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意外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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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太阳蹉跌而下，燥意渐消。
出了茶肆，沿着河道，武寿负手而行，思绪纷杂。
目今，中原有“五代”更替，南北有十国并存。天子惟兵强马壮者为之，多是一介武夫，不通国政，文教礼乐尽丧；大臣亦是事君犹佣者焉，主易则他役，遇事依违两可，唯以圆滑应付为能，仿若泥塑。
时谚戏之：“王侯将相宁有种？文武百官似纸糊。”
另外，契狄、回夏、西蕃等边疆异族，怀虎狼之心，觊觎中土，视作膏腴，常以牧马为名，深入汉地，纵兵劫掠，犯下累累罪行。
华夏烽烟，此起彼伏，四境不宁，垂老难安。
思及此，武寿停下脚步，双拳紧握，抬首凝视远方，星眸暗沉。
“小姐，你看，都半柱香了，那个女子还立在那，动也不动呢！”舜华趴在酒楼雅阁的窗沿上，盯着远处伶俜而立的武寿，颇为好奇。
“许是在想什么伤心事吧”，一旁的紫衣女子翻着诗集，不甚在意。
她青丝齐腰，肤白欺霜，纤腰楚楚，风回雪舞，双瞳剪水，一貌倾城，虽未施粉黛，却比肩姑射神人，已是人间难寻的绝色。
“伤心事？！不会是为情所困吧？”舜华睁大双眼，愈发诧异。
听罢，紫衣女子微微一笑，更显清丽动人，“你这丫头，不过豆蔻之年，涉世不深，稚心未泯，懂什么情爱？莫要妄加揣测。”
“诶，再过一月，我就十六了，哪里还是小孩子啊！”舜华闻言，顿时不依，嘴撅得老高，一脸的不服气。
周朝末年，战事不休，人口锐减。历代当权者为了增丁筹兵，多命女子早嫁，及燕惠帝执政，严令：“女十三出嫁，年十三以上至三十不嫁，五其赋”。即女子若年过十三不嫁，朝廷征收其家五倍赋税。
故而，周亡后，女子年不满十五而为人母者，随处可见。
如此算来，舜华将满十六，已是久待闺中的老姑娘了。
少顷，傅贞放下书籍，望着舜华欲言又止的委屈模样，嘴角微掀，这丫头自八岁后便跟着自己，虽性子跳脱了些，却鞍前马后，忠心不二，日夜相伴之下，倒生出不浅的姐妹之谊。
待此间事了，倒是可以为她寻一门好亲事。
想到这，傅贞放缓语气，“你啊，遇事别总是咋咋呼呼的，让人一瞧，便知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言讫，舜华吐了吐舌头，皱着包子脸，蹲在一边嘀咕道：“诶，我哪里不通世故了？小姐虽然厉害，却也只长我两岁，干嘛总拿我当小孩子看啊……”
傅贞自幼习武，耳聪目明，早就听清了舜华的自言自语。她摇了摇头，也不搭话，又拿起一本线装史书，细细翻阅。
舜华见小姐不再理会自己，便自觉地噤声安坐。
不过，她那一双杏眼，却时不时地瞟向傅贞，心下暗忖：小姐生于王侯之家，身份显贵，又姱容修态、蕙质兰心，不知引得多少儿郎心慕。
可是，舜英姐姐说过，小姐胸怀天下，志在社稷，常以昭明帝（大周中兴女帝）之业自勉，不重私欲，对情爱之事亦敬而远之。
唉，小姐不会要孤独终老吧。
舜华双手托腮，胡思乱想之际，一名身着玄色劲装，手持利剑的英武女子悄然而至，见到傅贞后，即刻躬身行礼：“属下见过小姐。”
“何事？”傅贞手不释卷，淡淡问道。
“前线传回消息，开封城破，梁帝下落不明。”
言毕，傅贞黛眉一蹙，“下落不明？”
“我军占领开封后，搜遍了整个皇城，未找到杜抚德。”
“呵，这厮跑得倒是挺快”，傅贞合上书，眉眼低垂，面沉如水，右手轻抚书脊，“让飞麟顺着汴河，往怀州、孟州一带搜寻，他定会往北方逃。”
飞麟者，傅家暗卫也。
“是”，女子领命，抽身而去，一息之后，便没了踪影。
候在桌旁的舜华瞧见这一幕，撇了撇嘴，会武功就是好啊，似舜英姐姐这般来无影去无踪，潇洒自在，还能帮小姐做大事，哪像自个儿，除了端茶递水，整理床铺，也不会别的了。
“舜华，收拾东西，回府。”
傅贞吩咐一句后，起身走到窗边，望了望日头，快到申时了。
咦，那女子竟还站在原地。
傅贞刚欲转身，眼角余光兀地瞥见一抹蓝影，正是先前让舜华无比好奇的年轻女子，不知她在想些什么，竟似老僧入定，毫无动静。
贞秀眉微扬，暗自诧异，仔细打量着后背挺得笔直的女子，心底忽然涌出一丝异样，好似铜山西崩，洛钟东应，冥冥之中有一番牵扯。
奇怪，我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傅贞压下心中疑惑，凤目微阖，眼底涌出一丝冷意，这女子恐怕不简单，到邺都来，不知所谓何事，要不要遣人查一下呢？
“小姐，我收拾好了。”
舜华的一句轻唤，让傅贞回了神，她面色微霁，嗤笑一声，不过一路人耳，何须如此挂怀，定是最近案牍劳累，扰了心神。
“走吧”，傅贞不再深究，一挥衣袖，翩然离去。
然而，另一边的武寿对这些却毫无察觉，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直到申时三刻，她才厘定思绪，悠悠回神，顿觉双腿麻木。
方才，她将五代十国的历史都捋了一遍，心中有了更为周详的计划。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
周亡已有四十余年，城邑残破，土瘠民贫，人心思定，统一的趋势已日益明显。
思及此，武寿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傅贞。她前世是政史系高材生，熟读史书，知晓这位传诵千古的女帝雄才大略、知机识变，为人君之至。
史载，傅贞南征北战，耗时二十六年，方使金瓯无缺、异族臣服。而今，自己投奔于她，穷尽所学，必能让九鼎尽快复一，兆黎少受磨难。
也许，十五载天下便能归一，汉祚重续辉煌，后世血腥黑暗的胡人之乱也不会发生了。
如此，明日便去会一会这位在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奇女子吧。
武寿打定主意，不再耽搁，买了些熟食、果脯，便回了安居客栈。
客栈位于僻静的巷尾，两层楼，三铺宽，统共就六间房。一应物件皆显陈旧，堂中央的漆画早已褪色，痕迹斑驳，辨不清形状。
掌柜的姓陈，年逾而立，家行第四，无子，收养了一个丫头，唤作宝儿。
父女俩守着这家小店，起早贪黑，勤俭度日，勉强混了个温饱。
武寿不是魏州人氏，在邺都无亲无故，初来乍到，只想寻个幽静的落脚处，稍作歇息。机缘巧合之下，她发现了这家店，遂在此安顿下来。
“武娘子。”
武寿进门时，陈掌柜正面无表情地擦着积了油渍的桌子，简单地招呼一声，便又埋首做事了。他性格木讷，行事刻板，从不多话。
安居客栈是陈掌柜祖上传下来的基业，本不该他接手，奈何兵戈不休，朝廷年年征丁，兄长们不是从军战死，便是服役不归。到头来，还是他这个老幺接过担子，给父母送了终。
唉，时局艰难，黎庶悲凄，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武寿端详着面前黝黑消瘦、满脸褶皱的男子，暗叹了一口气。
恰时，宝儿端着热汤过来，瞧见武寿，甜甜地唤了声姐姐。
武寿点了点头，朝着宝儿笑了笑，搁了不少果脯在桌上，“这是前街现做的，很是新鲜，匀你一些，解解馋。”
“谢谢武姐姐”，宝儿高兴地蹦了蹦，眼睛弯成了月牙。
武寿看着小女孩瘦弱干瘪的身子，想到她生世不谐、命途多舛，心中更添一丝怜惜。
“主上。”
回到房间，刚关上门，武寿就听见里间传来一声问安。
她剑眉微蹙，有些不喜道：“宁伯，下山之时我便严令，往事已休，唤我小姐即可。”
言讫，一道黑影自梁上跃下，跪伏在地，“属下失言，请小姐责罚。”
“这次就算了，往后你可要警醒些，莫再叫错了”，武寿走到桌前，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小姐可是打定主意，要去那傅贞麾下效力？”程宁没有起身，仍伏在地上，恭声问道。
“当然，我下山之时，便作此打算”，武寿放下茶杯，抿了抿薄唇，“宁伯，快些起来，你年岁大了，别动不动就跪着。再说了，我是你看着长大的，也算半个孙辈，你我之间，无须这些俗礼。”
“这可使不得！我是武家家奴，岂能僭越？”，程宁焦急地摆了摆手，惶恐不安：“小姐以后切莫再说此话，折煞了老奴。”
“唉，罢了，随你之意”，武寿见状，无奈一叹。
她虽无役人之心，却也无意改变封建等级观念对古人的深刻影响。
翌日，武寿换上青衣，提着一柄缠着厚实棉布的断剑，下了楼，迎面撞上陈掌柜，对方依旧不咸不淡地唤了声“武娘子”。
武寿微微颔首，错身而去，走到店门口，回望堂内，有些恍然。
安居客栈本就位置偏僻，装潢简陋，少有行人投宿，这当掌柜的，还如此不善言辞，不懂变通，生意怎么会好得起来？
算了，这不是我能管得着的，乱世之中，能守住祖宗的一份产业，也算了不得了。
武寿叹了口气，不再停留，拐出巷子，往城东的兵营行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意外相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