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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秀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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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的一楼,依然是一片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画舫的二楼厢房中,红烛高照,一股柔靡的廉价熏香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荡。
“你年纪不大,怎么到这里来的?”阿异一面推开窗户,望着黑暗幽深的湖水,一面随口问道。
巧儿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懵懂无措的羞涩,声音却童稚清亮:“回官人的话,我家遭了水灾。我爹娘说,要是不把我卖掉,弟弟就饿死啦。”
“是了,早听说你们中原人的女儿便宜,别说卖几个,就算杀了,也不打紧的。”阿异关上窗户,漫不经心地回道,转身巧儿道:“别干站着了,脱吧。”
“……是。”巧儿虽然不太听得懂阿异前面说的话,但是最后一句她倒是听得明白,只得红着脸慢慢褪去身上的衣物,片刻后,娇嫩洁白的身子便在阿异的眼中一览无余。巧儿年幼,身材倒像是个小男孩,此时低头瑟缩着,有些不安地用小手不住地遮掩。阿异见了,只是满意地点点头,复又推开窗户,仔细低头查看着波涛起伏的湖水。
“妖鳌为阴兽,如今得了平风靖水珠,更是功体大增,凶残嗜血更甚以往。”阿异低声自语道:“此时若以处子血祭,不怕那妖物不上钩……”
巧儿有些茫然地看着喃喃自语的阿异,有些好奇地问道:“官人,你在说什么?巧儿听不懂。”
阿异笑了笑:“乖孩子,不用你听懂,你乖乖站着便好。”一手伸进袖中,暗暗握住一柄精巧的短匕。
“唔……”巧儿乖巧地点点头,阿异渐渐敛住笑容,正待抽出匕首,突然只听湖面一声巨响,铺天的水花掀进了画舫的门窗。一条数丈长短的魁伟身影猛然跃出水面,在画舫一片惊呼哀嚎中直扑向二层厢房。
这妖鳌怎么来的这么快?阿异心中一惊,飞快拔出匕首,扭转身形朝着窗外凝神戒备,却听得一声有些熟悉怒吼:“可恶的人类,将我女儿还来!” 顷刻间,之间一个半人半蛇的怪物,圆睁妖目,披头散发,水淋淋地立在厢房中。巨大的蛇尾从二层的窗户直垂到画舫一层,顿时楼下如炸开了锅一般哭喊不绝,慌不择路的酒客和歌姬们乱作一团,稍微会点水性的人早就噗噗嗵嗵如下饺子般跳进水中逃命,剩下的人在船上挤作一团,哭爹喊娘,不时有人昏厥于地。一片混乱中,被挤得东倒西歪的秀儿一只脚已经踏上了船舷。她本不会水,更兼怀有身孕,正在两难之时,突然看到了那条被烛火照亮的蛇尾,熟悉的斑斓色彩让秀儿顿时觉得如堕冰窖。
画舫二楼的厢房,巧儿早已吓得不省人事,阿异却颇为淡定地把玩着手中匕首,对那蛇妖悠然道:“数年不见,你老兄怎么到这里来了?”
蛇妖暴喝一声:“废话少说,快将我女儿还来!”话音未落,手中巨镰已化作一道寒光,直朝阿异砍去。阿异只借着刀风轻轻一掠,巨镰的刃口遍擦着衣摆落下,阿异衣上的一朵暗青色云纹顿时一分两半。紧接着,蛇妖巨镰一转,朝着阿异的腰横劈过来,这一次,阿异不避不闪,只是轻笑一声:“杀了我,你再也见不到她了。”
这句话语气甚是柔和,却如炸雷般硬生生止住了蛇妖的动作。蛇妖死死地盯着阿异,后者的脸上只有一丝残虐玩味的微笑,宛如盯着笼子里嘶吼挣扎的困兽。
沉默片刻,湖心的水声和画舫的嘈杂仿佛都消失了一般,蛇妖盯着阿异的眼中几乎留下血来。终于,他嘴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手中的巨镰却慢慢垂了下去。
“好,只要你把女儿还我,我再也不来找你麻烦。”蛇妖咬着牙,一字一句低声说道。
阿异却一挑眉毛,冷笑一声:“你若愿意,再砍个十刀二十刀我也乐意奉陪,凭什么要还你女儿?”
“你!”蛇妖嘶吼一声,阿异撩起衣襟,准备迎接下一轮的攻势。不料,却闻一声铿锵,蛇妖手中的巨镰重重地跌落在地上。紧接着,那蛇妖竟朝阿异跪了下来。
蛇妖无腿,与其说是跪下,倒更像是匍匐于地。阿异脸上戏虐的笑容渐渐敛住,冷然地盯着蛇妖庞大伏地的身躯。
“求你……”阿异虽然看不见蛇妖的脸,却听得他的声音已是再无戾气蛮横,只剩了字字哀切:“求你还我家女儿,我愿将隐龙窟所有的宝藏尽数相赠。若还不够,就连这条老命也一并拿去吧!”
阿异垂下眼眸,轻叹了一声:“你的女儿已经赔给别人,我如何还你?”
“你!你欺吾太甚!”蛇妖闻言,已是万念俱灰,顿起鱼死网破之心,暴吼一声,伸手就要抓起巨镰。不料阿异动作更快,早已抢过一步,飞起一脚将巨镰踢到厢房门外。
“我虽然不能还你女儿,但是可以带你见他一面。”蛇妖扑了个空,正欲回身,听得阿异这样说,身形顿时止住。
“你不会……又是骗我吧?”蛇妖声音颤抖,方才杀气满溢的眼神变得有些惊疑。
阿异似笑非笑道:“难道我之前骗过你?我话已说下,你若不信,现在去捡了镰刀砍我也不迟。”
“我信!”蛇妖爬起身,却并不看门外的巨镰一眼,只是急切地问道:“你几时带我去?”
“现在就去也无不可。”阿异道:“只是我带你见你女儿,回来你要答应帮我一件事情。”
蛇妖刚想满口答应,突然觉得胁下一阵刺痛,他低下头,之间一个粉裙女子美目怒瞪,手握一柄金钗,已经狠狠地刺入了自己身体。蛇妖满心都在盘算如何夺回女儿,并未留意到这个女子何时潜了上来,现在他骤然吃痛,想也不想地猛地一掌将女子推开。那粉裙女子本就体质娇弱,猛地挨了一掌,只来得及护着腹部,就重重摔倒在地,翻滚到阿异脚边。
阿异低下头,借着烛火看了看女子的相貌,皱了皱眉道:“这不是秀儿姑娘吗?这么晚了还不休息,不辞辛苦跑到楼上来,就为了豁出小命捅他一簪子?”
蛇妖拔下插在自己身上的金钗,稍一用力就捏做两段。秀儿自知自己一击不成,必然有死无生,嘶声朝蛇妖喊道:“妖魔!你还记得我吗!”
“你?”蛇妖被这半路杀出的女子弄得一头雾水:“你是哪冒出来的?”
秀儿盯着蛇妖看了片刻,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着笑着,那声音又变得呜呜咽咽。她虽然一身淡粉衣裙,此时钗环崩碎,秀发松乱,再加上那凄厉如鬼的哭笑声,让一旁的阿异也禁不住心中发毛。
“你不认得我了。”秀儿的呜咽声止住,只是通红着双眼死死地盯着蛇妖,恨声道:“我如今沦落至此,苟且偷生,都是拜你所赐。你竟然……不认识我了?”声声泣血,几欲咬碎银牙。
若在往日,蛇妖早就不甚耐烦地将这不知死活的小丫头扔到湖里喂鱼了,然而那女子的面容似乎真有几分熟悉,蛇妖似乎猛然想起,那个曾经每日给亡妻弹琴作画的书画商人的女儿,正是眼前的女子。
“你想起来了?”秀儿见蛇妖神情微变,冷声笑道:“当年我们几个女孩子被你掳走,整个苏州城都遍传蛇性最淫,将我们掠去是为你受用泄欲……”
蛇妖不屑一顾地冷哼一声:“苏州城的鼠辈,打不过就来造谣老子。”
秀儿并没有在意蛇妖说了什么,她自知将死,每一句话似乎都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欢天喜地地回到家中,却发现爹爹和娘亲并不怎么欢喜我回家。后来我听到了那些传闻,可就算是有一百张嘴,也没人愿意相信我们几个女孩子的清白。他们的传言越是香艳,我们的名声就越是不堪……”
“最后,爹爹把我锁紧祠堂里,不闻不问,三天三夜未曾送我一粒米一滴水。”
“我靠着檐下的雨水撑到了第四天,阿娘不忍心我活活困死,偷偷将我放了出来。”
“阿娘哭着骂我,说我若是当初死在隐龙窟,倒也能留下玉碎之名,如今我偏偏不知羞耻地活着跑回来,害我家在苏州城颜面尽失……”
蛇妖拧着眉头,阿秀的话显然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他想到了自己的女儿,若是媚儿能活蹦乱跳地跑回来,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颜面尽失”?
“奇怪,人类不爱自己的后代吗?”蛇妖心中暗自纳罕,阿异却抱着手臂,只在一旁冷笑,那眼神却似有刀般凌厉。
“我逃出家,原本想要投靠当初同被掠走的姐妹,才知道她们也都飘零不堪。吊死的吊死,绝食的绝食,活下来的,被送瘟神一般远嫁到千里之外……”秀儿说到这里,声音渐渐哽咽,泪珠一颗颗滚落下来:“倒是听说当初碰死的玉儿,家中尚有母亲整日里哭泣念叨,反倒叫人羡慕。”
“唯有我,在人烟僻静的地方寻了个草庐栖身,靠着山神庙的贡品和邻家阿婆的接济勉强度日。后来有了身孕,才不得不出来替孩子讨生活。”
“苍天怜见,今日让我在船上遇到仇人,我本欲杀了你为姐妹们报仇,奈何……”秀儿惨笑一声,苦楚地闭上双目:“只恨我命不好,天不收你这个妖孽!”
话音刚落,只听阿异疾呼一声:“不妙!”只感觉一股浓重的水腥气飘来,船身骤然剧烈地摇晃了起来。阿异丢开众人,飞身掠到窗前,推开窗户,只见乌黑的湖面上,一只巨大的血眼正从水底朝画舫窥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