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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邪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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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安!”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自园中响起,沈念安正坐在小亭里,脸颊气鼓鼓的,她听见池鸿之的声音,也不回应,权当没听见。
池鸿之才走没几步便远远看见小亭里那熟悉的身影,他无奈一笑,面带宠溺的走去,步伐小心缓慢,好容易快到了,他又停下了,抬起头柔声轻唤:“念安。”
沈念安依旧固执不理,她别过脸去,只当池鸿之不存在。
池鸿之无奈,只好干巴巴站着,他试探性地问道:“念安生我气了?”
那一头照样不言不语,就连身子都未动丝毫。
池鸿之眯了眼轻笑一声,便说:“念安莫生气,若是气坏身子就不好了,我知念安担忧,也知念安是不愿我做将军的,只是边疆战事众多,我一时半会也脱不开身,但我可以在此向你保证,只要战事平息,我定卸甲归家,再不做这骠骑将军,你看如何?”
“此言当真?”沈念安终于是说话了,只是声音闷闷的。
“当真,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点了头,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只要念安莫再生我气,要我作甚都愿意,哪怕要我死了也好,只要你开心,我也是愿意的。”池鸿之一身长袍不沾染任何灰尘,干干净净的衬托出他英气俊逸的脸庞,还有透着凌角分明的下颚;
沈念安闻言,站起身,她转过身子来,看向池鸿之,神色有些哀涩:“莫说这些什么死了的话,听着也不顺心,你可是堂堂骠骑将军,要做的应当是活着回来孝敬义父义母二人才是。”
沈念安是好看的,她穿着一身浅紫色的交领襦裙,梳着百合发髻,似桃花一样的眼眸清澈分明,又勾着几分媚色,她的脸颊自小就生得粉妆玉琢,清艳脱俗,如今年岁大了些,五官亦随着时间愈发深邃了。除此之外,她的耳垂还挂着对蓝宝石耳坠,如蜻蜓点水一般为她增添了点点绝色,更加衬托了她清丽的美。
在朦胧撩人的月色照映下,池鸿之才得以看清了沈念安的面庞,若说刚刚晚膳只是来不及的惊鸿一瞥,那现在便是真正的翩若惊鸿,池鸿之到现在才发觉,念安已经生得如此亭亭玉立的模样,也难怪自己的爹爹会跟念安说起寻如意郎君的事情。
如今已是景盛三十一年,池鸿之十七岁,念安也十八岁了,按理来说女子到了十六岁就可以直接找个喜欢的男子嫁出去了,但念安却没有,甚至还在今晚拒绝了爹爹的建议。
为什么会拒绝呢?会不会是因为念安还未找到喜欢的?又或者,她已经有了喜欢的,但不好意思说?
他思忖了一二,先是笑着说道:“念安说的是,我以后定当会注意些。”然后又用着试探性的口吻问道:“念安,方才爹爹问你要不要寻个如意郎君,你是怎么想的?”
沈念安闻声,直直地看了过来,她的眸子里胧着一层雾气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有什么,但池鸿之却感觉浑身有着一股从头到尾的彻骨寒冷自她的眼中传来:“我不愿而已,再说,我若是走了,日后谁来照料义父义母祖父?你自己的战事都还没平息,他们也指望不了你,所以,就只有我了。”
只是为了照料爹娘还有祖父他们所以才执意留在此地,真的么……池鸿之叹了一口气,道:“念安说的是,此事也是我欠缺考虑了,日后还要请念安多多关照爹娘祖父他们。”
“这是…当然的!他们都是我的义父义母,这养育之恩我是不会忘的。”此时的池鸿之并没有看见,沈念安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
到了第二天清晨,沈念安刚起身梳妆,丫鬟小淑便跑来跟她说:池将军一大早便快马加鞭的走了,什么都没留,什么都没说。
沈念安呆呆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自己正披散着倾泻如注的墨发,身穿淡白色的里衣,手里的木梳停留在发间一动不动,不知为何,竟断成了两截。
过了几日,柳永南又提起寻找如意郎君的事情,并说,有个家财万贯的公子哥喜欢念安许久了,长的也算一表人才,他祖父与柳永南又是读书时的好友,一直托他做媒,问问念安的心意。
念安坐在花园小亭里慵懒地刺绣,此时她正一针一线的做着手中的牡丹花,听着小淑说起柳永南的话,她头也不抬的拒绝了,说:“若鸿之不回,我便也不嫁,此生此世,非他不可。”
但是她却没能想到,池鸿之此次一去,竟再未回来。一开始的时候每个月都会有书信寄来,但过了七个月之后,就再未收到来自边疆的书信了,沈念安心中焦急,她刚想动身去边疆看看池鸿之,还未出门就被柳永南派人拦下了。
柳永南说:“念安,鸿之兴许只是被战事纠缠所以来不及写信给你,你要习惯些,莫要兴师动众,鸿之身手高强,如今是没有人能伤害到他的。”
沈念安只好作罢,每日每夜望着他回来。
就这么等啊等啊,池鸿之终于回来了。但却是在八年之后的事情了,也就是今年的景盛三十九年。池鸿之和沈念安的年岁自然大了许多,这时的池鸿之二十五岁,而比他大上一岁的沈念安已经二十六岁了。
池鸿之此次回来,便再也不会去往边疆了,他此行是卸甲归家的,也不再穿着一身那威风凛凛的铠甲了,他一回来,便兴冲冲的丢下包袱去寻念安了,他想,念安会不会已经成亲了?如果她还未成亲,我就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她,但是……念安还不知道自己是个女儿身,要不……
池鸿之想了许久,最终还是选择先洗漱更衣,之后再去找念安。他站在镜子面前,将束起来的发髻散了下来,也一步步褪去了自己身上的男儿装。
“念安。”
那一声轻唤,让走神的女子微微颤了一下身子,她下意识朝着声音来源看去,那一张美丽动人的笑颜蓦然间映入眼帘,无意间撩动了心中涟漪。
女子略带疑惑,不解地看着她,那张脸看着有些眼熟,这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时间有些愣住,嘴唇微微抿起,似在等待着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者要做的事。
“我叫柳纤纤。”来人笑靥如花,一身青衣长衫,用簪子挽起来的发髻似随意的侧在一旁,没被挽起的墨发倾泻而下,随风微微扬起,她站在桃花树下,有些迷了沈念安的眸。
沈念安阖上手中的书卷,略微回想了一下“柳纤纤”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说过。
看着沈念安不解的神色,柳纤纤也不恼,盈盈一笑,道:“我家祖上与你家有所渊源,便是你祖父沈陆之与我祖父柳永南,其二人是生死之交的兄弟,况且我小时有和你一起玩过,你可还记得?”
沈念安回想了一下,好像真有那么一回事,但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于是她又细细的想了一下,不对啊,那时候跟她玩的人不是个男子么?他还是自己相思许久的男子,只是他……怎么现在突然变成个女子了?想着,沈念安疑惑地看向柳纤纤,企图从她的口中得到答案。
柳纤纤似心有灵犀一点通,她颇为无奈地笑了笑,道:“说来惭愧,家中复杂,为保险起见,爹爹便要我以男装示人,还要我以“池鸿之”的名义游走世间。”
“那你如今又为何要将真实身份告知于我?”沈念安轻轻蹙眉,问道;
既然说是以男装示人,又为何独独在这个时候以这个模样出现在她的面前?这欺我瞒我二十几年又是为了何意?倒真是匪夷所思,令人难以捉摸。
佳人羞赧一笑,轻声道:“我对念安有意,自当不得遮遮掩掩,以男装欺你瞒你,如此才以这副模样示人,但独独只对你这般做。”
话音刚落,沈念安情不自禁地睁大了双眸,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柳纤纤,像是没听清一样,沈念安问道:“你方才说什么?对我……”
“我对念安有意。”柳纤纤重复了一遍。
“何意?念安不解,还请柳姑娘解惑。”
“此意乃情人之意,亦是相思之意。”柳纤纤敛下那一双好看的杏眼,语气中胧上几分失落:“念安可懂?”
“相思之意?”沈念安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站起身子,手中紧紧攥着那书卷,她往后退了几步,道:“荒唐!你知何为相思?何为情人?”
柳纤纤眸子染上痛楚,她直勾勾看向沈念安:“我自当知也,不然如何来此?到底是念安不信我罢了!”
“信你?”沈念安笑了,那笑中带了嘲讽,对着柳纤纤,语气中难掩决绝:“池鸿之,你若对我无意,便直截了当说了便是。何必在归来的今日处心积虑以这副男扮女装的模样欺我?可笑!”
“念安……我……”柳纤纤嗫嚅着,她伸手想要挽留沈念安,但到底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我知你气我,但我所言皆为实话,我若话中有半点假,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常人不轻易发毒誓,若发毒誓,便是真言真语,且不会有半点假,毕竟没人敢拿自己性命开玩笑。闻言,沈念安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她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柳纤纤:“你……当真是女子身……”
柳纤纤颔首,默然,却是承认了。
沈念安冷笑一声,丢下手中的书卷,她本想朝着柳纤纤扔过去的,但她同自己一样都是女子,且女子身子骨本就娇弱,若是伤到了自己多少也会心疼,想着,她狠狠地将书卷丢在地上,质问道:“你怎能欺我?”
“你怎能是个女子身……”沈念安颓靡的低下头:“女子同女子一起有违人理,古往今来一直如此,你若一直是鸿之,我倒心甘情愿,嫁你也可,可你如今以柳纤纤的模样出现在我面前,还说对我有意,我没法接受。”
“念安……”柳纤纤咬住下唇,她到底该不该把所谓的真相告诉她?可是……只怕念安不愿听,亦不愿理会自己:“你听我解释,可好?”
“有甚好解释的?”沈念安回过身,背对着柳纤纤,身穿白衣长袍的背影在凉风习习下显得极为单薄,就像是虚无缥缈的白雾一样,风一吹就要散了。“你应当清楚得很,我沈念安,最恨被人欺瞒。”
“我自知也……但,念安,我真的是有苦衷的,念安,我不愿这么做,家父却要我如此,我家中情况说来复杂……”“那就不要说了。”沈念安打断了柳纤纤的话,声音隐约也有些哽咽,柳纤纤察觉到这细微的哭腔,她抬眸看向沈念安,上前几步想要将她拥之入怀,可还未伸出手,身前的人又说话了:“池鸿之,你从来都不懂,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八年,八年的日日夜夜啊!你竟如此对我……呵呵,念安受之不起,告辞!”
话音刚落,沈念安迈起步伐,一点点离了柳纤纤,柳纤纤自嘲,只眼睁睁看着她渐行渐远。挽留?她有什么资格挽留?又如何挽留?二十五年的欺瞒,终换来二人间的决绝。
可,这非她所愿。
***
“后来……不知为何,她变了一个人似的,变得不似以往,变得喜怒无常,有时候突然就会大哭,有时候莫名其妙的大笑,有时候一整日都不吃不喝,只干坐着,不言不语。”池鸿之摩挲着怀里的凤翅兜鍪,语气中带着沧桑:“我喜欢她,却欺瞒她二十五年,她自是无法接受,我也料想到了,可我没想到,她竟然会选择轻生……”
苏小妹叹了一口气,她看着那不停跳动的篝火烈焰,像是想起了什么:“这世间啊,什么都好,唯有情,教人生不如死,试问谁人能看透呢?”
池鸿之取出脖颈上戴着的血红色玉佩,握在手里一边摩挲着一边说道:“后来,念安倒也活下来了,只是人却跟失了魂一样,形似木偶,甚至不哭不闹,也不会笑了,我也不知是为何,久闻听说妖界的妖怪客栈有着许多稀奇古怪的宝物,我便想,兴许会有什么宝物能帮上忙呢?只要是能救念安,哪怕献出我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失魂?”苏小妹心里狐疑:“好端端的,怎么会失魂呢……”似是不经意的一瞥,她的桃花眼一瞬间放大了,只见她盯着池鸿之手中的玉佩有些惊愕:“这……它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啊?”池鸿之反应过来,他看了一眼苏小妹,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玉佩,答道:“这是我今年在关城集市买到的,我看成色还不错,而且价格不高,便买了想送给念安,只可惜……一直没有机会送出去。”
“如果是说失魂的话,我应该知道是为什么了!”苏小妹很肯定的说道:“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你手里的那个玉佩是我一直在寻找的盘玉,也是因为它我才会来到这里!”
“盘玉?”池鸿之不解:“不就是一个普通的玉佩吗?还要姑娘你如此费劲气力来到此地?”
“它不是什么普通的玉佩,若是在以前的话,给对的人用这个玉,只会带来一切好的,可如今此玉因为吸收太多邪魔歪道的血气魂魄,已是变成一块邪玉了!若我没猜错的话,你口中的沈念安姑娘就是因为它才会失了魂,变成那个模样!”
“我找寻它也是为了交给我的友人,这世间也只有她可以让这块玉佩恢复以前的样子。”苏小妹说道;
“既然如此,那为何此玉对我丝毫没有影响?却让念安变成这副模样?”
“邪玉只会吸收邪恶之人的魂魄,我想,兴许是因为你口中的沈念安姑娘心中有什么邪念吸引了它。”苏小妹一字一句的解释道:“至于你,因为常日征战,气血方刚,再加上你心善,此玉自然伤不得你分毫。”
“原来是这样么……”池鸿之望着手中的玉,神色苦涩不已,就连他的眼眸也变得有些湿润了:“原来,到头来还是我害了念安,若不是我把这玉买了来带在身上,念安也就不会变成那个样子,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
“莫担心。”苏小妹安慰他说:“只要让它变回以前的样子,沈念安姑娘也会跟着好起来的。”
“那我们要怎么做?”
“我们先去守城看看,那个人会不会在那里。”
“什么人?”池鸿之追问;
“我的友人,黎以霂。”话毕,苏小妹扬起一副浅浅的媚笑:“只要找到她,一切都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