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草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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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恩公，方才湖面上你说的‘寒泉’，究竟是什么厉害毒药？”秀儿这一路慢慢走着，体力渐渐恢复了一些，只是想起刚才的恐怖，依然心有余悸。
阿异此时放松了精神，声音也带了些疲惫，缓缓说道：“上有九天，下有九泉。人死之后，魂魄会落入九泉之下的幽冥。这九泉分别为酆泉，重泉，黄泉，寒泉，阴泉，幽泉，下泉，苦泉和凕泉，其中寒泉之水最毒。方才画舫上那寒泉伏水阵，就是将寒泉从幽冥深处摄出，毒杀一切入阵生灵。只是这寒泉不能与阳间水相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落回九幽深处，我们才能侥幸逃脱。”
“啊……”秀儿显然听得有些惊惧：“那是什么妖魔，为什么会这么凶恶的法术？”
阿异本想解释说妖鳌本就是百年修行的的老妖，以灵力驱动平风靖水珠，便可控制九泉之水。但是话到嘴边，他却又不愿透露平风靖水珠的消息，只掩饰说：“大概是那妖鳌修炼了杀生吞灵之术，因而……因而比较厉害吧！”
“放屁！”一直沉默跟在最后的蛇妖忍不住开口道：“什么杀生吞灵术，都是些不成气候的下等妖族才会修炼的玩意。杀生吞灵要是那么有用，你们人类早就被杀光殆尽了！”
阿异不甚耐烦地回头看了一眼蛇妖：“哦？你倒是说说那妖鳌哪来的本事调动寒泉的啊？”
“这……”蛇妖的声音有些弱了下去，老老实实答道：“这我也想不明白。”
“甭想了，你那脑子不适合想问题。”阿异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秀儿姑娘，容我冒昧问一句，这孩子的父亲……可来接济过你？”
秀儿颤抖着手扯了扯衣襟裹住身子，硬生生说道：“这是我一个人的孩子，恩公不必再提他的父亲。”
莫名其妙。跟在后面的蛇妖听到，心中有些纳罕，自家婆娘怀了孩子，哪有管都不管的道理？他想起早逝的亡妻，心中一阵隐隐的钝痛，那时狐妖刚刚怀上媚儿，他喜得恨不得一天到晚守在夫人身边。但是自己一个粗手笨脚的老爷们，哪里会伺候女人怀孕生产？那时他想都不想，连夜潜入苏州城，掳了八个娴静细致的女孩子给夫人使唤，自己每日在洞外看守巡视，生怕有人打扰。他自以为天下有了婆娘的男子无不如此，如今看来，人类的行为真是怪异非常。
“看来人类果然不喜欢自己的后代。”蛇妖暗暗思忖：“就连怀了后代的女人，也一并嫌恶了。”
距离山神庙不远的一出僻静荒郊，果然有一处狭小破落的草庐。草庐背后一片稀稀疏疏的树林，隐约可见一座孤冢。“这是谁的？”临近草庐时，阿异看清了那孤冢并无石碑，只是有些歪斜地插了一块木板，木板上似乎写了什么字迹，只是天色暗沉无法辨识。
秀儿顺着阿异的指向看到了那座孤冢，顿时眉眼黯然：“当初我们被抓的八个女子，加上小玉，已经死了四个，我替她们立了衣冠冢在这里……”说着掩袖轻拭了一下眼角：“让她们享些烟火，算是不负这数年患难情谊。”
蛇妖拧着眉头，方才那熟悉的烦闷感觉再次涌来，让他有些如芒在背。阿异没有理会蛇妖，径直送秀儿回到草庐。一到了家中，秀儿便朝着阿异盈盈拜倒，谢阿异在画舫上指点救命之恩。
“用不着，用不着。”阿异有些局促地把秀儿连搀带拽地从地上扶了起来，道：“当时情况险恶，我也无非是自救而已。”秀儿抿着嘴点了点头，似乎想起了什么，回身草庐简陋的木柜中捧出一枚小小的印鉴来。
这枚印鉴不过拇指一节大小，石料温润，精致可爱。印上并没有刻字，只是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这是秀儿年幼时自己刻着玩乐的，当年逃离家中，身上只带走了这枚印鉴。”望着手中印鉴，秀儿的眼中露出了少有的温情柔和，仿佛手中捧得是无价之宝一般：“此时家徒四壁，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与恩公相见。这枚印鉴，权做秀儿答谢恩公之礼，恩公请收下，只当做个留念。”
阿异心中苦笑，这物件一不能饱暖，二不能降妖，就连卖钱也未必能卖几文。他对这些女孩子闺中的小玩意一点兴趣也无，摆摆手道：“算啦，你这里能找到个完整物件不容易。你自己留着吧，将来也有的传给孩子。”
对于阿异话中的讥讽，秀儿只是苦笑着垂下了手，她心知阿异看不上自己的谢礼，于是也没有坚持。倒是阿异从身上摸出几角碎银留在桌上，便辞别秀儿离开了草庐。
“走啊，带你见女儿。”草庐外，阿异见蛇妖还似乎有些失神犹豫，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还愣着干嘛，等秀儿姑娘下逐客令吗？”
蛇妖这才缓缓转身，蛇尾轻扫，慢慢跟在阿异身后离开。一路无话，正在阿异心中有些奇怪气氛的沉默时，蛇妖却突然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犹豫吞吐：“这间草房子，太破旧了……”
“呵，比不上你洞府金玉满堂。”阿异不屑地嘲笑一声：“还真是怠慢蛇大人您了。”
对于阿异的讥讽，蛇妖并未放在心上，他正在试图从乱麻一般的思绪中找出一个不那么尴尬的表达：“我是说，这房子，需要修缮，还有那坟，也需要……”
“你到底想说什么？”阿异不耐烦地站定，打断了蛇妖的话：“藏头露尾的可不像你老兄的风格啊。”
蛇妖躲避着阿异的目光，强装镇定道：“这次出来的仓促，下次回来，你去我洞府搬些珍宝带送来……”
“知道了，接济秀儿姑娘。”阿异看了一眼蛇妖愈发尴尬的脸色，很识相地止住了话题。这蛇妖是打算拿钱买个心安吗？阿异装作满不在乎地继续前行，心中却忍不住琢磨，虽然做法是粗鄙了一些，但是不管怎样，这也说明了蛇妖此时心内多少有些惭愧不安，想要做出弥补的。难道说，妖物也会愧疚自己所犯下的罪过吗？阿异暗自感叹，奇哉怪哉，连我都少有这种愧疚了。
天色破晓时，附近的人家已经陆陆续续有了一些嘈杂。阿异看着行人渐增的渡口，突然将蛇妖拉到附近一棵树后，伸手从怀中摸出一个碧绿色的小药瓶来，递给蛇妖：“喝了这个。”
蛇妖一脸疑惑地在手里掂了掂药瓶，警惕地问道：“里面是什么药？”
“普通的散气露，可以散去你身上的妖气，避免被人看穿。”阿异说着又朝蛇妖的尾巴看去，皱了皱眉：“一会人多，你要跟我同行，这条尾巴就不怎么合适了。你老兄受累化出两条腿来，我去给你找身衣服。”
蛇妖本想抗拒说自己用尾巴来去更加方便，但又不愿在这节骨眼上节外生枝，只得捏着鼻子喝了散气露。半个时辰后，震泽渡口的船家有些好奇地看着从远处走来的两人。一个身穿青灰色衣袍，看模样像是胡人，身形也比江南人修长许多。但是和他身边那个一身黑袍，头上的斗笠遮住了上半张脸，厚重的防风围巾遮了下半张脸的人相比，又矮了一截。那黑袍人身材异常魁梧高大，周身散发着一股凝重霸道的气场，只是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仿佛两条腿不听使唤一般微微踉跄。
“劳驾。”阿异微笑着对船家道：“请送我们去吴兴。”
那船家四十岁上下，一张饱经沧桑的脸上刻着一道刀痕，他并没有动身，只是斜睨了阿异一眼：“七钱银子。”
阿异搜了搜身上，又转身把蛇妖也搜了个遍，有些哭笑不得：“船家，这里只有五钱银子，剩下的到了吴兴，自然有人给你。”
“啐！”船家朝着水里吐了口痰：“少一个子都不行。”
“你这……”蛇妖刚想发作，就被阿异拦住，只见阿异突然撩起袖子，露出手腕上藏着的一柄做工精巧的匕首。
“怎么？”船家站起身来，恶狠狠地看了一眼阿异的匕首，冷笑道：“来硬的？”
“哪里哪里。”阿异依然是面不改色地摘下匕首，对船家道：“怕你不信任我，这只雕花匕首是西域带来的，可以放在你这里先做抵押，待我将银子给你再还我。”
船家咧着嘴看了看刀，依旧是不屑一顾：“什么狗屁玩意，算了，你若是不把银子凑齐，老子可让你有的受！”一把抓过匕首扔进船舱的篓里，朝着船头一跃，转身对阿异道：“你俩上船吧！”
“小心看顾我的匕首。”阿异笑着提醒道：“佳兵不祥啊。”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草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