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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念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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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盛一年。
因贤明的景帝当朝,景国繁荣昌盛,国泰民安,本固邦宁,欣欣向荣,百姓安居乐业,物阜明熙。
景盛能换来迩安远怀的结果,有一大半都要归功于当今的骠骑将军,柳永南。也正是他,为景国开国开拓了道路,并拥护景渊成帝,如此一来,这天下方得到太平。
只是因柳永南在征战的时候立下太多仇家,等柳永南安定下来娶妻生子,那些仇家却都个个找上门来,誓要将柳永南诛之后快,以此报仇雪恨。好在柳永南实力高强,又是远近闻名的骠骑将军,当仇家找上门来的时候他自然也轻而易举的将他们打了回去。
只是待柳永南年岁大了些,他看着自家小儿初长成,便开始忧心忡忡起来,万一自己哪一天死去了,那些仇家找上门来,自家妻儿老小手无缚鸡之力当如何自保?于是他开始逼迫儿子柳明翰学武,从早练到晚,可柳明翰好文,对武一窍不通,再怎么练都练不出个结果,柳永南只能放弃,随着他去了。
不过好在,后来的十五年里都平安无事,柳永南便是情不自禁的松了一口气。只是他刚松懈下来,同自己生死之交的沈家却出了大事。柳永南心里一惊,连忙带上佩刀去了沈家,哪知看到的竟是沈家一片家破人亡的景象……
沈家为沈陆之做主,沈陆之和柳永南一样,亦是景国的开国功臣,在柳永南征战疆场的时候,沈陆之便是柳永南的军师,为景军出谋划策,似如虎添翼般让柳永南征战途中径情直行,后来柳永南同沈陆之拜了结交兄弟,二人成了生死之交。
“沈兄啊……”柳永南看着眼前破败的景象,不可置信,悲从心起,后来他隐隐约约听见有哭声传来,便不顾下人的阻拦冲进了那断壁残垣中,四处翻来翻去,最终在花园的小亭角落找到了藏身在角落的襁褓女婴。
女婴正酣睡着,似乎对自家的处境有所不知,只见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条,柳永南轻轻撇开一看,上面写下了三个行云流水的字:沈念安。
他认出这是沈陆之的字迹。
念安,念安,便是惦念着她的平安健康。这名字应当也是沈家予以念安的期盼吧。
“沈兄……想必这就是你常说的令郎女儿了,你且安息罢,日后我会替你好生照料念安,将她当亲生孙女扶养。”他哀叹一声,将沈念安小心翼翼地抱起,又唤来下人让其彻查一番,究竟是何人如此能耐让沈家灭门……他誓要为沈陆之报仇雪恨。
后来下人复命,告知柳永南,此事出自柳永南仇人之手,因他们得知沈陆之与柳永南交情颇深又是结拜兄弟,便杀鸡儆猴,灭了沈家,就连做活的仆人也不放过。
但,沈家保住了念安。
柳永南自知害了沈兄,从那日起就开始郁郁寡欢,得了心病,一蹶不振,柳永南妻子时刻照顾着柳永南,没有顾得上念安,便随意给念安叫了奶娘照料。
好在柳明翰对念安喜欢得紧,将她认作了义女,才免了没人照顾的忧患,后来柳明翰娶了妻,其妻亦对念安关爱有加,甚至到柳纤纤降生,他们二人对念安的关爱依旧只增不减。
柳纤纤的出生,让柳永南回光返照,但他常常望着襁褓中的柳纤纤叹气,总说:“为什么你不是个男儿?你若是个男儿,该多好……”念安是沈兄孙女,便也是自己孙女,但柳明翰不懂武,保护不了念安,他便将希望放在了自己孙儿身上,谁知柳明翰他妻生的,是个女儿。
本失望透顶的他,看见柳纤纤抓周的结果,又精神焕发起来。抓周的时候,那地上摆了笔、墨、纸、砚、算盘、钱币、书画剑刃之类的物品,念安抓的是个画,到柳纤纤时,众人以为柳纤纤亦和念安差不了多少,谁知柳纤纤抓的竟是剑刃!这一下可不得了,简直让柳永南欣喜若狂。
可后来他又叹气,总说如果柳纤纤是个男儿身的话,定当会如自己一样,甚至也可能比自己强大,可她却是个女儿身,要知道女子学武在这个天下只会得到偏见。
柳明翰想了想,道:“那不妨让她女扮男装,如此一来就不会有甚么人威胁念安了罢?况且学武也会比较方便,你当如何?”
柳永南一拍脑门:“我怎就没想到此事!甚可!”他提笔沾墨,在宣纸上行云流水,写下锋利的三个大字,又放下笔拿起那张宣纸递给了柳明翰:“若让她女扮男装,便唤此名。”
那纸上写着“池鸿之”。
池姓是柳明翰妻子的姓。
柳永南背手,又说:“即要女扮男装,便不能让外人知晓,你告知他人,所生之子实乃男儿,承母姓,若他们多疑,便罚一儆众!”
自此以后,柳纤纤成了池鸿之。
后来,世人皆知,柳永南之孙池鸿之,天赋异禀,在学武上颇为出头,就连逍遥派的掌门都将他认成了关门弟子;景帝自然也久闻听说,便乐呵呵的将柳永南唤来,说要让池鸿之继承柳永南之位,同他一样做景国的将军。
柳永南推诿道:“鸿之尚年轻,且气焰嚣张,只怕会惹了陛下,陛下还是…另找他人罢!”他不想让池鸿之上战场,毕竟让他女扮男装的目的只是为了保护念安和整个柳家,以免仇人来犯。
景帝乐呵呵一笑,道:“周将军多虑了,你家小儿远近驰名,我喜欢还来不及,又怎会在意其他?实乃无碍,周将军且放宽心罢!”言下之意不容拒绝,柳永南只好应承下来。
隔日,柳家迎来一道圣旨:池鸿之继承柳永南之位,任命为二品骠骑将军。
从此以后,池鸿之成为了史上最年轻的将军。那时,为景盛二十六年,池鸿之十二岁,沈念安十三岁。
***
春风拂面,暖阳微光,让人好不舒服,沈念安一人坐在小亭边,难得享受几分清闲,只见她手里攥着几块小石,偶尔捻起一块朝着小亭边的小溪掷去,小石在溪面弹了好一会,到了远方才深入水中,无意间漾起涟漪。
因柳家是将军府的原因,自然也家大业大,柳明翰的夫人又极其喜爱花花草草,于是这整个花园都是她亲手种下的花草,有奇模怪样的,也有美丽好看的,各有各的特色。
“念安!”
这时,远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沈念安顺着声音看去,那花园入口愕然站着一道丽色身影,她认出这是时常陪伴在自己身旁的丫鬟,小淑。
小淑似发现了沈念安,向着她跑去,一边气喘吁吁的说:“念安!池,池将军回来了。”沈念安闻言,眸子亮了一亮,她压抑不住的嘴角也情不自禁上扬了些,只见她连忙把小石丢在一旁,便拾起裙摆站起身匆匆忙忙的朝着小淑跑去:“真的么?鸿之他回来了?”
“真的,念安!你快去看看罢!”小淑也按捺不住激动,要知道,每当将军走了,念安就像焉了的花草一样,一蹶不振,干什么都没有精神,只有将军回来了,她才会变回往日那俏皮爱笑的模样。
自池鸿之成为将军已是过了三年,念安也是个十六岁且亭亭玉立的女子了,她不紧不慢地走着,面上却带着紧张的神色。她想,鸿之此去边疆,有没有受伤?是不是瘦了很多?他会变成个什么模样呢?念安一边期待着,一边又焦灼不安着。
要知道,她已是足足一年没见过他了。
自池鸿之成为将军以来,就变得忙碌了许多,在过去的时候他倒还能常日陪伴念安左右,但景帝的圣旨一下来,沈念安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池鸿之渐行渐远,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总远远看着池鸿之和义祖父二人舞刀弄枪,有时候她也会一时兴起,提笔画下池鸿之身穿甲胄的模样,池鸿之长得本就英气逼人,一穿上那寓为将军铠的甲胄偏偏又给他增了几分神采!显得他英姿飒爽,气势如虹!这么一画,竟栩栩如生,好似下一瞬间就会从画中跳出来。
沈念安小心翼翼地将画藏了起来,同时她想,这样的话是不是也算她独占了池鸿之呢?这么一想,好像真是这么个道理,于是她情不自禁偷笑起来。
不过这也是很早之前的事了。
沈念安小跑着,远远便看见周府大门外安抚着马匹的熟悉身影,大红披风随风扬起,束起来的发髻不再掩于盔下,那一身黑色铠甲在阳光下显得耀眼锃光,沈念安的步子情不自禁慢了些,这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那人竟回过头来,一双清澈的眸子里波光粼粼,好看极了。
“念安。”他轻唤,声音有些低哑,但又沉沉浮浮的,让沈念安好一阵恍惚。
她在他面前停下,眼睛盯着他好一阵端详,只见她上下看了一番,眉头轻轻蹙起,脸上也随之露出了心疼的神色:“你瘦了。”
他无奈一笑。
沈念安猛然抓住他的领子,他措手不及,连忙站定身子,只怕伤着沈念安。
沈念安语气带上显而易见的嗔怪,似乎有些生气:“池鸿之!你个没良心的!我写信给你,你为何不回?”
池鸿之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他红着脸解释道:“边疆战事众多,我有些顾不上,便忘了此事,念安莫生气,你看,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若不是义母逼迫,你会回来?”沈念安睨了他一眼,松了手转头欲走,哪知池鸿之却突然抓住了她,让她走也不得,沈念安微微抿起唇,面带诧异的回头看他,声音淡淡:“作何?”
“念安。”他伸出紧紧攥着的右手,在沈念安面前展开,只见他手掌正中间愕然躺着一条银色手链,池鸿之羞愧一笑,道:“此次归家我恰好途径关城集市,看见此物,便想念安说不定会喜欢,就将其买了下来,赠予你。”
沈念安面上依旧冷冷淡淡,嘴角却在偷偷地上扬,她故作不屑道:“不就一条小小手链吗?我见多了。”眼见池鸿之失落的垂下眼眸,她伸出右手,命令道:“给我戴上。”
池鸿之闻言,眉开眼笑,连忙给沈念安挽上,银色的手链在阳光下显得耀眼争光。沈念安也笑了,她拉起池鸿之的手,唤来下人安置好马匹,便拉着池鸿之进了府:“快进去罢!义父义母只怕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们身子可还好?一年没见,家里没出什么事吧?”池鸿之任由她拉着,问道;
“有我在,你不用为家里担心。”沈念安说:“既然边疆战乱迭起,你记得万事小心为上,顾好自身性命安全就是!”说着,她还抿了抿唇,眼眸也垂了下来,有些失落。
池鸿之并没有发现沈念安的异状,只随着她走去正堂,正堂之上,便是那柳明翰与池夫人二人,见沈念安携池鸿之入堂,池夫人竟是激动的热泪盈眶,柳明翰将他上下端详了好一阵,亦叹了一口气:“一年未见,你倒是变成个这副模样了!”
还未去边疆前,池鸿之尚是个白白净净的清秀少年,一笑一颦皆气度不凡,风度翩翩又招蜂引蝶,常常惹得其他人家的小姐倾慕,在朝堂之上更是引人注目;后来边疆遭到突厥进犯,边城百姓苦不堪言,边城的驻守大军又发来求助,景帝思忖再三,下了圣旨要求池鸿之领兵五万驻守边疆,直到击退突厥为止。
此事就发生在一年前的春天,池鸿之领了旨,出发前带上了柳永南的佩剑,据说那还是一把举世闻名的长剑,削铁如泥锋芒逼人,剑柄上还镶嵌了绿宝石。池鸿之身穿漆黑甲胄,头戴凤翅兜鍪,披大红披风,骑汗血宝马,甚至连那马鞍也是价值不菲的好物,早在柳永南当将军的时候就经常惹得土匪惦记。
他骑着马停在柳府门口,白皙无暇的脸庞上面带浅笑,此时就只有柳明翰与池夫人站在门口送别,而沈念安怎么也见不得身影。
但是池鸿之知道她在看着自己,他无奈问道,声音高了几分,带着几分嗔怪:“念安!怎不愿见我?”
没人应,没人理。
他也不恼不怒,依旧唤道:“念安!你出来罢,我知道你在。”
在阳光的照耀下,骑在骏马上的池鸿之身姿挺拔,他将柳永南给他的长剑别在马鞍上,又唤:“念安!”
许久,一声响起,不含任何情感,只觉冷若冰霜:“此次我不见,亦不闻,你若此去不回,便永远别回,你好走便是。”
后又归于寂静。
但池鸿之知道,沈念安不会再说什么话了,她在同自己闹别扭呢,想着,他低下头,对着自家爹娘辞了别,骑着马往城外军营去了。
一年后的今天。
身经百战饱经风霜的池鸿之,与一年前的他已是大相径庭的模样了!他不再是那白白净净的少年,而是变成个有着黝黑皮肤,且高大伟岸、挺拔俊逸、英姿飒爽的将军了,原本细腻柔滑的手也因为长时握剑而长出了厚厚的茧,变得粗糙无比。
见到他这模样,柳明翰背手叹气,池夫人则是心疼的拿手帕为他擦拭脸上的灰尘,而沈念安站在他身侧,静静地望着他,不言不语,眸子里尽是复杂的神色。
池鸿之被直勾勾盯着看,有所不解,便笑了起来,声音听来温柔沙哑,却含调笑逗弄之意:“怎么了念安?我知道我长得好看,你也没必要一直看着我不放呀。”
闻言,沈念安翻了个白眼,撇过头去:“自恋!”她叫来丫鬟小淑,让她带池鸿之回自己的房内洗漱更衣,在家中还穿什么将军铠,成何体统!想到这里,沈念安嫌弃的皱了皱眉。
待池鸿之更完衣,下人也已备好了午膳,沈念安正吃着点心,柳永南则是乐呵呵地捋着已然花白的胡子坐在一旁,宠爱的看着沈念安:“念安啊,你年纪也老大不小了,可有考虑找个如意郎君?”
话音刚落,沈念安身子骤然一顿,就连那池鸿之踏入正堂的脚步也停滞下来,他站在门口显然有些措手不及,向来笑脸莹莹的他竟少见的出现了慌张神色。
那沈念安撒娇道:“甚么如意郎君,都不如义祖父还有义母义父重要!念安只想陪伴身旁侍奉一二,对婚嫁之事尚无考虑,就算要嫁,念安也不依嘛!我哪里舍得义祖父啊!”
池鸿之闻言,没来由的松了一口气。
柳永南对沈念安所言只是连连点头:“此事不过提议,权看念安意愿,你若想嫁便嫁,若不愿便是不愿,有什么委屈都可以同我说。”
沈念安应了一声“好”,回头望时,看见站在门口的俊朗少年,她一见到他,眉眼就不禁弯了些:“这才像话!若时时穿个什么铠甲,我反倒不喜!”只见少年一身月牙白的锦袍裁剪合体,身姿清瘦挺拔,顾盼生神,如芝兰玉树,光风霁月,说不出的英气迫人,如诗似画。
池鸿之轻然一笑,却是反问:“为何不喜?”
沈念安说:“丑极,我自当不喜!”
池鸿之朝着柳永南做了个揖,又道:“我倒不甚觉得,它常伴我左右,护我平安,多少次生死攸关时刻俱是它救了我,况且其亦是祖父所赠,我自然喜欢的很。”
沈念安自知说不过他,冷哼一声,不再搭理于他,等柳明翰池夫人入了座,她便执起筷子用起了午膳,也不等池鸿之反应过来,她已是放下筷子,说了一声“我吃饱了”便离座了。
池鸿之一脸莫名,不知为何念安又生气了,他细想了一二,怎么也想不明白,那柳永南见状,夹了道竹笋给他:“纤纤啊,念安性子向来如此,你莫见怪,这一年来她一直在等你。”
池鸿之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沈念安先前所在之位,轻叹一声:“是我之错,不顾她的感受。”他对祖父的称呼有些陌生,纤纤……原来当自己遗忘了,便可能找不回以前的名字了。
他可是个真真正正的女儿身,本名柳纤纤。
想着,池鸿之放下筷子,对座上三人抱歉道:“爹,娘,祖父,你们先用过罢!不用等我了,我去看看念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