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珠儿》何孑孑

31、尓敢！

　　“阿娘。”朱珠直直扑将入朱氏怀中，脸颊蹭了蹭朱氏臂膀，全然一副小女儿娇态，“朱珠好生想念阿娘。”
　　有大笑声传来，雄浑的男声说道：“珠珠儿竟不想阿爷吗？”
　　朱珠抬了头，见阿爷身子愈发壮硕，一张脸上油光泛红，走起路来又虎虎生风，好是健壮。
　　又思及上辈子听闻的传言，那恶仆竟说阿爷缠绵病榻，瘦的脱了型，比小鸡崽子也差不离，啧，真该将那人捉来看看，这却是缠绵病榻之相？
　　话虽如此，朱珠心下也知道，如今这一切，全然是因为她这辈子做了和上辈子不一样选择的缘故。
　　朱珠心中发涩，细品品，又有些回甘。
　　“阿爷这样的误会朱珠可受不得。”朱珠娇俏的说，“我分明想煞了阿爷阿娘。”
　　朱满大笑，跟着上前也要拥朱珠入怀，殷无咎却不动声色上前几步，嘴里轻咳了几声，朱珠斜乜了他一眼，他光是站在这里就已然像一座高山一样显眼，又如此作态，分明是故意为之。
　　好在朱满性子爽阔，又见殷武王对自家珠珠儿如此着紧，只有欣慰满意的。
　　朱满和朱氏一道向殷无咎行礼，殷无咎颌了首，矜傲的让他们免礼。
　　“快！快些进屋吧！朱珠的阿娘早已做好了飨食。”朱满热情的邀请道。
　　殷无咎眼角一动：“孤记得当日曾遣了几位善烹饪的老妪……竟这般懈怠？”
　　朱氏紧张的在衣裳两侧擦了擦手，垂首轻声道：“并非如此，婉妪和牧妪助我良多，因知今日贵人将至，恐怠慢了贵人，才由我亲自庖厨。”
　　“且……”朱氏眼角飞快的扫了一眼朱珠，又说，“且夫人最是爱吃我做的吃食，如此……”
　　“阿娘——”朱珠拉长了调子，跑去抱住朱氏的手臂，嘴里却分外爱娇的说：“这里哪里有什么夫人，分明是爷娘的乖女和女婿才对。”
　　“夫君。”朱珠转头又去寻殷无咎，“夫君你且说说，朱珠说的可对？”
　　她一双眼儿似企盼似哀求的看着殷无咎，殷无咎心中软似面团了，面上却仍是一副矜贵的不得了的模样。
　　“你需得记住，你乃孤纳的庶人夫人，这般没有规矩的言语，再不许提。”
　　好生生其乐融融的氛围，就似热碳被迎头浇上了水，半点火花都不在了。
　　朱满和朱氏惶恐伏地，哀求着让殷无咎饶恕朱珠言语无状的罪过。
　　朱珠心中浸凉了半截，手脚都有些发僵。
　　阿娘虚虚拽她的手腕，想将她一道拉下跪地求罪。
　　“然，念及夫人初犯，孤便容了这一次。”
　　如此看来，竟还是自己白白占了便宜不曾？
　　朱珠倔强站在原地，殷无咎却半点察觉不出此间气氛尴尬。
　　朱珠心道，我当初愿与夫君虚与委蛇，大半都因忧心阿爷阿娘安危，又恐他们受了折辱，如今夫君依然我行我素，全然不顾及我。
　　这么一想，当下生了气性，咬了唇瓣直愣愣看着殷无咎不言语。
　　殷无咎右手成拳，轻掩嘴角咳了一声，正要开口再说什么，朱珠却突然屈身去掺阿爷阿娘，口中娇嗔着：“夫君这是在与爷娘顽笑呢，朱珠这般恋慕夫君，夫君才不会怪我言语有失呢！”
　　又转头去寻殷无咎：“夫君，这回朱珠没说错吧。”
　　殷无咎心头竟有大松之感，点了头淡淡道：“孤怎会与夫人一般计较。”
　　阿爷阿娘互相对视，忙不迭打着圆场起身。
　　飨食气氛便很有几分尴尬，天色转暗就该回房就寝了，殷无咎理所当然的认为朱珠合该与他一道。
　　不料朱珠却言多日不见爷娘，心中思念过甚，望殷武王怜她拳拳心意，能允她留此地一夜。
　　殷无咎自是极不愿的，朱珠却吃准了他当着人前分外顾惜脸面，不若私下那般没脸没皮，后来激的殷无咎也恼了，留下一句“尽随夫人心意！”便甩袖离去。
　　阿娘愁道：“我儿何苦惹武王不快。”
　　朱珠却说：“夫君定不会生朱珠的气，夫君且爱煞了朱珠呢！”
　　她眼睛灵活狡黠的轻转着，又凑到阿娘耳边小声说：“说来好不羞人答答，夫君平日里却不是如此做派，一有空余便歪缠着朱珠没完，如今在爷娘面前，想来还知要顾惜颜面，他今日所言之语，阿娘也全不必放心上的。”
　　阿娘拍着胸口轻叹：“原是如此……”
　　也同样嘴角含笑着说：“阿娘一早便看出了，今日你们方归，我见武王为我儿着履，那神情便很是不一般。”
　　言语了几个来回，朱珠终于再次成功宽慰住阿娘的心，只要阿娘知晓了，阿爷也必定会知晓。
　　不待朱珠松口气，又听阿娘另说起一事：“说起来，我儿离去后又生了一桩事，却……与我儿有些干系。”
　　“何事？又和我有甚么干系？”朱珠偏头疑惑的问。
　　“我儿可还记得桐儿？”
　　“自然。”
　　阿娘长长叹了一声：“你随殷武王去后不久，桐儿也寻摸到此处来了。”
　　“他来此做甚？！”朱珠纳罕。
　　“他或许是对你生了几分情意，竟从阜城邑一路寻来……”
　　“……啊。”朱珠道，“我一直将他当做阿弟。”
　　阿娘摸着朱珠脑后发髻：“我当初忧心武王非我儿良配，恐你受了委屈而遭遣家，我见桐儿心诚至此，他又言可做赘婿……阿娘便起了些心思，如今看来，你与殷武王过的还算美满，确是阿娘多次一举了，我明日便寻机拒了桐儿。”
　　遣家二字再一次刺激了朱珠心神，她愣了一瞬，释然般道：“夫君待我极好，他那性子……旁人或许不知，我如今却已明了……就算愿意为人豁出命来，恐也要做出施恩的模样。”
　　朱珠笑了一下：“定是要顺毛捋呢。”
　　说来也是巧了，第二日晨光微曦，桐儿便挑着满满一担的鲜鱼送了来。
　　“闻听朱珠夫人归家，夫人还是女郎时最喜食鱼羹，我已仔细挑捡过，都还鲜活着呢。”
　　朱氏温声道：“辛苦桐儿了，定是忙活了半宿吧。”
　　桐儿嘴角弯起：“不辛苦不辛苦，只要朱珠夫人食的满意，纵再忙上一夜也不辛苦。”
　　话落，桐儿眼神不经意的朝屋前张望，他做的隐蔽，但依然被朱氏看了去。
　　朱氏心中叹了一声，仍打起精神道：“我以往与你言了些不合时宜的话，是我的过错，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桐儿瞳孔一缩，嘴唇嗫动了几下，笑意僵硬起来：“不知……是哪句？”
　　他怀着最后的渺茫的希望颤声问着。
　　“痴儿！”朱氏又叹，“我现下便把话说明白吧，我以往说的，尽皆不能作数了。”
　　“主家！”桐儿大叫一声，他如今已不在朱满家中帮工，这声主家便有了些寻旧情的意味。
　　“主家，可是桐儿做错了什么？若有变故……夫人一时不能返家，桐儿也能等！无论多久，桐儿都等得！”
　　“你要等什么？”殷无咎阴沉着脸站在院外一字一句的问。
　　话落，他抽出护卫长剑，剑尖剐蹭石板时发出令人战栗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