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钉》狂魔霖殷

7、第七章 分歧

　　吴启明的现身很短暂，只是根据前面设计院的技术交底会议记录给了些大方向上的指导建议。后面的施工技术交底，只剩下总监代表万雪萍一个人孤军奋战。
　　万雪萍不能不谨慎。一个结过梁子的花花公子和一个奸商把持着工程，合着伙儿地把她往责任大风险高的地方推。她都能想象工程要是出个三长两短，土豪父子马上就能把投建双方的责任都摘得干干净净。若再往人性的阴暗面上想，万雪萍曾经间接导致萧唯峥的小金丝雀在看守所里过了一夜。萧唯峥第一次见万雪萍就没有好脸色，现在很可能已经在工地挖好坑等着万雪萍跳呢。东窗事发的时候没准万雪萍后半辈子都得吃牢饭。
　　于是萧唯峥惊讶地发现，原来只是不好应付的万雪萍，从抓大放小晋级成了吹毛求疵。
　　刷RG基底防水涂层前，工地上的搅拌机坏了。因为主楼面积不大，基坑不深，涂层只需要两毫米厚度，萧唯峥就决定先人工搅拌涂层。就这么点小事，万雪萍也能爆炸：“人工搅拌能赶得上机器搅拌均匀吗？万一粉和液没混匀，基坑透水算谁的？房屋沉降算谁的？墙体裂缝算谁的？电梯井进水算谁的？你也不想将来地下酒窖变成地下游泳池吧？这是山里，水脉这么丰富，地质情况这么复杂，你也敢在地基上赶工省钱？交底报告上白纸黑字写着搅拌机，你别想篡改流程！”
　　萧唯峥是脸上妈卖批，心里也妈卖批。RG涂料用量不大的时候，多少工地直接当农夫果园，用前随便摇一摇，连认真搅拌都省了，也没见出问题。到您万监理这怎么就不行？
　　可是万雪萍寸步不让，扬言萧唯峥敢省掉搅拌机她就敢让萧唯峥返工。最终萧唯峥找城里的朋友借了台搅拌机，雇人开车拖到工地，才勉强了结了这件事。
　　类似的琐碎小事不胜枚举，萧唯峥大都尽量顺着万雪萍。毕竟工地上监理代表甲方，理论上施工方就是人人都能指手画脚的孙子。但万雪萍提出的施工要求也不都是萧唯峥随便花点小钱和时间就能打发的。
　　升职之后第一周，万雪萍就卡住了五层楼主建筑的基坑混凝土的施工交底。
　　按照国标和交底报告，基坑混凝土的人员要求包括汽车泵司机1人、信号工2人、混凝土振捣工3人、混凝土捣运工7人、找平压光瓦工5人。都是要有执业资格的。萧唯峥的工程队伍，加上他本人，也只有十七个人，还不算这群人未必都有合适的执业资格证。
　　萧唯峥耐着性子解释：“虚报施工人数是我们施工队挣钱的常规做法，不会影响工程质量。”
　　万雪萍脸色很冷：“要是你的交底报告的人数远多于国标，我二话不说给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关键你踩着国标的边，还要继续减人，怎么能搞出来让人放心的工程？”在万雪萍眼里，国标是底线。但是现实是，在大多数工地，国标是根本触碰不到的遥远理想。哪个工程能真的都严格按照国标施工，那这个工程大概就是中华上下五千年里的良心工程典范了。
　　萧唯峥心说废话。国标要求五个人做的事情我写十个人，那我家老狐狸绝对不肯闭着眼睛就给我打工程款。这年头甲方都不傻，只有纸上走国标，实际操作省几个人我才能挣钱啊。
　　于是萧唯峥的脸色也迅速黑下来：“这年头不偷工减料的就是良心工程。所有人都靠节省人力挣钱，又不是我峥嵘一家。只要工程质量过关，施工的是五个人四个人有什么关系？再说得难听点，施工的是人是猴又有什么关系？你万雪萍不就是刚刚升职总监代表么？你真下过几个工地啊？你懂不懂施工是怎么做的？昨天来的张监理员，五十多岁，经验丰富，对着我的交底报告也没说出半个不字来。你自己掂量掂量你自己，吴总监给你根鸡毛你就当令箭了？”
　　万雪萍据理力争：“怎么就是我拿着鸡毛当令箭？我就是要求你按照国标施工。国标是白纸黑字写在书里的，又不是我瞎编的。国标的制定自然有它的理由。你还觉得你们施工队比编撰国标的专家们牛逼了？那么多专家反复论证的要用这么多人、这么长时间完成的工作，你就能例外？你人少，想要保质保量完工，施工时间肯定就比你的计划长。”
　　萧唯峥冷笑了一下：“那群坐办公室的老学究知道什么？他们想象中工人一天要只工作八小时，他们想象中人人都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都能拿着初中文凭去考各种执业证书，他们幻想着每个施工队都能拿到足够的钱去完成国标上稀奇古怪的硬件和人员要求。可是万工，他们坐在办公室，动动笔杆子就能吃饭，我不一样。我要是活在他们的想象里，我早就带着我的施工队饿死了。”
　　萧唯峥搞工程十多年，觉得现阶段我国工地除了金钱之外的主要矛盾就是国标日益增长的不切实际的要求和建筑工人的实际素质之间的巨大落差。也许一二线城市的工地相对规范，但临江已经属于给祖国拖后腿的了。萧唯峥实实在在地见过连劳动合同上的字儿都认不全的工人，也实实在在盖过小县城里根本连结构科学合理的蓝图都没有的小二楼。随便翻开一本国标看看，那些编撰单位，不是科研机构、大学，就是成名已久的大设计院、监理公司，地理位置都在帝都魔都。这些人生活在一种“何不食肉糜”的环境，可能都没法想象不识字的工人也能盖房子。
　　万雪萍动了动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在工地混了一年，是亲眼看到了实际施工和国标上的理想状态之间的天堑。比起之前几个万雪萍几次因为不肯签字被投诉到吴启明那的工地，萧唯峥的工地已经算得上是良心工地。如果万雪萍还是小监理员，好多事情她真的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但万雪萍现在是总监代表，工地上大小事情都白纸黑字地签着万雪萍的大名。一点小小的工程事故或者质量问题，都足以断送完全没有靠山的万雪萍的职业生涯。更别说如果真的有严重事故，几年牢饭是跑不了的。
　　萧唯峥其实明白万雪萍在担心什么。工地上没出事故的时候大家都是其乐融融一家人，一旦出事故谁不是忙不迭地推卸责任？像万雪萍这样签了大名的，责无旁贷。看万雪萍没有话说又一脸倔强，萧唯峥主动提出了一个他认为折中的解决方案：“你找个安心的监理员来给这张交底报告签字，等我们搞完你来验收质量。要是质量不过关，我什么二话都没有，直接返工。要是质量过关，你也别跟我纠结我到底用几只猴完成的工程行吗？”
　　其实万雪萍不想做这种有不合规的事情就找别人来担责的坏人，但是一时间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她犹豫了一下：“也行。那我找张监理员来旁站混凝土搅拌和浇筑，我自己请个假。眼不见心不烦。”
　　萧唯峥心里一阵冷哂：装得人模狗样的，好像你真的在乎工程质量，其实你在乎的不过是担责不担责而已。只要你不担责，我用猴子施工你不是也一样一个屁都不放？
　　俩人各怀心思地不欢而散，万雪萍随便找了个第二天要请假回市区的借口，给吴启明打了电话。吴启明倒是也没怀疑什么：万雪萍已经连着在鸟不拉屎的山区住了俩星期了，回城里休息两天没什么不应该。万雪萍提出让张鑫来旁站地基混凝土，吴启明也准了。
　　万雪萍没有车，萧唯峥送走瘟神心切，主动提出开车送她回市区，万雪萍也没拒绝。理论上施工和监理不应该走太近，但是度假村项目太偏远，万雪萍连网约车都叫不到。
　　一上车，万雪萍就被这辆车扑面而来的古董气息惊呆了。她拽了三次才拽出来副驾那边磨毛了边的安全带，都能听到安全带轴里面咯噔作响。
　　萧唯峥照例打了三次火才发动起车子，安抚宠物似的轻轻拍了拍车子的中控台。随着发动机的轰鸣，车里的收音机开始播放单田芳的评书，还带着些信号不好的电流声。
　　万雪萍内心感叹土豪阶级果然不走寻常路。她小时候她爸就教育她，土豪和咱老百姓的思维方式不一样。你老百姓吃不上肉的时候，土豪每天都是大鱼大肉。等你老百姓能吃上肉的时候，土豪就开始吃草减肥。老百姓每天劳动干活的时候，土豪坐在办公室指点江山。等老百姓都每天对着电脑卖命的时候，土豪又每天浑汗如雨地攀岩骑行徒步了。
　　现在的状况大概是是老百姓都开始开自动档小轿车的时候，土豪高价收购了一辆停产了的手动挡北京吉普，为了彰显自己身份和阶级的与众不同？
　　萧唯峥熟练地踩离合挂档，在坑坑洼洼的土地上进行了一个教科书式的坡道起步，车子猛地冲上前面的土路。
　　万雪萍心惊胆战地紧紧攥着安全带，特别后悔自己选择了副驾这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