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回眸》馨之欲来

9、一晃隔幽幽

　　芷元再也坐不住，出门去托人，芷鸿也跟着去了，回来还是一筹莫展，如此几天，银子花了不少，未见成效。商铺和一切货运均停了，再到两天后，又抓了芷元，说其罔公徇私，擅离职守。霍夫人一气痨下病根，哮喘不已，芷鸿四处游走，芷仁打理杂事，最后听说是因为芷元得罪了殷省长，殷省长假借商行之名，企图帮衬自己的女婿航运西药，可是督军有令，任何私人未经政府授予不可运送西药离境。这一知道，更难想办法，最后去求了雷云丰，毕竟是做那行买卖，熟知行情，雷云丰只是沉思喝茶，多余的话一句也不说。雷敏好缠歹缠，又哭又闹，好不容易雷云丰到殷省长处走了一遭，殷省长要三车西药补上，都是极其重要的战备药品，芷仁和芷鸿都同意，雷云丰应了，即日便放。
　　没到第二天，一干人均在府中商量商事，忽闻爆声滚滚，接连几个炸药落地，人群全部散开四处逃窜。昱芽一个人在琴瑟院敖绿豆菊花粥，遇到此事，顿时慌乱往外跑，刚跑到院中，又一声闷炸，瓦块横飞，惊心动魄。昱芽呛了满脸的沙子，爬起来继续跑，出了院儿，见芷仁往她处跑，又是惊又是喜，两人顾不得多言，继续往防空洞跑。四面死尸横卧，血色飞流，真真骇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雷声刺耳，芷仁捂了昱芽滚向水沟，昱芽一个殂趔掉到沟边头脑一热便再不醒人事。
　　三天后，翎南，花色琼丽，小雨霏微，洇波碧露。小闺帷帐云归裙，侧窗微倚伴晖落。
　　昱芽睁眼见到的就是这幅景象，脑袋隐隐作痛，回想好一会，茫茫然，忽然忆起炮声和芷仁，她心急如焚就欲下床，怎奈脑袋沉闷，怎的也打不起精神站起来。想到晕倒前芷仁用身躯护住自己，更是伤心欲决，她宁愿他好好的，也不要他那样救她。眼泪晕了秋瞳，她仆地而哭，似把所有的忐忑不安全部发泄。
　　谭诗诗走进房间看到的就是这样，她走近她，扶起她的脸颊，然后昱芽紧紧拽住了她的黑裙，慌措的脸上自欺欺人的问她，“芷仁呢？他在哪？他是不是平安？”
　　谭诗诗见她如此，心里顿时咽然，心道，见到她和芷仁的时候芷仁早已没下黄泉，又怎能让她知晓，遂躲着她的眼道，“芷仁？我见你的时候身旁并不见他，你和他是在一处吗？”
　　昱芽一听，失了力气，放肆大声哭，唇瓣因为伤睡和哭扯而干裂出血，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她还有希望不是，她还可以找回他的芷仁，他的芷仁不会抛她而去。
　　谭诗诗抚着她的背，扶她坐回床上，“炮声过后飞机飞走，我就见到你倒在水沟旁，我就顺路捎上你来翎南了，以后肯定能找到他的不是吗？”
　　昱芽听此，才知道自己是在翎南，在北疆，虽和云屯遥遥之隔，但她还有机会找到他们。她一眼看定谭诗诗的眼，“我一定会找到他的，此次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早就死了，还能有力气活在这？你既费力救了我，我还这等模样，真是惭愧见你。”
　　谭诗诗一怒，“我是看咱们相投缘又是朋友所以顺路救了你，你要这样折煞我，那我再也不来看你了。”
　　昱芽哭也哭够了，听她那话，忙擦了眼泪，勉强笑笑，“别，别……我以后再不了，好姐姐，我……我……”
　　谭诗诗知道她此时心里理不清，就让她好好休息，说自己也是寄身在夜总会，等着今晚杨爷给派节目才得安生，遂后就走了。不一会，一个丫头端了茶水和饭菜上来，她没有胃口，不想那丫头不丢手，那丫头才和自己年纪相仿，身得却很健康高大，身材也臃胖，却是执着，昱芽不好拂意，将就着吃了小半碗，再也吃不下。
　　如此几天，有时候谭诗诗来个一时半会儿就又走了，只有彩英陪着她，谭诗诗也托人四处打听，无奈云屯战火蔓延，百姓早已四散投奔亲戚去了。
　　昱芽这样每天无所事事，看着谭诗诗回来，俊是酒气熏人，在旁人面前也不好展露，早有人赤着毛手等着，每每撑着回来倒在床上，自己也坐不住了，何况自己没少胳膊少腿，就拿了报纸出去找工作。
　　战乱年间，找工作不甚容易，直走得头昏眼花，腿脚酸痛也没个合适的，坐在黄包车上，看到对面的洋店找人，一阵欣喜过去面试，不想那意大利美女碧眼白肤，却是穿了鲜红的旗袍，和满店的洋装格格不入，看到她草草问了几句话就收下了，昱芽欣喜不已，待看店员，全是白皮肤的俄国女郎，长颈细腰，很是时髦。
　　回去告诉谭诗诗，她也很高兴，打趣到，“何时你也和人家成了白屁股绿眼睛的洋鬼子，嘿嘿，那时候，看你还唱昆曲不！”
　　昱芽想起来以前自己在霍府练昆戏，芷仁也这般取消过她，不禁眼睛一润，当初还在一起各自打趣，谁曾想过刹那间彼此天涯。
　　谭诗诗暗想自己说错了话，怪自己的冒失嘴，过去携了她的手道，“你还没看过我演出吧？今天可待给我捧捧场，我也没什么亲人，就你一个好妹妹了，以后你也不必见外，咱们姐妹相称，同患难同享福，也多个照应，你说是也不是？”
　　昱芽激动着说不出话来，她就没有姊妹从来就一个人，如今有了一个姐姐，如何不高兴，索性拿了两盅茶水，“姐姐，妹妹无以报答你的恩情，妹妹这厢敬姐姐了。”说着双膝一跪，硬生生得承受住那钝痛杯子一倾，茶尽杯碎。
　　谭诗诗红了眼睛，发鬓一屡青发垂下，连忙扶她起身，“只要你不嫌弃我这个姐姐出身风尘便罢。”
　　昱芽娇怒，“姐姐不是说见外话吗？我何曾如此想过。”
　　小吃了晚茶，走进夜总会,只见满堂金碧辉煌,流光烨珠,另一个天堂也不过如此。谭诗诗叫了一位侍者过来吩咐了几声径直到后台去了，留下昱芽一个人在大厅里徘徊，有达观贵人头抹云膏，黑西服白衬衣往来应酬，昱芽忐忑随侍者坐进临前台不远的沙发里，那德国沙发温软舒适，似把她包裹住一样，纵使这般，沙发后的一男子还是认出了她，不一会，一个穿了银灰色西服的男人跑到她面前，对她小声地说：“小姐，那面有人请您过去一叙。”她随那人的手指望去，看到那埋在黑影下的男子对她浅笑，她一惊，心道，今天如何碰见了他，躲了这些年，还是躲不过他吗？她见也逃脱不得，便随那人走过去，那男子给她让了座，满脸讥讽，“想不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了费功夫，清昱，你和你娘可叫人好找啊！”
　　昱芽叹口气，傲慢回了句，“傅冉纪，你还没死心吗？现今都什么年代了。”
　　傅冉纪呵的一笑，望着手中的高脚杯道，：“你娘就是这样教你的吗？连见了堂哥都不知道一声了。过去的事我就不提了，现在你要是还妄想从我手中逃脱，哼哼……你知道长辈们的规矩，怎么样，明日随我回去见父亲？”
　　昱芽手中绞着缎帕，咬着唇，隔了好久才缓缓说，“我已经嫁了人了，夫姓霍，你们还是放过我吧，我一个小女子能做什么呀！”
　　傅冉纪一听，脸上暗色，眉宇间看不出是生气还是悲伤。“你少来堂塞我，就算你嫁了人，只要我找到了你，你就还是我的未婚妻。”
　　昱芽万想不到是这样，怒目相对，脸上颜色惨白，正想说什么，就见舞台上的帷幕缓缓退开，从后面上来了几个舞女，穿了女士西服，拿着伞，踏着拍子跳起了爵士舞。此时她已无心观舞，只心想着怎样逃脱他，心里更加烦乱，随手从桌上拿了一只高脚杯喝了一大口，不想里面装了高烈的威士忌，口中又麻又辣，一口喷了出来。这一口正喷在傅冉纪的身上，他穿了黑呢马褂，展衬密致，质地很好的样子，里面是雪白的衬衣，黑纹线的西裤，此时衬衣上面染了色晕，也只是淡淡地瞄了她一眼，拿了纸巾欲擦。旁边那穿银灰色西服的男子一看，连忙取了干净的白帕给他擦，他一把推开侍从，扔了纸巾继续看舞蹈。昱芽本就烦恼，见他此时的狼狈，不想心情反而变好，他是那样爱干净的人，只怕他心里现在未必安宁吧！然后她就想起了以前小时侯，他经常扯她辫子上的蝴蝶结，有时候拿了火柴要点她的头发，他最看不惯她妈妈对她好 ，所以他经常欺负她，昱芽就以牙还牙，往他身上甩墨汁，他每次都蹙着眉头脱下那衣服，宁可不穿，也不要那脏的。可是过了好久她偷偷望他，见他青眼疏眉间，竟然有一股笑意，她不觉诧异，难道长大了，连性情都变了吗？更觉得毛骨悚然。
　　周围忽然掌声热烈，她回望舞台，只见上面的女郎斜鬓云发，流霞玉衣，款款上台，几屡丝发欲垂不垂，一开口吟唱，更似天籁之音，不是谭诗诗又会是谁。昱芽一顿恍然，竟红了脸，她都为她而迷，更何况区区的男人呢，她回头看傅冉纪，他也只是淡然，他竟如此定神，当真叫昱芽心了发虚。
　　谭诗诗唱毕，就见侍从拿了一大捧的鲜花捧了上去，随后就和侍从一起下台来，走到了昱芽和傅冉纪面前，眼神见也满是惊讶的神情。“这位是……？”
　　昱芽刚欲说堂哥，不想傅冉纪一嘴夺过道，“我是昱芽的未婚夫，吾姓傅，久仰谭小姐大名，当真是美貌靓丽，百闻不如一见啊！”
　　谭诗诗一眼怪异，回头望了昱芽一眼，恭维道，“哪里哪里，蒙傅先生抬举，只是不知您和昱芽怎么认识？”她是本想说昱芽已是别人家的童养媳，怎么会是他未婚妻，又见他衣衫不菲，更是奇怪。
　　“清昱和我失散多年，今日巧然碰上，得谭小姐的香福，让我们团聚。”傅冉纪望了昱芽一眼，似乎在问她是不是这回事。
　　昱芽一顿，苦笑道，“是啊，她是我的堂兄，故此一出。”
　　谭诗诗不知其中原委，嫣笑，“那当真是好缘分了，昱芽，你可算是因祸得福。”
　　“家妹烦劳你一直照顾，傅某在次谢过，还请谭小姐就请往府上一聚。”傅冉纪一脸的真诚，倒叫昱芽真真怀疑。
　　谭诗诗一笑，回绝，“我今天还有约会，还是改日吧！那昱芽今天晚上回府住吗？”
　　昱芽想要说回，可料傅冉纪攥了她的手，“那是当然，家父许久不见她，很是想念呢！而且清昱失家多年，也非常想念吾父，你说是吗？”他那伪装的脸很想让昱芽拆穿，无奈害怕连累谭诗诗，只得哼了一声。于是别了谭诗诗，和傅冉纪一起出门坐了车，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