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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茶肆戏闻 ...

  •   自杨晃篡周后四十余年内,中原地区走马灯似的换了五个短命王朝,分别是晋、燕、唐、赵、梁,后世史籍称之为“五代”。

      且说“五代”中的最后一国——梁,其开国君主杜抚远膝下有二子,皆早夭,遂传位于胞弟抚德,后者继位,改元绥安,即为梁隐帝。

      隐帝不仁,贪图享乐,重用酷吏治国,为政残暴,民甚怨之。

      绥安元年末,帝下旨,迁都开封,定为东京。

      不久,河中、顺义、永兴三镇连衡抗命,意欲自立。

      帝大怒,命枢密使傅威出兵讨伐。

      傅威率部至河中,立栅筑垒,分兵围困,耗时一年,相继擒杀三镇节度使,平息兵祸,后挥师北上,大败契狄,声名显赫。

      二年冬,威以功进封勇毅侯,拜邺都留守、天雄节度使,河北诸州听其节制。

      翌年初春,隐帝宠信佞臣李烨,后者与傅威有隙,故屡进谗言陷威,称其事权过高,尾大不掉,早有不臣之心。

      帝性嗜杀,好猜忌,偏信之,将傅威留于京中为质的长子焘处死,又废威爵位,削其官职,私诏马军指挥使刘宏赴邺都杀威。

      岂料,刘宏乃傅威旧部,受其大恩,侍之以师,反将诏书密示于威。

      威阅毕,怒火攻心,吐血晕厥,又两日,密召诸将,以诛奸佞、清君侧之名星夜举兵,南向伐梁,三战三捷,刀锋直指东京。

      隐帝闻讯,惊怒交加,颁《逆臣诏》,痛斥傅威乃狼心狗肺之徒,欺君罔上,十恶不赦。

      随后,帝敕枢密副使王猛为帅,统御九门,固守京师,而自己却乔装打扮,率百余轻骑连夜出逃,直奔怀州……

      绥安三年夏,魏州,邺都。

      午时,日头正晒,街面上少有行人,茶楼酒肆倒坐满了大半。

      城东居乐巷尾有一老茶肆,铺面不大,门口立着一块红布旧幡,用黑墨歪歪斜斜地写了“泰来”二字,堂里摆着六张脱了漆的木桌,眼下歇凉的人不少,只有靠近后屋的最里侧还留着一张空桌。

      堂西侧搁着一个缺了角的箱柜,柜子后面站着个瞎了左眼的老头儿,他一手拿着算盘上下拨弄,一手提着笔,时不时地划两下。

      “掌柜的,烦请来碗茶,有甚吃食,一并端些。”

      恰时,一道温和女声传来,不似寻常姑娘那般清脆,也不及年轻男子的低沉,倒像是还没变声的少年郎。

      老头闻罢,搁下算盘,抬眼一瞅,一名身着蓝衫的女子静静伫立,约莫十六七岁,三千青丝用灰色发带随意系着,身姿欣长,体态削瘦,面容白皙清俊,一双黑眸宛若深潭,平静无波,却又泛着粼粼星光。

      好一个逸韵高致的妙人,真真不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

      吴福生浑浊的右眼骤然睁大,他经营泰来茶铺三十余年,迎来送往,阅事无数,还未曾见过此等人物,心下暗惊,这姑娘虽衣着朴素,却仙姿玉色,气宇不凡,怕是出生簪缨门第、钟鼎人家啊。

      只是这般有身份的人,如何会来我这小铺子?

      届时,厅中茶客亦是齐齐打量女子,少顷,啧啧赞叹之词不绝于耳。

      “姑娘还请落座,稍候片刻,我这就去布置”,吴福生绕出柜子,面带笑意,作了个揖,右手朝后方的空桌指了指。

      泰来茶肆乃是吴家夫妻半辈子的营生,店小利薄,没有余钱雇人,前厅的一应打点便落在了吴福生头上,他既是掌柜的,也是跑堂的。

      “有劳了”,女子微微颔首,面色柔和,也不细究四周好奇品评,甚至不怀好意的眼光,双眸低垂,莲步轻移,踱到里间的桌旁,伸手在长凳上一拭,指尖依旧白净。

      看来这铺子虽小,却分外整洁,店家倒是个仔细的。

      女子嘴角微掀,方落了座,吴福生便端着一个圆木托盘上前来,盘中放着一碗三碟,分别装着茶汤、蒸饼、豆糕和腌菜。

      “姑娘,且慢用”,吴福生摆好碗筷,和善地笑了笑。

      他虽瞎了只眼,看上去有些狰狞,态度却是极好的,并不显得面目可憎。

      女子点了点头,也不答话,径自夹了块豆糕,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软软糯糯的,甜而不腻,裹着一丝豆香气,倒还利口。

      少顷,女子又端起白瓷碗,抿了一小口茶汤,不烫不凉,温度正好,茶味不浓,应是过了多遍水,冲淡了味,入喉微苦,饮后回甘。

      到泰来歇脚纳凉的多是穿着短褐的庶民,富贵人家自有更好的去处,不会光临这等寒酸之地。目今,小茶肆里也没个说书唱曲的,人们耐不住闲,唠起嗑来,互相吹嘘,权当打发时间。

      承大周遗韵,民间多清谈之风,寻常百姓亦可议政。

      “诶,前些日子傅家军在澶州打了胜仗,灭了朝廷三万人马,还俘杀了主将赵奇,不知现在行到何处了,又是何情势?”

      “呵,我听说,已经打到开封了,这江山马上就要姓傅了!”

      “不会吧,傅将军可是忠臣,是被奸佞构陷,不得不反的。上个月魏州发的榜文里不是说了吗,将军起兵是要清君侧,不是篡位。”

      “哎呀,自古这武将造反,还不得找个由头,哪有直愣愣说出来的?”

      “嗤!篡位又怎么了?!这年头,皇帝轮流做,今儿姓李,明儿姓张,比换婆姨还快。谁有兵有粮,谁就是王,甭管那么多!”

      “谁说不是呢!唉,这些个神仙打架,遭殃的还是咱老百姓。”

      “我只希望傅相公当了皇帝,能减免赋税,让我家老小吃口饱饭。”

      “放心,勇毅侯仁义,爱民如子,哪像梁廷那个狗皇帝,年年加赋,岁岁捐科,把咱老百姓逼得都没了活路。”

      “就是,就是!要是傅相公坐了江山,咱们还能少受些罪……”

      此言一出,不少人争相附和,足见魏州民心所向。

      蓝衫女子听了个七七八八,心有所思,仍静静坐着,不置一词。

      不多时,一个赤着双膊的精壮男子进了茶肆,喝了口茶,扯开嗓子道:“诶,先前我从州衙门前过,瞅见士兵贴榜,听了一耳朵,说是要募兵。”

      “募兵?!可是前方战事不利?”有人惊疑道。

      “嘁,这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死得多了,自然就要补充兵源啊”,一名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斜眼一瞪,撇了撇嘴,有些不以为然。

      言毕,茶客们又把注意力放在了招兵一事上,叽叽喳喳,议论不停。

      “听说给傅将军当差,饷银不少,口粮管够。”

      “可不是嘛,我二叔的儿子年前就入了营,据说上边从不克扣军饷,每月米粮如数发放,若不幸捐躯了,家里还能得一笔棺材钱呢。”

      “唉,这傅家军待遇没的说,吃穿不愁,立了功还能当官呢。可军纪委实太严了,小赌小喝,被揪住了,都得挨几十军棍!”

      大伙正说得起劲,站在柜台后默默算账的吴福生却搁了笔,皱着眉头问了一句:“不对啊,傅家军神勇善战,尚无败绩,伤亡必定不大,都打到东京,端了皇帝的窝了,这节骨眼上还需征兵?!”

      此话一出,茶客们皆是愣住了,半响没有应声。

      “各位有所不知,此次征兵非傅公之意,乃是侯府千金自行招募,欲建一个亲卫营”,先前缄默的蓝衫女子适时插了一句,她垂着头,右手摩挲着碗壁,指节白皙修长,根根分明,纤浓有度,宛若樱琅。

      “这……女子募兵,作甚?小娘子莫要戏耍我等。”

      诸人这才将目光投向角落,但见蓝衫女子正襟危坐,背挺得笔直,浑身上下流露出一股韧气,宛如一棵苍竹,傲世出尘,清冷不羁。

      这般不矜不伐、自有风骨的人会说谎吗?

      “此等消息,既已公之于众,岂有欺瞒的必要。诸位若不信,可前往衙门口一探究竟”,女子也不恼,端起瓷碗,饮了一口,茶已凉了。

      殊不知,她这一席话,恰似石子投了静湖、棍子戳了马蜂窝,惹得堂中众人俱是一惊,随即哗地议论开来。

      “看来此事不假。”

      “侯府千金?!一介弱女也要组建兵营?”

      “嘁,真是没见识,那可是咱们魏州第一奇女子啊!非但有倾城之貌,还允文允武呢。”

      “听酒楼说书的讲,傅娘子生着一颗七窍玲珑心,打小就受宠,及笄后,跟着勇毅侯南征北战,屡建奇功。当年皇帝听了她的事,还想把她纳入后宫,只是不知生了甚么变故,不了了之。”

      “我倒是好奇,她组建那劳什子的亲卫营,用来干啥?”

      “谁晓得呢,指不定是一时兴起。不过,这傅将军要是当了皇帝,傅娘子可不就成了公主?!也不知以后,谁家儿郎能入了她的眼。”

      “嘁,这女子之躯,愈是尊贵,便愈是娇弱,本该养在深闺,长成后嫁人便是,怎能去舞枪弄棒,混在男人堆里,传将出去,这名节还要不要啦?!”

      “也对,男主外女主内,这是咱老祖宗的体统,傅家千金纵是再有本事,也要相夫教子的……”

      “那倒未必,有道是巾帼不让须眉,大周时期多的是奇女子,把一众儿郎都比了下去。傅娘子身份金贵,生来不凡,岂能以常理度之?”

      众人议论不休,渐成争嚷之势。

      听罢,武寿放下瓷碗,捋了捋蓝衫边角的褶皱,哑然失笑。

      往昔,周朝民风开放,出了位声名赫赫的女帝,准许女子读书习武,出将入相。

      那时候,女子为官也好,经商也罢,算不得稀奇,抛头露面者,比比皆是。

      及周亡,五代轮替,素重礼教,复举三纲五常,轻慢妇女。然战乱频发,男丁不兴,多有女子承继家业,故百姓待女儿,少有偏爱,却也不甚苛刻。

      然市井之人终是目光浅薄,着眼于家长里短,周旋于柴米油盐,焉能料到,口中戏说的傅娘子日后会成为搅动九州的风云人物。

      少顷,武寿敛了笑意,眉眼低垂,眸底掠过一抹幽光。

      如今,世上没有人比她这来自后世的孤魂更清楚,未来是谁的天下。

      念及千载之后,华国史书上关于一代英主——魏太宗的溢美之词,武寿双唇轻抿,指节轻叩桌面,沉思良久。

      她双眉似剑,平直入鬓,鼻梁高挺,轮廓分明,带出五分英气,偏偏一双星眸静若秋潭,不悲不喜,又添了五分娴静。

      半盏茶后,武寿以指蘸水,在桌上落下一字,须臾,轻笑两声。

      “掌柜的,结账”,武寿随手搁下一大串钱,利落起身,拂袖而去。

      “诶”,吴福生匆忙应了一声,上前拾掇,见老旧的木桌上水渍斑斑,仔细一辨,却是个锋芒微露的楷体字,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茶肆戏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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