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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遇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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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雪萍决定回市区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多,萧唯峥马不停蹄开车把她送到她小区外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出乎二人意料,他俩共同语言还不算少,四个多小时的车程居然全程无冷场。
待萧唯峥的车接近万雪萍所住的小区的时候,万雪萍才从二人天马行空的聊天回到现实。她有点遗憾地意识到,三次元里,他俩依然是监理和工头,依然是剑拔弩张的敌对关系。
万雪萍租的住处在一处很破旧的老小区,其实并没有什么门禁或者保安。但是拜日益紧张的施工监理关系所赐,万雪萍多留了个心眼,报给萧唯峥的地址和真实地址隔了一条街,是个有门禁的高档小区,名字也起得十分高档:帝旺华府。
萧唯峥把万雪萍送到帝旺华府大门口,万雪萍声称外来车辆不得入内,就先下了车,把萧唯峥打发走了。
待萧唯峥的车灯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万雪萍才原地做了个向后转的动作,无声无息地向着路灯明明灭灭的老小区行去。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笔直孤零零地投在地上,看上去有几分萧索的意味。
这个小区其实才建成不到二十年,地段紧挨着市区金融中心,虽然不算最繁华,也绝不能算冷清。但小区里已经显出一些与小区的地理位置和建成时间不匹配的破败与脏乱。小区里没有规划好的停车位,私家车和电动车横七竖八地挤占着本来就不宽敞的人行道。许多开放式阳台上搭着杂乱的衣服和被子,夜风吹过显得鬼影幢幢。小区没有物业,街道疏于打扫,走不几步就能踩到一坨不知道是狗屎还是人屎。
独行的万雪萍在风中若有若无的垃圾味和尿骚味中捕捉到一丝窸窸窣窣的响动。小区闹鬼的传闻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尤其是小区里所有的照明园林灯都被偷走灯泡之后。她紧了紧口袋里攥着钥匙链的手,猛地停步回头——身后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小区里流浪猫狗很多,万雪萍又不信鬼神,便没有自己吓自己。她谨慎地观察了四周,然后轻轻吐了口气,继续走向小区深处。
万雪萍十分轻车熟路地在机动车和电瓶车的缝隙间穿梭,闪避开门口黑乎乎堆着的一大堆不知道谁家装修凿出来的砖头碎片和碎马桶,猫一样走进黑漆漆的楼道,清脆地拍了一下手。一楼的声控灯是坏的,但是二楼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借着二楼声控灯透过楼梯漏下来的微光,一楼楼梯间里杂乱堆放的土哄哄的破自行车和十里飘香的大咸菜缸映入眼帘。
万雪萍满不在乎地推了一把有点挡着楼梯口的自行车头,开始爬楼。
虽然一二线城市早几十年就有了框架结构小高层,但临江市十几二十年前盖的住宅还大多数是砖混结构的六七层楼建筑。这些住宅通常都没有电梯,像万雪萍这样住在七楼的人也只能爬楼。
回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万雪萍蹑手蹑脚地去浴室洗了个澡,刚爬上床,手机就震了一下。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是条微信,发信人是蓝色妖姬。
蓝色妖姬是夜魅里的一个女装大佬,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去夜魅喝一杯。他喜欢万雪萍跳舞,节目间隙经常来搭讪,后来就互相交换了艺名和微信。不过俩人持有彼此联系方式几个月了,万雪萍从来没收到过他发的任何消息。
蓝色妖姬的消息只有三个字:“睡了吗?”
万雪萍回复:“正打算睡,有事?”
蓝色妖姬马上发来段五十九秒的语音。万雪萍调低手机音量,点开一听,他用的还是那种拖着调子的戏腔:“上次来调戏你的小孩都来夜魅骚扰我一个星期了,一定要见你。我告诉他我不知道你在哪,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来,他不信。今天他说我要是不告诉他你在哪,他就给我点颜色看看。后来我俩一言不合在酒吧打起来了。现在小孩受了点小伤,我的意思是他找人把他领走,但他拒绝我联系他的任何亲人朋友,还把自己的手机摔了。上次他男朋友是不是和你加过微信?你能告诉他男朋友来领人吗?”
虽然妖姬的语气不像是受伤的样子,但万雪萍听完之后还是赶紧回了一行字:“你俩打起来了?你没事吧?”
蓝色妖姬发了个感动的表情:“我没事。谢谢。”
万雪萍发文字:“稍等,我这就去跟他男朋友说。”
金主大人在外头拼死拼活挣钱,空巢金丝雀出门勾三搭四这种剧情最为无产阶级人民群众喜闻乐见。万雪萍甚至能脑补出萧唯峥回家满心以为他家宝贝洗白白了躺着等着他,想给宝贝个惊喜,结果没看到人,然后接到个电话说他家小宠物在酒吧猎艳不成反挨打的时候脸上绿油油的神情。
万雪萍心情颇愉悦地拨通了萧唯峥的电话。
萧唯峥叛出家门之后自己买房还贷,因为穷,所以住的地方位置不太好,离万雪萍家有一段距离。万雪萍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才刚刚进家门收拾妥当,脱了衣服还没来得及洗澡。
听到客厅里的手机响起来,一开始萧唯峥是没打算接的。他非常淡定地打开花洒,静静等着迈克尔杰克逊的一曲heal the world结束。
刚刚走到花洒下,手机第二次开始催命。这个催命的时间和节奏是何等的似曾相识,萧唯峥的右眼皮条件反射似的跳了一下。
手机铃声第三次响起的时候,萧唯峥湿漉漉地裹着浴巾冲出浴室,拿起手机,满心以为屏幕上应该跳动着四个大字:倒霉孩子,结果被“安心万监理”五个字惊了一下。
萧唯峥赶紧接起来电话:“不好意思啊万工,我听到铃声以为是家里的电话,就没接。你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吗?”
万雪萍并不觉得萧唯峥有故意不接萧建刚电话的理由,那么这个“家里”,指的就是酒吧的小白脸了吧?看来就算没有酒吧的事情,金主和金丝雀之间也一直是暗潮汹涌。万雪萍努力隐藏着发自内心的幸灾乐祸,尽量语气正常地说道:“你男朋友在夜魅打架受了点小伤,夜魅正等着家属去接人呢。”
萧唯峥迷茫了一瞬间:“男朋友?”紧接着马上反应过来,抓住了重点:“他受伤了?伤在哪?严重吗?”
萧唯峥这种紧张的反应让等着看好戏的万雪萍十分满意。按理说还能把自己手机摔了就还没严重到断手断脚生活不能自理,但蓝色妖姬没具体形容,万雪萍也不好凭空臆测,只能原话转述:“说是‘受了点小伤’。具体有多小,伤在哪,我没细问。”
萧唯凌是全家的大宝贝,萧唯峥不能不紧张。如果没被打到不能自理,按理说他应该会直接联系萧唯峥。‘小伤’到底有多小,萧唯峥心里很没底儿。他也顾不得身上有水,连换的衣服都来不及拿,手忙脚乱地套上刚刚脱下的衣服,飞奔下楼去开车。
这种事情原本是用不到万雪萍去掺和的,但是万雪萍特别想看萧唯峥吃瘪的神情。正所谓要想生活过得去,谁能头上没点绿。更何况万雪萍的住处离夜魅很近,属于步行二十分钟之内就可以到的范围。万雪萍当时选了在夜魅跳舞,就是因为夜魅是方圆三公里内唯一一家在招聘舞蹈演员的酒吧。
这年头半夜叫出租车困难,网约车又每天爆出夜间独行女子被这样那样的新闻,万雪萍作为无车一族,半夜出门只能选择自行车或者步行。在一年丢了三辆自行车之后,万雪萍已经习惯了十一路。
今晚也不例外。万雪萍干脆利索地从被窝里爬出来,随手抓过一件线衣,穿上牛仔裤,又套了件帽衫,戴上眼镜,拎起床头柜上挂着个口红状钥匙链的钥匙,袜子也没穿,随便踩上一双运动鞋就出了门。
虽然已经快六月,临江市的深夜还是有点冷的。
万雪萍戴起兜帽,抱着双臂,瑟瑟发抖地独行在夜色里。
路过帝旺华府高高的围墙下,路边突然冒出来三个人,大剌剌拦住了万雪萍的路。
也不知道是冻得还是吓得,万雪萍打了个肉眼可见的哆嗦,但声音还算淡定:“哪条道上的朋友?”
三个男人都打扮得乌漆麻黑,戴着鸭舌帽,在夜色下看不清正脸。不过挡脸纯属多此一举——即使能看清正脸,重度脸盲症患者万雪萍也认不出到底是哪里结过梁子的。
其中一个矮个子男人开口道:“你是万雪萍吧?”
万雪萍忙摇头:“认错了吧你们。我不认识什么万雪萍。”
堵人的显然早有准备:“一个小时前在这下车的不是你?”
一个多小时前,万雪萍确实把萧唯峥诓到帝旺华府,然后下的车。她脑袋里顿时如醍醐灌顶,一片清明:原来萧唯峥对付监理的套路和所有其他施工队一样,讲不了道理就动手。万雪萍还以为萧唯峥真的想放她回家找别人签字的,现在看起来好像没那么简单?他那小金丝雀选择今天在夜魅动手,怕不是已经笃定会把万雪萍从窝里引出来吧?
想通这一层,万雪萍也没了继续抵赖的意思。人家都计划得这么完美了,这顿打万雪萍逃不过。
她默默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攥在手里,冷冷问:“如果我是万雪萍又怎么样呢?”
这种出来给别人长教训的打手,并不会让挨打的人做糊涂鬼。既然是教训,那就要让被教训的人知道谁才是爸爸,就像恐怖主义每次都会主动跳出来为袭击案负责一样。为首的男人冷笑一声:“当个监理了不起了?不签字、拖工期、假清高。工头儿让我们来教教你怎么做人。”
法治社会教训别人这种工作也有技巧。你得让被教训的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教训,又不能留下任何硬把柄。打手只说了工头儿、签字、工期这种关键词,让万雪萍自己意会,但并没明确说工头儿是谁、哪个工程,这样万雪萍即使报案,也没有能说出个所以然的硬证据。
万雪萍深吸一口气,后退到后背紧紧靠着小区外墙,低声问:“女人你们也打?”
这句话通常是万雪萍从小到大挨打之前最后一句企图打动坏人的话。要是人家真的不要脸到三尅一打女人,万雪萍确实毫无还手之力。
男人冷笑一声,声音里有毫不掩饰的愤怒:“男人女人有什么关系?你知道你这样故意刁难、拖工期给我们工地带来多大损失吗?你是女人又怎么样?能卖身弥补我们的损失?”作为一线工人,拖工期不仅意味着工时增长,更意味着甲方结工程尾款的时间会被延后。工资晚拿一天,有朝一日得上演跳楼讨薪的概率就大一分。所以三个打手的愤怒是切实的、关乎自身利益的愤怒,并不只是被人指使来意思意思。
万雪萍心想:是了。萧唯峥肯定跟他们说过,万雪萍并不是真正的女人,所以他们打起来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万雪萍叹了口气:“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了?”
作为一个曾经远距离观察过万雪萍趾高气昂拒绝签字的工人,为首的矮个男人想到万雪萍不给签字的时候那种“没得商量,不能通融”的神态和语气,只觉得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他十分解气地说:“商量你妈逼!”
这句话好像开了泄洪的闸门,三个愤怒的男人各自抄起家伙,洪水一样涌向墙角的万雪萍。
万雪萍在挨打方面经验十分丰富。她猛地挥出手里的钥匙链,一股水柱便喷向为首的男人。男人本能地挡了一下脸,虽然被辣椒水喷了满身,但好歹保护住了眼睛,并没受到什么实质性伤害。
见后面两个男人持械冲了上来,万雪萍干脆把钥匙链和手机扔在了地上,摘了眼镜扔到一边,乖乖蹲下抱头挨打。
三个打手十分嚣张,并没有把万雪萍拖到什么没人的小几角旮旯再实施暴行的意思。半夜十二点的马路上虽然车少,但也是偶尔会有三两辆路过。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大环境下,这些车情理之外意料之中地,没一辆停下来多管闲事。
万雪萍毕竟是个女人,三个男人也没真打算要她的命。他们把万雪萍从靠着墙蹲着的状态打成蜷缩在墙角下侧卧着的状态,直到万雪萍连钢管落在身上都没法作出一点点回应的时候才停了手。看似漫长的殴打实际上也就持续了五分钟。
待三个人走得远了,万雪萍才独自慢慢从墙根下面爬了起来,艰难地弯下腰捡起钥匙、手机和黑框眼镜,跛着脚慢悠悠往回家的方向晃。
刚走了没几步,一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风驰电掣地驶上这条街,从万雪萍身边呼啸而过。正仄歪着身子晃悠的万雪萍差点被这辆车带起的风掀个跟头。她还没稳定好摇摇欲坠的身体,一声尖锐的刹车声便响了起来。大吉普在刹车片的哀鸣中停在了离万雪萍几十米远的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