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Somnolence

3、第三章

　　星期五上完课后，苏楠先去了一趟银行。学校补发了上学期的奖学金，她手里有点钱了，就想着去转一千块钱给大伯的卡上。

　　从银行出来之后，她站在门口给大伯打了个电话。

　　这是个好地方，风大，空旷。

　　“喂，大伯。”苏楠边接着电话边往地铁站走，“我刚才在银行里转了一千块钱到你的卡上，你注意查收一下啊。还有，你平时自己就多买点酒喝喝，大娘要是喜欢什么就买。”

　　“转那么多钱给我干什么，你这丫头啊，你那大城市用钱地方肯定多，这边你就不要操心了。”

　　“没事，就当我孝敬您的。我这边住校花不了什么钱的。”苏楠又开始扣着垂下的书包带子，磨损得已经快被戳通一个洞，“还有就是我爸，就麻烦你了......”

　　大伯哎哎了两声，“我呢，能看着的话肯定看。但是你呀，丫头啊，你把你自己过好就行了。听大伯一句劝，一人一命，你别太操心你那爸了，真的，一人一命啊......”

　　“嗯。”苏楠岔开话题，“那就这样吧，也差不多到您睡午觉的时间了，我就先不和您讲了。”

　　当时上学的时候，没钱。苏楠一做主就把家里老房子给卖了，她爸没地方住，就被她送到了养老院里面，三天两头跑出来，人家最后也被弄烦了，不让他再去了，多少钱也不收了。苏楠只能把他送到大伯家里，结果还是那副鬼样子，三天两头就喝得烂醉睡在家门口，跟狗头靠头睡在一起。

　　所以当时苏楠把卖房子的钱后来苏楠给了一半给大伯。多多少少也换个心安。

　　挂了电话后一路坐到下站，每次走过这条街的时候，苏楠总觉得是两个世界，或者说是两个她。

　　“来了啊。”小张抬了个头示意了下。

　　“嗯。”苏楠把书包放在老位置，然后在便利店里转了一圈，拿了桶大碗面，付款的时候看到旁边有速溶咖啡，也拿了一袋。

　　小张看到后，略微挑了下眉，“什么时候喝上咖啡了？”

　　苏楠笑了笑，“随便尝尝。”

　　她指了指便利店靠后一块空地，上面架了个台子，“这是什么？”

　　“哦，那个啊，就是今晚有个乐队在这里演唱，临时打了个简易台子。”

　　“付川？”苏楠突然想到他。

　　小张有些意外，点了点头，随即嘴角扯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苏楠没怎么懂他这样的笑，也没深究，拿着大碗面和咖啡就走开了。

　　刚坐下手机又响了，苏楠看了眼，然后推开门走出去，从心里呼出口气后摁下接通键。

　　“喂，爸。”

　　“嗯。”

　　听着那头电话态度还算和气，苏楠放松的呼了口气，走到一旁靠着墙。

　　平时倒还没注意，今天这样视线一直看着对面，才发现这条街的对面就是小区里经常会有的那种简易游乐设施。四五个老人在那里边锻炼着身体边聊天，身后还跟着自己的孙子孙女，看着很和谐，好像一辈子求的也就是这个了。

　　苏楠听着电话那头就像喘不过气一样的声音，是那么多年她爸喝醉酒积下的毛病，身体里面好多地方都烂透了。

　　“爸，你注意点身体。”

　　苏楠知道这是一句废话，没人会上心的废话。他是医生，他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所以知道后果还这样酗酒，就是故意糟蹋，没人拦得住。

　　等了好久对方都没出声，苏楠也没再说话，就这样安静的听着。

　　几秒后，电话被挂断。

　　苏楠一直听着电话里的占线声停下才收起电话推开门进去。

　　小张泡着一杯咖啡端过来，“怎么，情绪不好？”

　　“没有。”苏楠摇摇头。

　　“那喝点咖啡。”

　　咖啡推过来。

　　“谢谢。”

　　门这时被推开，进来好多人，一瞬间吵吵闹闹的，把风铃的声音都盖着。

　　小张朝着那方向往前走了几步。

　　付川：“过来搭把手。”

　　然后伸过来的，除了小张的手，还有一双白白小小的手。

　　付川搬着箱子一角，抬眼往上望了一眼。

　　然而看见苏楠脸的同一时间，有几滴汗进了眼。

　　没空管，付川被刺得紧闭着左眼，只睁着右眼看路，手下也没闲着，“好，往那台子上抬。”

　　箱子很重，好几个人才挪过去。很大的一个箱子，落地打开的时候才看见里面是各种各样的演唱设施和乐器，有好多苏楠连知道都不知道。

　　“辛苦。”付川散了根烟给小张。

　　小张接过来挂在脑后，“小事。”

　　付川用衣服袖口擦了下脸，结果眼越擦越迷。两只眼都闭起来。

　　这时手心突然被塞入一张湿巾。

　　“谢了。”付川擦了擦脸，眨了几下眼睛，这下舒服多了。

　　睁开眼后，眼前没有人，也不知道刚才是谁给的湿巾。付川随手把擦过得湿巾扔到附近的垃圾桶，然后把乐器一件一件往外挪。

　　听到什么磕着的声音，他立马一回头，“草，不知道慢点。”

　　“行行行，就你一人知道爱惜。”

　　付川笑了，从箱子里拿出不知道哪来的乒乓球扔过去，“快搬，少啰嗦。”

　　想到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零钱，看到旁边站着的苏楠。

　　可能是苏楠表情仪态的问题，付川直觉她就是在这边的兼职员工。他上前走了几步，拿出几张十块二十块的钞票递给她，手轻微碰了一下她的手肘，“帮帮忙，门口左转，四杯咖啡。”

　　“哦，好的。”苏楠慢了半拍才接过钱，然后推开门出去，左转，走了没几步就看到一家咖啡馆。

　　“你好，请问要什么？”

　　“四杯咖啡。”

　　“什么口味的？”

　　什么味的？

　　苏楠想了想，“那四杯摩卡吧。”

　　她提着咖啡回来的时候，付川他们的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各式各样的乐器都摆的差不多了，一个个立在那，一瞬间，苏楠仿佛回到了那个视频里。

　　“你的咖啡。”苏楠把咖啡提上前去放到他脚旁边，把剩下的钱也掏给他，“这是剩下的钱。”

　　付川接过来，“剩那么多？”

　　苏楠想到什么笑了，“嗯，买一送一。”

　　“谢了。”

　　苏楠微微的摇摇头，“没事。”

　　他蹲下来把四杯咖啡拿出来，递给身后的三个哥们，自己也打开一杯喝。

　　喝到是熟悉的口味，付川有些惊讶，刚才苏楠走出去的时候，他还在想忘了告诉她买哪一种的了，没想到买来的就是他常喝的那种， “你也喜欢喝摩卡？”

　　苏楠：“也还行。”

　　身后突然有人在喊，“行了，付川，快过来做事，别在那撩妹子了。”

　　付川利索的转过头，作势要把咖啡洒过去，“我撩你大爷我撩。”

　　后面传来嘻嘻哈哈的声音，苏楠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看到桌子上刚买的大碗面，苏楠才想起中午没吃饭。于是又起来顺手泡了个泡面，边看着美剧边吃。

　　这会儿人少，便利店也没什么客人，只有付川那一群人在讲着话，到最后人都出去吃饭了，只剩他一个人在那里试着音。

　　一集美剧看到最后，苏楠才起身把吃完的大碗面盒倒掉。一转身就看见付川抱着肚子坐在台子上，腿抖着，额头上冒了一层虚汗。

　　苏楠把垃圾扔了后走过去蹲下问了句，“是胃疼吗？”

　　那人头抬都没抬，挤出两个字，“没事。”

　　苏楠起身离开。她也有胃疼的毛病，小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没人管她，她就瞎吃，胃就是这样吃坏的。她从书包里找出一直备着的胃疼药，走过去半蹲下给他，“药吃了，会好受一点。”

　　低着头的人没出声，怕不是疼晕过去了。

　　苏楠稍微拍了下他的肩，“药吃了吧，晚上不是还有演出吗？”

　　付川有点不耐烦，他不想讲话，可苏楠又晃在他面前，“吃药没用。”

　　“有点用的。”

　　付川眉皱得更紧了，“没用。”

　　“真的有点用。”苏楠蹲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面前的人才抬起头从她手心里拿过药，“怎么吃？”

　　“嚼就行。”

　　付川放到嘴里，苦得很，“水。”

　　苏楠摇摇头，“吃完不能立刻喝水。”

　　付川抬起头看她，被嘴里的苦味弄得直皱眉。

　　苏楠：“你手伸出来一下。”

　　付川伸出来翻了翻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干什么。”

　　“这个地方。”苏楠比划了一下位置，“你自己揉一会儿，会舒服一点。”

　　“医生？”

　　苏楠摇摇头，“我不是，我爸以前是。”

　　“有用吗？”

　　“有点用的。”

　　付川像是被她说话的腔逗笑了，摆了摆手，“行了，吃过药就行了。”

　　苏楠站起来，点了点头，“要是没事的时候你真的可以试试，还是有点用的。”

　　然后她走开，重新回到电脑旁坐着。

　　过了一会儿，就像是一种预感一样，苏楠慢慢的转过头，然后就看见付川低着头，坐在台子上一声不吭的揉着手上的穴位。

　　苏楠转回去，放了心，继续看视频。然而好像是她反应慢一样，过了两秒后突然笑了，但看那眼神认真的盯着电脑屏幕，一瞬间也分不清是因为电影剧情还是身后的人。

　　晚上七八点的时候，乐队一切准备就绪。

　　付川看着脸色好了很多。

　　对嘛，苏楠想，还是有点用的。

　　造势挺大的，很多人透过玻璃窗看到后都走了进来，很快就围成了一圈又一圈。苏楠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远远的看着。她今天第一次注意到，便利店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而且它竟然那么大，能盛下那么多人。

　　“喂。”付川拍了拍了一下话筒，然后在吉他上划了个音，“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的吉他手，谢昂。贝斯手，于条。鼓手，马小东。”

　　他戴了一个针织套头帽，拉得很低，看不太清五官。做了个简单介绍后，伴奏也即刻响起。

　　就是那晚的曲子。

　　之前苏楠就觉得他的声音实在好听，今晚的声音一出，通过话筒的放大，苏楠终于想到了合适的词来描绘他的嗓子。

　　性感又闷骚。

　　相对于那天有压迫感的的台风，今天的要温暖好多。

　　有人已经拿起手机偷偷拍着照，脸上都不自觉的笑着。玻璃门外还有很多暂时停步的人，他们也听着这样的音乐，远远观望。

　　歌曲到了最后全是无歌词的哼唱。

　　没人认识他们，没人跟唱。

　　但是那么多的人掌声逐渐合一，在迎着他们的节奏，打着拍，像是鼓点。

　　付川站在台上，每个环节都刚刚好。

　　有的人有的东西真的是天生的，后天怎么努力都没用的。付川就属于那里，是无论什么都可以继续，都可以被包容的存在。

　　只唱了一首歌。结束时付川弯了个腰，说了声谢谢。

　　但其实苏楠并没有看出他这声谢谢的诚意来，他根本不在乎群众的反馈。他太自信，有什么全写在脸上，他笑得很开，能看出自己很满意这场表演。

　　人差不多走光的时候，付川他们就开始收拾，不知道是谁哼着口哨，说今晚的反馈很好。有几个小件的直接搬到了楼上的卧室里，剩下的就装在一个大盒子里。

　　苏楠也上去帮忙。

　　“厉害啊兄弟。”小张上前搂了下付川的肩膀。

　　付川的得意的笑了，“开玩笑。”

　　“哦对了。”付川偏过头看到了苏楠，“下午的药谢了。”

　　苏楠摇摇头，“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