疆依旧毫无睡意。
一个月前的深夜,他在阳邵关外醒来时,便是这幅模样了。少年推开压在他身上的铁骑尸体,踉踉跄跄站起身。
起初玉茕还有些迷茫,不明白自己的身形体态为何会变得跟主人一样,又因此有些难言的喜悦。
他变得跟主人一样了,他说不出原因,只一味兴奋着,觉得这结果真好。
他还活着,还变成了人。
可当一些“过往的”“不真切的”情景片段陆续被他想起,穹疆有点笑不出来了。
记忆中人的身影与他陪伴了数年的主人渐渐重合,八年来的辛酸苦辣甜成了点燃茅草屋的火引。
伴随记忆而来的,还有眼前逐渐清晰的场景和越来越不灵敏的听觉嗅觉,这更佐证了脑海中“记忆”的真实性。马类的眼睛与人不同,看事物只有个模糊的光影,远不似现在这样真切。
相比战场上黄沙弥漫残肢腐臭血腥的情状,他身上的雪色长衫过于光鲜,荒地边缘有人鬼鬼祟祟走近,正焦急于不知该如何藏匿时,在变成人形的马儿第二次垂眼看向那身长衫时,哪还有什么雪白衣衫?他穿在身上的分明是身沾满血污的破烂中衣!
穹疆心里凉了个底透。他确实不是常人,也算不上是妖,更不是普通畜生。
而他与谢祝珩的关系,也不是战马与主人这么简单。
当那三五个来关外战场捡漏的亡命之徒走到阳邵关外这处荒地上时,穹疆正老神在在坐在关边山脚的大树枝杈上。
遥遥控制着主人的长枪,将几个一看就不是好人的盗贼结果了,穹疆将他们的钱袋收到手边,转身隔着石砌的关隘望向关内重重叠叠的山峦。
他隐约觉得谢祝珩现在不在西疆,那只可能是被人送回洛城了。老马识途,其实他认得回家的路。
可究竟是回去还是不回去,穹疆还没想好。
他在西疆逗留了十天,在穹疆尚未反应过来时,刻着“蜀东”二字的地界碑出现在了他眼前。原来他正不自觉的往洛城走。
短暂的沉默后,他被自己气得笑出了声,到了这个时候,穹疆才真正决定重回洛城。
按理说晚上将军府里负责守偏院的人一两个足矣,可穹疆硬是隔着墙壁门窗听出了二十多道声息,看来张管家并不似表面上那么放心他这个不速之客。
出于谨慎,趁夜逛逛将军府的打算被穹疆搁置了。闲来无事,他索性闭上眼,开始认真聆听府中声响。虽然他不想承认,可事实就是,于穹僵而言既然无法立刻见到谢祝珩,那若能听听他生活的环境的声音,更甚至恰巧听见谢祝珩的声音,也算是勉强的慰藉。
大马厩在后院东北角,他带来的那匹千里马就是被送去了那里。马儿大多时候是站着睡的,马尾时不时轻扫以驱赶蚊虫,还有细微的马鼾声从东北方传来。
少爷住在后院正中的院落里,他堂弟住在旁边的花轩。那儿是将军府的守卫重地,未免打扰主人休息,侍卫都乖觉的几乎没出过声。
他曾住过的马棚在花轩北边,距少爷的住处不远。玉茕死了,现在应该空着。
还有些声音从别的地方传来,有丫鬟仆役的,有长工的,穹疆懒得分辨。
白天去东市挑了太久的马,傍晚为抓住老管家来后门落锁的时机,穹疆在将军府后门的街道上枯站了许久,这会儿他终于有了点困意。半坐起身五指捋过长发变戏法一样将之蒸干,穹疆正欲重新躺下休息,院子里窸窸窣窣的声响伴随飒飒风声传入了他的耳朵。
手上动作顿住,穹疆又侧耳听了几息时间,确定不是自己听错了。
将军府已被禁卫军封锁,可还是被人钻了空子偷摸闯入。
该怎么办呢?
少年摸了摸下巴,双眼眯出条长缝,神情带上了股痞气。
冬夜,洛城室外冷得树上生霜。听声音判断出不速之客的踪迹,穹疆直接守在了从后院偏门到主院必经的花园中。
他藏在竹林阴影里,屏息安静等待着。
半盏茶的时间后,声响终于在花园里响起,还不等穹疆现身,有人先他一步走到了月光下。
将踏出去的步子悄悄收回,穹疆望向站在石道正中的谢祝珩,满脸写着不赞同。
谢祝珩也是察觉到不对劲才从床榻上起身的,他身披狐裘,腰腹的对穿伤还没好,狐裘里只穿了两层棉薄衫。
闯入的东西似乎并不聪明,仍然在向二人所在的地方靠近,最后更是跳出花丛直接出现在了谢祝珩身前,是匹活灵活现的“马驹。”弄出的动静比平常的马匹要轻不少,但绝逃不过谢祝珩这种程度高手的耳朵。
一匹白马,模样与玉茕生前相似。
“啧。”谢祝珩见状嗤笑,“果然又是这样,到底是谁做的把戏?”
他手里握着方才随手折下的两支路边树枝,抬手动作凌厉,将之直直掷入马首!那股狠劲看得穹疆忍不住心惊胆战。
只见被树枝刺入后,原本栩栩如生的马匹立刻爆开,碎裂成了十几块莹光,落在地上化成了只看起来极其普通的灰鼠。灰鼠敏捷迅速,一溜烟窜出去好远。
抬手的动作必然会令狐裘敞开,谢祝珩反应很快,正欲将另一支树枝掷向逃到假山旁灌木丛里的灰鼠,冬夜冷厉的冷风再次灌入衣襟,他用的力气太大了,动作牵动伤势,他不得不中途放下手,痛苦的靠在了路旁假山上。“咳咳、咳咳……”
谢祝珩的状态不对,穹疆看在眼里,有心冲过去帮忙,却拧眉不敢离开藏身的阴影。谢祝珩现在还不认识他,若是也将他当成了鼠类,这事儿一时半刻解释不清楚,只会白白让谢祝珩在冷风里挨冻更久。
很快,花园中的动静惊动了附近的守卫,有人赶来将谢祝珩搀扶走了。
穹疆松了口气,确定四周再无人影,他蹲下身,手心向上将手掌平摊在地面上。有红线从他指尖蔓延而出,曲曲折折,最终汇向一处。确定灰鼠趁乱藏到了假山下的石洞里,穹疆五指虚握,生生将之拽了出来。
“吱吱”灰鼠好像很怕穹疆,还不曾进入他身周五步,嘭的一声轻响,变成了一根灰毛。
“原来是鼠妖吗?”穹疆嘀咕了句后表情变得凝重,指尖燃起一豆火光,将鼠毛焚烧了个干净。事后他起身,也离开了花园。
将军府彻底恢复宁静,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昨晚的插曲并没有影响到穹疆再次靠近他的主人,第二天下午,他在大马厩里亲自给黑马换好马鞍马镫,跟着等候在马厩外的张管家去了谢祝珩住的主院。
他们走到主院门口时,谢祝珩和谢青之已经站在院中等待了。
作为一家之主,即使身负重伤,谢祝珩举止气度丝毫没减。黑马皮亮条顺,四肢肌肉明显但不夸张,双眼炯炯有神,脾气显然不比玉茕好到哪里去,总之是匹好马。暗中赞同了张管家的眼光,谢祝珩面上表情不变,让外人猜不出他此时的想法。
在心底叹了口气,冲管家点头示意过,再看不下去谢青之安静表象下的垂涎欲滴,谢祝珩摇了摇头,“青之?”
被大哥点名了,谢青之将视线从黑马身上撕下来,面露疑惑,“大哥?”
“归你了。”下巴点向黑马方向,谢祝珩平静的对管家专门找来慰藉他的黑马的去处做了决断。
“!”谢青之瞪大了双眼,脸上喜色遮掩不住,“谢谢大哥。”
这边阖家融融,那边张管家正在跟穹疆谈价格。老管家神情一如既往和善,“马匹我们少爷很满意,愿意以一千金来交换。对了,它叫什么名字啊。”老管家听到少爷决定将马给同样爱马的小少爷,他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难过,少爷终究是没从玉茕死亡的阴影里走出来。他从怀中取出十张面值白金的银票,不是从府中账上划的,是他这些年的存银,就准备递给少年。
穹疆长发散在脑后,他没立刻接过银票,低头,碎发遮住了小半张脸,“换个条件吧。”听到谢祝珩决定将黑马给他堂弟,穹疆心下窃喜脸上也带了喜色,只能低头遮掩一二。
“换个条件?”张管家迟疑,“那依您看,换成什么合适?”
穹疆抬头直直看向谢祝珩,视线与他相对也丝毫不怯场,“马给你们,不需要钱。换我,以客卿的名义留在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