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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冬府谬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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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不愧是将军府,即使落魄了,下人做事也是利落又麻利,这才几天的功夫,偏院的陈设已经焕然一新了。
因着穹疆的要求,没有下人会在他午睡时前来打扰。他离开校场时已是午时一刻,回来后也不叫人将厨房送来的饭菜摆到桌上,径直回屋睡到了傍晚。
卧室里,木床床幔散乱垂在地上,将床上的情形完全遮挡。炭火将屋内熏得闷热,有断断续续的喘息和呻口今声从幔帐后传出来,听声音,床上的人睡得并不安稳。屋外有丫鬟在门口探头探脑,迟疑着要不要进去问问客卿,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找大夫。
在丫鬟们看不到的床幔内,穹疆躺在床上,被子被他推在一边,少年的额头上都是汗,五官狰狞不安,喉结时不时滚动,无意识做着吞咽的动作,显然是梦魇了。
梦中情景凌乱且破碎,不算可怕,但轻易就能揪扯住他的神经,让他心神难安。
先是些上辈子的事。
世上有下界,也有上界。芸芸众生或富贵或苟且存活着的地方即是上界生灵口中的下界,下界人不知道上界的存在,上界却对下界发生的事一清二楚。
上界之人没有生老疾病,谈不上贫穷富贵。他们不需要劳作和饮食,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不死不灭。
但上界也不是完全没有阶级尊卑。上界有五位仙尊,其中一位尊号澜音,在穹疆记忆里,是他上辈子的师尊。
梦中的场景与最初想起上辈子的事时回想到的相同,起初,穹疆看不清澜音仙尊的脸。穹疆被上界的虾兵蟹将带到了澜音面前,男人着白衣,气质清冷,他不敢抬眼去看他,垂眸,只能看到澜音滚蓝色云纹的白衣衣摆。
他听到带他来的人说,“您在下界时身份尊贵,生前积下的功德更是吓人,赵仙尊知道迫于无奈出此下策说到底是我们对不起您,他让我替他给您赔个不是。这位是澜音仙尊,作为赔偿,赵仙尊亲自出马请他收您为徒,也算是配得上您的功德。”
穹疆听到自己是这么回答的。男人垂眸,冲澜音作了一揖,“见过仙尊。”
“嗯。”仙尊话很少,应过声后一挥袖袍转身离去,留下了句淡漠的“跟我来吧。”
不等穹疆看清澜音仙尊的背影,眼前场景又换,他无边无着的飘在了半空中,身前不远处的山林小道边上,面容稚嫩的劲装少年抱着捆牧草,踏着沾满露水的青草地,从山间走到白马身前。白马被拴在树上,少年将绿油油的鲜嫩牧草放到白马身边,笑声清亮,“喏,吃吧。再将就一会儿,咱们马上就到西疆了。”
虽然穹疆现在变成了人,他仍清晰记得身为马时的记忆。他无依无靠的站在山路对面,路的那边,是八年前的“它”和八年前第一次离开洛城孤身前往西疆的谢祝珩。
少年笑容明媚,看起来开朗有朝气,可那声音音色,与只在他记忆中出现过的澜音仙尊,一般无二。
若仅仅是这样,穹疆当然不敢确定像是突然被外力灌进他脑海的记忆是真实存在的,澜音仙尊是上一世的谢祝珩,而他上一世是人不是马。
眼前迷雾又起,场景再度清晰时,他正跪在洁白如镜的琉璃砖面上。他的好师尊正与另外二人站在他身侧。
砖面映出的人影,眉眼鼻唇正是穹疆重伤后变成人的模样,只是比他现在的面貌成熟,是个俊朗的男人。
上界有这么条不成文的规矩,在上界没有人能随便决定仙人的生死,但无规矩不成方圆,为规束仙人不肆意妄为,当仙人犯错时,可由五位仙尊的其中三位出面,对行事不合规矩的仙人做出裁决。澜音仙尊与余下两位这是第二次聚首商议对穹疆的处罚。
澜音仙尊为人一向清冷,但做出的决定掷地有声,少有人会反对。穹疆清楚的听到澜音说,“穹疆身上背着五大家族上百条人命,罚他,下一世堕入畜生道吧。为马为牛,你们觉得如何?”
穹疆闻言终于有了动静,他抬头不可置信的看向那人背影,倒不是对这处罚有什么不满,被人陷害到百口莫辩,亏他被赵芜赐死前还在下界的陈国做了十二年的末代帝王。智谋不如人,他认,可他不能接受,不能接受要他堕入畜生道的人是澜音。
澜音仙尊转身,最后怜悯的看了他一眼,示意散仙亲信将他带了下去,奈何桥不在上界,主管轮回的是地府的阎王,惩罚已定,穹疆上仙不能留在上界了。
而这是穹疆第一次在梦中看到澜音仙尊的脸。
他的好师尊,永远对他冷冷淡淡,从来高高在上的仙尊,身影与做了他八年主人的谢祝珩渐渐重合。
在穹疆眼里,他们分明就是一个人。
虽然性格好像不太一样,但许多为人处世的细节都没变。
他瞪大了眼睛,但仙尊再没看他一眼,他无力的被人拖拽着走了很久,才想起挣脱开那人,站直身子一步步向地府走去。
地府有地府的规矩,过奈何桥时,他接过孟婆递来的汤碗,还没想好怎么蒙混过关,就被老婆婆看了出来。“哎?我说年轻人,别想着做无用功了,这碗汤啊,婆婆我必须看着你喝下去。你前世富贵,上仙界后也没吃过苦头,总不想带着这些记忆当牛做马一辈子吧?不如忘了它们,落得个心里清净。”
师尊的态度让他心灰意冷,孟婆两句话直刺向他的痛处,穹疆只记得自己悲切至极,稀里糊涂接过汤碗喝了下去。
在然后,他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完全相同的梦境,穹疆不是第一次做了,可他仍然无法以平常心看待。等确定眼前漆黑一片,他松了口气,什么都懒得想,安静等待醒转的那一刻。
床上的人表情渐渐平静了,他脸色潮红,额上的汗沿着皮肤纹理滑入鬓角。又过了一会儿,少年才悠悠转醒。
床幔仍紧拉着,将木床内外隔绝。有丫鬟在窗后试探的轻声喊,“先生?先生可是醒了?”
起身将床幔拉开,暖黄的阳光撒到了床褥上,穹疆闭了闭眼又睁开,试图将立刻甩脱梦境造成的情绪起伏,可效果不尽如人意。他语气不太好,“何事?”
丫鬟闻言怔愣,半晌才支支吾吾道,“也、也没什么要紧的,将军方才来过,听说您在午睡就没多留,只嘱咐奴婢,等您醒后告诉您,他有事找您,要您过去找他一下。”
从床边坐起,拿过一旁木架上搭的外衫,穹疆想不出谢祝珩这时候找他的理由,干脆不想了,“好,我知道了,这就去。”
“哎,那奴婢先去忙了。”
“去吧。”
另一边,将军府花轩里。
谢家两位少爷才结伴回到花轩,谢祝珩将手里的马缰递给小厮,让人将马牵到马厩里,与堂弟走进里屋。下午有他陪着,黑子乖顺了不少,谢青之终于好好骑了回马,这会儿正兴高采烈的笑着,顾不上一身的汗就想往堂哥身边凑,谢祝珩见状笑骂,“去换身衣服吧,都累得出汗了。”
“哦,好。我顺便洗个澡吧,刚好小全帮我准备好了热水。”谢青之嘴角咧得老高,屁颠颠跑开了。
身边没了谢青之分他心神,谢祝珩将暖手炉捧在怀里,终于有机会考虑穹疆这个人,和他今儿中午干的事。
到底是聪明人,挑人套话专门挑青之这种因为跟他亲近,可能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秘莘,但本身年纪还小,不懂得分辨来人好坏的孩子。九年前父亲和小叔因公殉职时,谢青之才三岁,被奶奶带在身边养了两年,奶奶也去了,会对穹疆的伎俩不加防范,全赖他不舍得让青之知道人心险恶,又因病痛大意到忘了提醒青之离穹疆远点。说到底是他自己的错。
中午时将青之从穹疆身边带离后,他与青之在校场上玩了很久,将穹疆抛在一边有一个多时辰。直耗到对方实在等不下去,过来找他们,借故离开。穹疆果然深不可测,不仅耐着性子等了这么久,到了这时也没不耐的对他甩脸色,态度始终没变过,倒是让谢祝珩看不透了。
越是看不透他,谢祝珩越无法将人放心留在府上。只是,以穹疆的能力足以在禁卫军封锁的将军府来去自如,他不愿意走,他还真没什么法子不着痕迹的赶他。
希望穹疆乖顺点,自觉不给他招惹是非吧。
大约等了有半个时辰,穹疆从室外走了进来。
少年姿容上等,见到他也不会卑躬屈膝,走到他旁边的座椅上坐下后,直接了当问道,“将军找我,是有何事?将军…怎么在这小少爷的花轩里待着?”
眼睛微微眯起,谢祝珩也不拐弯抹角,“我那院子不太干净,有些话不方便在那说。”
穹疆闻言也不意外,他有些不解,“那为什么,不将杂草锄了呢?”
谢祝珩叹了口气,他压低声音,“对方实力不弱,且是位高官放在将军府的棋子,我动手,难免打草惊蛇。”他笑了笑,“不说这些来,找你来,一是想当面说声谢谢,药我用了,效果很出乎意料。二来……”
将军神情很有些一言难尽,“明天有位贵客驾临将军府,他脾气古怪,但位高权重,你千万别去招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