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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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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小出生以来,阿爹就曾语重心长的跟我说,商家人一旦出生,必携‘石化’之咒,且日后都难见天日,直到二十岁生辰那天。
那时我还只有三岁,并未将阿爹的话放在心上,只当成耳旁风,直到六岁生辰那天,我的身子出现了翻天地覆的变化,我的肌肤竟变成了灰色!从铜镜中看上去,就跟石头一样!
我吓哭了,连忙去寻阿爹,阿爹正在书房练字,见我哭哭啼啼的跑来,慌张地连手中的狼毫都丢到了一旁,墨水溅了一地,要知道那可是阿爹最喜欢的毛笔呀!
“阿爹,我的身子变成灰色了,我会不会死啊?”我憋着眼泪不让它留下来,但喉咙间的酸涩感却是一阵一阵的袭来。
“小瑃不会死的,放心。”他将我抱了起来,安慰我说,“不管怎样,阿爹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为你解开这该死的‘石化’之咒的,只是小瑃,你要答应阿爹几件事。”
我好奇的看向阿爹。
他摸了摸我的头,“小瑃记住,从今以后,不管何时何地,你都不能露出真正面目给外人看了去,除非是在你一个人的时候!”
“为什么呀阿爹。”我问道。
这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又是补充了一句:“你的身子,也绝不能让他人看见。”而我方才的提问,他却闭口不提。
抱了我好一会儿之后,阿爹便将我抱回了偏房,这里原来是阿娘睡的房间,但是阿娘走了之后我就到这里来睡了,至于她去了哪里没人告诉我,小琴跟我说,阿娘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之后才能回来。
我无意间看见红木梳妆台上放着的银手镯,上面还有一个小铃铛呢!那是小琴给我的,她说这是阿娘送给我的一岁生辰礼物,也是在我一岁生辰之后,阿娘离开了我们。
阿爹将我轻轻地放在了地上,一落地我便小跑到梳妆桌前,一拿起那银手镯便是将手镯套在了手上,足足大了好几圈,看样子这手镯是要我长大以后才能带了,想着,我问阿爹:“阿爹,阿娘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我好想她……”
阿爹的身子骤然顿住。
“阿娘……很快就会回来了。”他僵硬的笑了笑,可看起来却那么的狼狈不堪,“小瑃乖,阿爹也很想你的阿娘,只是阿娘要很久才能回来,到时候小瑃要乖乖的不要让阿娘失望。”
我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银手镯:“我会的!我一定不让阿娘对我失望!”
阿爹点了点头,背着手转身踱到门口,朝着外边唤道:“王婆,烦请你给小瑃备一顶帷帽,其日后若要出商家,必须要让她穿长衫戴帷帽,且不得露身子任何一部分。”
“老奴必定铭记在心,老爷请放心。”站在阿爹身前的王婆是我的奶娘,长久以来一直是她在照料着我,她对我是无微不至的好,常常于我阿爹不在的时候陪在我的身边。
自那以后,阿爹就变了一个人。
而我,也从此开始了遮遮掩掩的生活,不管在何时何地,我都会遵从着阿爹的话语,出行必戴帷帽,必穿长衫,就连像石头般死灰色的双手也要掩于长袖之下,一点都不能漏出来给外人看了去。
这样的坏处也是有的,到了夏季的时候,因为穿长衫的原因,身子会觉得有些难受,严重的时候还会被悟出痱子,可我对此无能为力,也只能忍耐,我根本没办法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自己身体的一点部分,那样……会吓到大家的。
就连从小到大一直伺候我的小琴都开始有点疏远我了。
阿爹整日里总在书房中闭门不出,自我身子出现变化之后,他就天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也很少有人看见他从那出来过,就连下人给他去送饭菜的时候都是放在门口的。送饭的伙夫跟我说,有时候他午时放在那里的膳食,到酉时晚膳去取时它都从未动过一丝一毫。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很久很久。
一直到我九岁生辰那天,这样的生活被突如其来的噩耗而打破。
王婆跟我说,“老爷在书房内昏死过去被伙夫发现,现在已经被下人抬回正房了,也叫了大夫来,但大夫左右诊了半天,无果。”
那天,我甚至连帷帽都忘了戴。
可我的出现却是吓到了在正房中侍候阿爹身旁的小琴等人,就连大夫见了我,面上也露出了惧色,从他们的眼中,我好似被视作了怪物一般。
这就是身为“商家人”的诅咒,且终将伴随着我一生。
“大夫,我的阿爹,可有救?”没去管他们的眼神,当下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阿爹的性命!如果大夫都看不出个什么,如果阿爹患有性命之忧……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大夫看着我,叹了一声,老成练达的声音缓缓说道:“江老爷的病情,恐怕是无力回天。”说着,他顺了顺自己白花花的胡子:“不过,如今江湖上有一介帮派,兴许能治好江老爷的病。”
“什么帮派?”我追问道;
“天药堂。”
天药堂?!我愣住,心想,那不是闻名天下的帮派吗?据说这个帮派里的人都是些有名的大夫,就连帮主也是个远近闻名的神医,他们治病的手段极其高超,就连悬丝诊脉的技术都已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虽然我常日待在府内,可我出门在外的时候,总是能道听途说许多传言,其中之一便是与这天药堂有关,人们说,当今天药堂的堂主是神医扁鹊,虽医术高超,但其的脾气极其古怪,治病全看他的意愿,就连皇上染疾想请他诊治都不一定请的动他。
而且,天药堂离临淄城极远,抛开扁鹊先生愿不愿意治这件事先不谈,就算今日动身都要足足二十五日才能到,因为,天药堂处于人界与妖界交界处的广陵城中。
“这病很是古怪,我从未见过,不知是为何,我从江老爷脉搏来看,并无任何异常,可江老爷都如此奄奄一息,此病……兴许只有扁鹊先生才有办法。”那大夫一边说一边遗憾地摇了摇头:“但是,江老爷恐怕难以活过半月,我看呐,你们还是尽早准备后事吧。”
我看着床榻上闭目不醒的阿爹,难道真的就此没有办法了吗?难道,阿爹也要同阿娘一道,离开小瑃的身边吗?我攥着阿爹的衣袖,跪坐在地,痛哭流涕。阿娘已经离开我了,如果连阿爹也离开我,我真的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度过,可是面对这样的情况,我又无能为力。
都是我没用,都是我没用!都是我太没用,什么都不能做,就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
***
黎霂一直没能理解白小姐所说的准备是什么意思,她就这样带着一团疑问在自己房内浑浑噩噩的度过了一个下午,自从来了古代之后,她就变得很喜欢发呆了,可能是因为这里没有手机玩的原因吧?不过就算自己手上有手机,这个奇奇怪怪的地方也不可能会有什么网络什么WiFi啊,可是除了手机,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时间。
要知道在现代,她们这些人没事做的时候都只会用手机打发时间,而且在玩的过程中总会感觉时间过得特别快,从早上到晚上,好像只是一眨眼的瞬间,还没反应过来,天就黑了。黎霂叹了一口气,虽然手机成了最为方便的媒介,可同时,它也会令人变得麻木不仁,没有目标。手机就像是成了人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形影不离,若是换一句话来说,那就是:没了手机就等于没了半条命。
真后悔没有带手机过来,就算没有网络什么的也可以下载一堆小说来打发时间嘛,这样的话也不用总是在没事做的时候在房间里发呆了……而且,也不知道白小姐现在在干嘛。正陷入思考的她,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吓得黎霂就是浑身一颤。
好不容易才缓过来,她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谁?”
“是我。”白小姐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竟是少见的温润,听起来是清晰无比的。“现下已是申时了,你……饿不饿?我可唤小二给你上些点心垫垫肚子。”
“不、不用了!”黎霂有些红了脸,刚刚还在想她在做什么,结果人家就找上门来了,真是尴尬!
“我唤小二给你备上一份罢,我要出去一趟,你且在此好生待着,不要到处乱走。”
黎霂闻声,连忙抬起头看向门口,问道:“你要去哪里?会去很久吗?”
透过窗纸,她能看见白小姐驻足在外的影子,只见它微微晃了一下,那道声音再度细言慢语道:“我会在两个时辰之内回来,你莫要担心,答应我,会在此好生待着,不会四处乱走。”
“好,你还没告诉我你要去哪里。”黎霂追问。
那身形顿住不动了,过了许久,才听得白小姐一声回答:“乱蛇岗。”
乱蛇岗?那是什么地方?黎霂正疑惑着,那影子已然消失不见,她连忙冲下床榻去打开门,门外却是空无一人,她再追出去看的时候,也没能看见那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
就这么走了吗?不愧是妖怪啊,一眨眼就不见了,反倒把我一个人孤零零的丢在这里……只是这么一想,黎霂就觉得失落万分,但她并没有想到,白小姐是不会放心她一个人在这里的。
所以,以狐狸原型掩藏于蓬门客栈房梁上的苏小妹将这一切都看进了眼里,它眯起了那双豆粒般大小的双眼,笑道:“好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啊~”
傻女孩,白怎么可能会放心让你一个人待在此地呢?你不仅对这里人生地不熟,而且你本身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若是留你一人在此万一出了什么事那可怎么办?不过嘛……这一切都不可能会发生的,因为我苏小妹就在这里!
不过,这女孩……真的如白所说,会是关键吗?但是白都说想不起来以前的记忆了,虽然不知道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不过,白曾跟我说,只要能找到那个东西,一切都会很好办的。
傻女孩,你会是那个能颠倒众生是非的关键吗?你会是那个能把她救回来的人吗?将来在你身上会发生什么呢?这一切,我可是很期待喔……
另一边。
眼前的这一片荒芜就是所谓的乱蛇岗,四处寸草不生,有的只是杂乱不堪的碎石,铺成一片片,白小姐看着眼前的一切,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蹙起了双眉。
她原本是想带着黎霂一道来此的,如此一来也不必麻烦苏,只是她后来又突然想起,因为人界与妖界大战的原因,蛇族的妖怪们都是极其憎恨人族的,所以如果贸然与黎霂来了此地,很有可能会被蛇族袭击。
所以为了以防万一,就不带上黎霂一起了,毕竟此行目的凶险,若是带她一道前来,只怕会遭遇什么不测,虽然她告诉黎霂自己要来乱蛇岗,但并没有告诉她自己来这里是为了做什么。
乱蛇岗,处于妖界之森后围,这里呢原本是有一座断崖山的,断崖山山脚有个很深的山洞,在过去一直是那些蛇族的栖息地,也是因为这里经常有蛇出没,就被戏称为“乱蛇岗”了。而美杜莎也是在这个山洞里突破的,只是后来人族来犯,山洞被毁,断崖山也在那次大战之后轰然倒塌,从此乱蛇岗不复存在。
虽然在外人看来,蛇族已被人族消灭,但在白小姐看来,蛇,可是个顽强的生物,那次大战之后,有不少蛇妖被杀,但也有一小部分活了下来,归隐山林无人知晓,而所谓的美杜莎和蛇族,用人族的说法来讲,已经被商家人商陆彻底消灭!但其实,那些存活下来的蛇妖,一直藏在此地守护着已经“死去”的美杜莎。
而她来此地的目的,就是为了“复活”美杜莎!
***
阿爹去世以后,我命人为他办了丧事,但那些个下人却纷纷跑来请辞,我心中虽怒火中烧,也只能无可奈何,我知道他们为何会这样做,应是在怕我罢?呵,罢了罢了,我商琬玗不需要什么下人伺候,我一个人也能照料好自己。
小琴打包行囊回家去了,王婆说久日未见自家儿女,颇为想念,也一道与小琴离开了商府。
整个偌大的商府空空荡荡,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
我去了阿爹的书房,书房位于花园侧面,宁静雅致的环境赏心悦目,但这里却曾是阿爹倒下的地方。我踱着步,视线定在红木书架上看了很久很久,看着那些书籍,我突然想起来阿爹临去之前跟我说的话。
阿爹说,一直很抱歉欺骗了我,其实阿娘早在我一岁生辰那天去世了,因为阿娘同我一样,也是受诅咒的“商家人”,这个诅咒,也从阿娘的出生开始,伴随着阿娘到她死亡,而它也将伴随着我,直到死亡。
我只能活到二十岁。
且这一生可能无法嫁娶,注定只能孤身一人。
相比之下,我阿娘要幸福许多,当阿爹提起她的时候脸上洋溢着微笑,其中竟还带着几分少见的温柔,兴许这就是所谓的爱情吧?阿爹同我说,他在很年幼的时候就对我娘一见钟情了,那时他和阿娘在同一个学堂上学,阿娘四岁时就聪慧过人,常被夫子夸赞,也是在那个时候,他注意到了阿娘。
但这两人彼此间的存在,就像一个天一个地,英俊潇洒的阿爹贪玩常常不愿学习,就跟吊儿郎当的公子一般,总被夫子教训,而容貌清秀的阿娘喜欢读书,字又练得极好,俨然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很得夫子欢喜。
阿爹说,虽然总是会被夫子拎出来在课堂上教训,往往还要被戒尺打几下,但他常常能瞥见阿娘掩面轻笑的模样,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能博得佳人一笑,不管做什么都值得了。
后来不知怎么的,阿娘突然有一天就不来上课了,夫子对此作出的解释是说,阿娘身染重疾,恐不得来此从学,日后也不会再来了。说着,那夫子还遗憾的摇了摇头,要知道阿娘对他来说,可是最优秀的学生。
阿爹很是担心,便旷了夫子的课,气的夫子当场大发雷霆,誓要将阿爹好生教训一番。而阿爹究竟去了哪里呢?他翻墙出了学堂之后就去了阿娘府上,也就是我如今所在的这个商府。
他为了偷溜进商府,颇费了一番心思,好不容易溜进去,阿娘却常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无论是谁一律闭门不见,阿爹站在她闺房门口徘徊了无数次。
“阿媛,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的,你莫要担心,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可好?”阿爹踌躇道:“如果我能帮你……”“你帮不了我!你走罢。”阿娘不容分说,直截了当的打断了阿爹的话。
“阿媛……”阿爹束手无措,但到底尊重了阿娘,他退了几步,道:“阿媛,我会再来看你的。”
“别来看我了,江哥哥。”闺房内传来的声音带着隐隐哭腔,“阿媛已经没脸见人了……我不想也吓到江哥哥。”
商家人的诅咒,在阿娘的身上开始应验了,同以往那些个商家人相差无几,她白皙的肌肤在六岁生辰的第二天变成了死灰般的颜色,就是石头那样的颜色!阿娘惊恐万分,觉得没脸面见人,便整日闭门不出,就连下人送来的膳食她都没动丝毫。
阿爹天天躲在商府外面的树上,从这个位置他甚至能望见阿娘的闺房,但看见那扇门整整两日没打开过,阿爹心中焦急不已,总怕阿娘会出什么事。
他下定决心,从树上爬了下来,又越过商府的墙,趁着没人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阿娘闺房门前,阿爹说那时他很纠结要不要把一直以来藏在心底的话说出去,可当他抬起手准备敲门的时候,那扇门突然悄无声息的在他面前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