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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偏见 ...

  •   待车子正常行驶,萧唯峥说道:“想听什么自己换台。我的车太老了,不能连任何手机播歌单。收音机将就一下吧。”
      万雪萍在别人车上哪能那么不客气?她忙摇头:“单老的评书挺好的,我小时候也常听。”
      “你也喜欢单田芳?”萧唯峥有点诧异,毕竟评书文化在年轻人里已经小众到几乎销声匿迹了。
      其实说不上喜欢不喜欢。万雪萍她爸有一台很便宜的老式收音机,是父女俩唯一的娱乐设备。单田芳的那些跌宕起伏的评书,对万雪萍来说是小时候的睡前故事。林则徐虎门销烟、乱世枭雄张作霖和张学良、南侠展昭和锦毛鼠白玉堂的侠义故事,万雪萍上小学的时候就能讲得八九不离十。后来万雪萍也继承了听评书的习惯,可能不是因为评书有多好听,只是因为听的时候有一种回到童年的错觉。
      万雪萍安静了一下,说道:“算不上铁杆粉丝,也就听了二十多年吧。”
      萧唯峥露出点隐隐的笑意,酝酿了一下,摇头晃脑地开口道:“道得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五霸七雄闹春秋,顷刻兴亡过手。青史几行明性,北邙无数荒丘,前人撒种后人收,无非是龙争虎斗。 ”说完还“啪”地一声拍了一下大腿,把单老说评书的语气和神态模仿了个惟妙惟肖。
      万雪萍指了指收音机:“现在在播的《三侠剑》,第一集开场就是这一段。”
      萧唯峥更惊讶了:“这你都记得住?”
      单田芳的评书上百部,万雪萍不可能都记住。但临江市广播电台买了版权的就那几本,从万雪萍小时候到现在,循环往复,万雪萍确实记得不少。
      萧唯峥大概也反应过来《三侠剑》已经在临江市广播电台栖息了十几二十年,没用万雪萍接话,自己解释:“哦对,《三侠剑》都播了好几遍了。你换个台吧,找个没听过的。我怕一会儿开上高速会困。”
      万雪萍调了一圈台,最后定格在一个音乐频道,音乐频道正放西城男孩的Us Against the World,萧唯峥跟着轻声哼唱起来。
      一曲结束,万雪萍主动开口,真心实意地说:“唱得真好。你这个水平去卖艺都能挣钱,何必每天在工地上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
      交浅不言深,萧唯峥脑子里滚过去好多原因,最终只说:“我挺喜欢这一行的。和劳动人民在一起感觉有朝气、有希望。”他顿了顿,把问题反抛了回去:“你在酒吧跳舞跳得也很好啊,比当监理挣钱多吧?那你为什么当监理?”
      万雪萍跟萧唯峥尬聊只是为了防止他开车犯困,并没有真的要掏心掏肺的意思,一样敷衍地随便找了个理由:“觉得盖让大家住得舒坦放心的房子是一件特别有成就感的事儿吧。再说土木工程的硕士都读了,要是每天只在酒吧跳舞,不是浪费了我的文凭?”
      这一点萧唯峥也挺不理解的:“你一人妖,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既然想当女人,那就安分找个对象相夫教子呗。而且你还学土木这么辛苦的专业。这专业多不适合女人啊,风吹日晒的。你看我的工地,一个女人都没有。”
      万雪萍本来想纠正他的人妖论,但是听到后来反倒有兴趣在被误会的情况下了解一下直男癌的精神世界,就接着他的话说:“我是人妖嘛,不能生育的。想要正经结婚生孩子的男人谁会跟我在一起?我得有一技之长自己养活自己呀。再说就算我真的是个女人,只要我喜欢这个专业,风吹日晒又怎么样呢?横竖不过是这幅皮囊肤色黑一点,老得快一点——像你这样。人又不是只活这一张脸。”
      萧唯峥忽略了那句不知道是夸是骂的“像你这样”,摇着头感叹:“人妖和女人到底不一样。女人都是很在乎脸的。你看网上那些锥子脸网红还有电视上那些小明星,脸就是一切。而且女人哪有你这样想养活自己的?都等着嫁入豪门呢。现在随便打开个网文网站,全都是霸道总裁爱上我。女人的口味也就这一堆了。”
      网文网站的男频还都是种马金手指呢。万雪萍都不知道该不该问问萧唯峥男人的口味是不是也就这一堆了。万雪萍顺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心静气地站在一个比较中立的立场上说:“可能你们富二代的圈子格外与众不同。我从佐治亚理工到加州伯克利,没见过不上进的女生。世界上梦想着嫁入豪门当生育机器的女人肯定有,但是大多数女人都和男人一样,有理想,有追求。”
      萧唯峥不太赞同地撇撇嘴:“工科院校一共有几苗女人啊?还都是每天不洗不漱只会算题的女书呆子。你的样本太偏。”
      万雪萍被厌女症的完美闭环逻辑震撼了:每天花时间打扮的是只有皮囊没有灵魂的生育机器,每天花时间学习的是女书呆子。合着怎么都不对您老人家的口味?怪不得您只能去养小白脸搅基呢。就这种直男癌晚期,无论有多霸总,都不会有女人看得上吧?
      万雪萍问他:“那我呢?你见过我化妆吧,在夜魅。估计我不算典型的书呆子?我给你搞了半个月监理,撇开我死搬教条这一点不说,我的业务水平还过得去吧?”
      难得万雪萍对自己的“死搬教条”有自知之明,萧唯峥听得心情愉悦,就没向杠精的道路上飞奔,而是理智回忆了一下万雪萍的工作能力。万雪萍的读图能力和计算能力萧唯峥是服气的,她靠心算就能估出来防水涂层需要的厚度,再用厚度和表面积心算出来要搅拌多少涂料。但万雪萍再能写会算,她也不是女人。萧唯峥笑道:“别把你自己掺和进来。我说的是XX染色体的女人。你再怎么变性,XY染色体摆在那呢。你比女人数学好,比女人不矫情,比女人性格好,比女人上进,比女人独立。”
      万雪萍的嘴巴张开又闭上,沉默许久,问萧唯峥:“你生活中有什么关系好的女性没有?比如令堂大人?我总感觉你对女性群体充满偏见。要是女人真像你说的那么不堪,我干嘛费那个劲儿变性呢?”
      萧唯峥的内心在呐喊:“我也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做人妖有木有!女人有什么好?软弱无能智商低。”但这个呐喊没有宣之于口,主要是因为萧唯峥觉得直接问有点不尊重人。他先回答了万雪萍的问题:“还真没什么走得近的女性朋友。我妈不能算个正常女人。她不顾家,也不喜欢小孩。我小学的时候她就和我爸离婚,自己出去闯荡事业了。我爸工作还挺忙的,可我妈坚决不肯要我的抚养权。后来我爸又当爹又当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就觉得这个世界没有女人也能运转。本来她们的功能就是生孩子带孩子做饭洗衣服。除了不能生孩子,男人哪一样做不好?”
      这下破案了。原来萧唯峥是缺少母爱才对女性怀有敌意。万雪萍想通这一层,态度也温和了些许:“其实你的逻辑在自攻自受。你用自己的假设证明了自己的假设。你脑子里已经给女人预设好了框架,一辈子都要活在柴米油盐里,相夫教子的才是正常女人。但凡有家庭之外其他追求的,在你眼里都不正常了。比如你妈事业心强又不喜欢孩子,你就觉得她不是正常女人。然后进一步你又觉得正常女人只喜欢相夫教子。”
      萧唯峥想都没想就怼了回去:“女人本身就是喜欢相夫教子啊。我爸的朋友们的太太都是家庭主妇,过得都很开心。我妈她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万雪萍叹了口气:“相夫教子的女人肯定有,但这不能代表全部啊。就算家庭主妇比家庭主夫更常见,相关性也不代表因果性。很多人相夫教子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职场没给女人提供男人那样大的空间。”
      萧唯峥哼了一声:“怎么就没有?女人在职场不成功是因为她们不适合职场,又不够努力。那些努力的女性还是有发展的啊。我妈现在是临江市最大的妇女儿童权益NGO的首席律师,谁都没限制她的事业发展。”
      万雪萍谈起性别权益,似乎跟工地上看到一个不合规的交底报告一样咄咄逼人。她毫不客气地指出:“没人限制她的事业发展?你刚还举例她不是个合格的女人。你作为她的亲儿子,不仅没有支持她,还质疑她在事业和家庭之间做的选择,你觉得这个社会会比你对她更宽容吗?”
      萧唯峥顿了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跟自己的妈不是那么熟,不知道这些年她在律师圈摸爬滚打到底有什么样的经历和感受。心里虽然有点动摇,萧唯峥嘴上不肯认输:“我不支持她是因为我是她儿子,她抛夫弃子这个决定的直接受害人。外人有什么资格对她的选择指指点点?”
      万雪萍也很好奇外人有什么资格对别人的生活指指点点,但事实就是女人的一言一行都在密不透风的舆论监视下——读研读博是毫无情趣“女博士”,不结婚是大龄剩女,老公出轨是御夫无术的黄脸婆,打扮妖艳是勾引男人的贱货,不化妆是对客户不尊重不礼貌,不生孩子是不忠不孝自私自利,请产假是娇气矫情坑公司,生女儿是肚皮不争气,开车是分不清刹车油门的“女司机”,婚前性行为是不自爱,被□□是不懂得保护自己,公共场合喂奶是有伤风化,不母乳喂养是为了身材不顾孩子的健康,性格强势是泼妇,人畜无害是绿茶,当家庭主妇是靠老公养活的菟丝子,出去闯荡事业又成了不顾家的坏女人……林林总总,不胜枚举。可是舆论是无形的,很难作为一种压迫的实据。总会有人问你你为什么不坚持本心?被舆论左右难道不是本身就软弱?万雪萍有点无力地笑了一下,看起来竟然有一瞬间的无助和脆弱。
      萧唯峥恰在这时用余光扫了一下万雪萍的脸,看到这个表情,有点惊讶她这么容易就败下阵来——他原本以为万雪萍准备好了反驳他的长篇大论。
      万雪萍沉默了一会儿,萧唯峥忍不了尴尬先开了口:“不过你是个男人,不需要担心什么相夫教子和事业之间的平衡,就别有的没的自寻烦恼了。”
      这不是自寻烦恼,这是生活在现实世界的真实体验。这世界上根本没有感同身受这回事儿。别人再有同理心,也不能体会到你到底经历过什么。更何况同理心本身就是非常稀缺的奢侈品,并非人人都有。
      万雪萍闭了闭眼睛,掩饰掉脸上的疲倦,神秘兮兮地笑了一下,套着人妖的马甲半真半假地说:“我不觉得性别会影响我的人生理想和事业追求。雌激素雄激素我都吃过。我觉得激素确实会导致一些情绪波动,但是不会影响我的逻辑思维和兴趣爱好。我从来没有因为吃雄激素就热爱打架斗殴,也没有因为吃雌激素就热爱洗衣做饭。就像你说的,男人也能洗衣服做饭拉扯孩子,比如你爸。他一个人把你养大并不能证明他不是个合格的男人。同样的,女人也可以追求事业,比如你妈。她没把你养大也不能证明她不是个合格的女人。在我这个人妖眼里,性别仅仅是皮相不一样。我乐意当女人,纯粹是跳舞方便。生理上讲,女性的柔韧性比男性要好一些。”
      萧唯峥马上想起来一个金姓舞蹈家。他原来一直都觉得那是变态,在听到万雪萍的解释之后对这位变性舞者肃然起敬:人家是为艺术做了多大的牺牲啊!
      萧唯峥是个直男癌,但并不是一个钻牛角尖的人。事实上他很能接受新鲜事物和观点,只要对方有理有据。他理了理思路,问万雪萍:“既然性别不影响志趣,那你作为一个两边都体验过的人,对工程领域女生少是怎么理解的?”
      万雪萍想都没想就说:“我是男人的时候,从来没人跟我说过小伙子你不适合学工科。但我现在是女人,你知道一路走来有多少人质疑我的数学能力和识图能力吗?还有人觉得我不能下工地,受不了艰苦环境。就说安心监理公司的监理员,有几个有我学历高的?可他们一看我是个女人,还是都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我承认一个意志坚定的人的志趣不应该受外物影响,但如果这种影响是从小到大潜移默化的呢?毕竟小孩子没有成年人的判断力。”
      萧唯峥笑道:“美国工科毕业率那么低,说实话任何人看到那张文凭就该信任你的水平。但也不能怪那些老古董啦,毕竟他们不知道你带把儿。说实话要不是本来就知道你是人妖,我也没法一眼看出来你不是女人。”
      万雪萍反问:“所以知道我带把儿我就值得被尊重、被认可,不知道我带把儿我就应该被小瞧?带不带把儿对我这个人有什么本质影响吗?”
      直男癌萧唯峥张了张嘴,微弱地“啊”了一声,但不知道怎么回答万雪萍的问题。他三十多年来在完美闭环逻辑里扑腾得无比欢快的性别观受到了强烈冲击。如果万雪萍不是个人妖,而是个女人,萧唯峥能够心服口服地和她合作工程吗?恐怕是不能的。萧唯峥会质疑她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次计算、每一张草图。万雪萍的严格按照国标施工,如果被一个女监理执行,恐怕就会成为“女人搞不了工程,只会死记硬背标准。”就像多年前的初中课堂,萧唯峥的数学老师曾经说过,女孩子搞不了数学,成绩好只是因为死记硬背得快。而且万雪萍这个人过分谨慎,但凡有点风险的事情他都不会痛快签字。所有正常理智的人当然都不乐意在高风险且不合规的事情上承担责任,和性别无关。但如果他是个女人,萧唯峥大概会嘲讽她“女人就是胆子小、不适合搞工程”。还好万雪萍是个带把儿的,萧唯峥顶多腹诽他这个人过分爱惜羽毛,而不会升级到男人就是不适合搞工程这个层面。
      萧唯峥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五分钟,就在万雪萍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的时候,他轻声说:“我突然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逻辑和理性在性别问题上一直是罢工状态。要不是走了狗屎运和人妖成为同事,我现在还不知道自己以前对女性抱有多大的敌意和偏见。如果现在坐在我的车上的是个女人,即使是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你说的这些话,我也不会认真听的。我原来一直都觉得女人说的话不具有逻辑,都是无理取闹。”
      他这么一说,本来打算坦白性别的万雪萍反而不敢承认自己是女人了。直男癌这种病,病入膏肓非一日之寒,即使萧唯峥理智上知道自己的想法有问题,潜意识也很难立马做出改变。万一他知道了万雪萍不带把儿,以后施工过程中不再尊重万雪萍的意见,她的监理工作会更加举步维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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