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凡寻清欢》如翡

3、相识

　　段朔没有知己朋友，整天一群姐姐妹妹围着他转，全是女儿家的闺阁乐趣，小段朔心有分辨，知道了外面郎君们都跟自家姐妹讲究避嫌后，也开始慢慢与姐妹们保持距离。

　　恰好又认识了个谢小郎君。甭管人家乐不乐意结交他，他是先黏上了。

　　恰好谢家夫人常来找国公夫人唠家常，每每听了段朔的央告，把谢小郎君也捎带上。

　　“你就不能跟着你兄长吗……”

　　“哥哥们都太忙了，根本不带我玩。”这也难怪，大郎段恒是兰台史令，二郎段慎年初刚入了翰林，三郎段谦正在准备来年秋试，的确没有陪他玩的理。

　　除却每月几日去先生那儿，谢小郎君索性把要读的书都带来，摊放在凉亭石桌上，段朔在那捉蛐蛐，他就在这儿温温书。日久天长，段朔也不好意思一个人玩了，也捧了本书来看。

　　“哎，文衍！”段朔自觉熟到可以直呼名讳了，“你爱看哪位前人的诗词？”

　　“也……谈不上偏爱哪个。”谢文衍合上书望着庭中花木，“王摩诘的诗倒是常看，清冷空灵，处处禅意。”“禅意？”段朔趴在桌上，摆弄笼里刚刚捉来的一只蛐蛐，“文衍，你这么小，还会参禅？”

　　“这倒不会。”谢文衍捧起茶，“不过先生说坐亦禅，行亦禅，人生于世，行走坐卧都含着道理，顺其自然罢。”段朔丢下蛐蛐，支着头，“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懂。不过我最爱李太白的诗！银鞍白马度春风！多畅快！”一说起这些，段朔立马坐不住了，起身手舞足蹈地给谢文衍喋喋不休讲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说完又一屁股坐石阶上，想自己成日被圈在国公府，不禁叹道：“真想什么时候出去看看。”

　　谢文衍仿佛也有所触动，“太白……诗狂放，人也不拘世俗。”“那他天天都很开心吧。”段朔没经历过那种生活，也只能从几本诗集尽力把那位诗仙的人生拼凑出来，“天天都是白马啊，流水啊，花啊草啊，多好！”

　　“未必……”谢文衍一顿，“你兄长们没带你出去玩玩过？”“从小到大，阿娘都不大许我出门……也就，去过几次护国寺？”谢文衍想段夫人那性子，必是左三圈右三圈地把段朔好生照顾在马车里，这个门出那个门进，护得想必比那些小姐们还严实。

　　“过几日吴府的花会，文衍你去吗？”

　　谢文衍与段朔相处了快半月，最初的那点不耐烦早就没了，只不过谢文衍喜怒不外现，是以段朔从来没察觉到一件事——其实谢文衍曾经对他有点避之不及。

　　现在，两个小小少年郎很快玩到一起，谢文衍想也不想就答：“你去我就去。”“耶！”段朔欢呼起来。

　　“小郎君！”段夫人身边的嬷嬷走了过来，叫两人去夫人跟前用午膳。段朔拍拍衣服，牵着谢文衍一溜烟跑回了段夫人住所。

　　屋里段夫人与谢夫人已落座，等着两人见过礼上桌后，方才动筷。段夫人让丫鬟给两人各盛了一碗羮，笑着问谢文衍：“文衍，在府上玩得可好？”又望着谢夫人，“我可太喜欢文衍这孩子了，多安静乖巧！”段朔只顾着埋头吃羮，闻此立马抬起头撒娇：“阿娘，阿朔不安静，阿娘就不喜欢了？”逗得两位夫人都笑了起来。

　　谢夫人笑得捂住心口，“哎呦，哪里比得上你们家这小郎君，嘴甜讨喜！”外人夸儿子，当娘的哪有不高兴的，段夫人拿帕子捂着嘴，停了一阵，方才跟段朔交代：“你爹爹说年后入太学读书，你可得早些准备着。看文衍哥哥如此用功，多多学着。”段朔又看向谢文衍，自始至终夸了他几轮，也没见他面露得色，只谦谦道谢，低头进食。不由自主也说了一句：“我学着！我也喜欢文衍哥！”

　　谢文衍筷子突然滑脱，落在桌上清脆一击。趁着众人欢笑，悄悄拾起，抬眼瞅了段朔一眼，段朔也正看着他，眼里含笑，有点逗弄他的意思。谢文衍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握着筷子，想到段朔就这性子，神色又平静下来。“行了，别瞧着我，吃你的饭。”

　　二位夫人十分满意。两个孩子玩到一起，那夫人间也能常常串个门打发时间。段朔谢文衍中间一根线，牵起两家的和谐太平日子，划算。

　　段朔从前不愁小厮跟他玩，从来是别人凑上他，头一次遇上这么个还得要他凑上去的人，十分有兴致，饶是各自回家，躺在床上还在念叨：“文衍住咱们家多好呀！”段夫人笑嘻嘻地拿指头戳他，“这么喜欢文衍，连娘都忘了！”

　　段府向来少客，谢家也是刚到京城，谢大人与段国公同拜入一个师门，算是师兄弟。此次谢大人升迁，举家搬到京城不久，诸事告毕，才抽身来拜会了段国公。没承想二位夫人倒投了彼此眼缘，更时常走动了。

　　“说来文衍虽是家里最小的一个，却是个最持重的。你跟他交好，娘也放心……”段夫人为他掖好被子，段朔只露个脑袋，“可……文衍总是端着，这样真累。”

　　“有些人啊，就是这样的性子，不过这几日，我倒觉得他没有初时拘谨了。”段夫人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背，“嗯，等我们多待一阵子，他就不会端着了……”段朔昏昏沉沉又嘟囔了几句，睡过去了。

　　这边谢夫人将谢文衍带了回府，自去安歇。谢文衍独自回房，见二哥谢文徽正在院子门口等他。“二哥？”

　　“哟，正好。”谢文徽听见他喊声，转头笑道：“想来找你，说你不在，我就说且等一会儿，正好回来。”谢文徽比谢文衍大四五岁，已有点翩翩少年郎的影子，他过来揽住谢文衍的肩，“来，二哥给你看个东西！”

　　谢文衍满腹疑惑地被拉进房，“二哥，这么晚了，你……”“来来，坐着。”谢文徽按着他坐下，自己在对面撩袍上榻，取出一个盒子放在案上。“我今儿个去张府上，得了个玩意，给你瞧瞧。”说着打开长盒。

　　盒中躺着一柄折扇，谢文徽打开，扇面绢布略粗糙，扇柄也是寻常物材。“这？”

　　谢文徽一转腕，折扇扇面转到谢文衍面前，上书几个大字——“千金散尽还复来”！狂草缭乱，右下拓了好几个章印。“这……”“不错吧？”谢文徽眨眨眼，颇为自得笑道：“太白的真迹。”

　　谢文衍小心翼翼拿过折扇，左看右看，笔势全无章法，却如同踏天而去，归入那茫茫云海，右侧还有几滴酒痕晕开了墨迹，足见其人狂放不羁。

　　“二哥，这……是给我的吗？”谢文衍还未说完，就被谢文徽一把夺去，“谁说的！不过，三弟这么想要？”谢文徽把折扇挥了挥，重新收入盒中，“我记得你对太白，似乎并不喜爱？”

　　谢文衍立时想到段朔那张脸，谈及这个谪仙时，眼中遮掩不住的向往与欢喜，像是蒙上一层光。“我……我有个朋友喜欢，我替他问问。”

　　“哦？我家三弟如此仗义？”谢文徽还从未听过独来独往的谢文衍对一个朋友如此上心，嘴角带上一丝玩味，“那要不这样，吴府花会，咱俩比教一下，这个当做彩头！”“比教什么？”

　　“还未想好！”谢文徽翻身下榻，“走了！快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