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钉》狂魔霖殷

41、第四十一章 妈妈 拴在出租屋

　　李艺萌的家是典型的中年单身汉的家。茶几上灰尘落了厚厚一层，果篮里摆的都是不容易坏的苹果橘子，而且看上去都干巴巴的很不讨喜。她给这俩不速之客挑完水果，自己也觉得那个果篮怪尴尬的，就半嗔怪地给自己解围：“你俩怎么想起来今天来？大晚上的，也没提前跟我打个招呼。我什么都没准备。”
　　万雪萍平时冷冷淡淡，遇到李艺萌就好像嘴上抹了蜜，抢在萧唯峥之前开了口：“今天正好工程竣工，我想着这么久都没来探望您了，正好明天元旦，我也算来陪您跨个年。萧总开车送我的时候，我一说小区名字，他说赶巧了他也计划今天回家看他妈，我俩就一起来了。不过来之前只知道要到同一个小区，还不知道能神巧到这种境界。缘分真是奇妙啊。”
　　萧唯峥好歹算是个有情商的，听出来万雪萍不想让李艺萌知道萧唯峥之前根本就没打算看她，立马领了这个人情，就坡下驴：“就是出工地时间有点晚，雪萍腿又不方便，就直接空手来看你了。她路上一直说买东西呢，但我开车，没给她在超市停。”
　　万雪萍有点赞赏地拍了拍紧挨着她的萧唯峥的肩膀，从钱包里抽出一只红包递给李艺萌：“没多少钱，但是是份心意，过年您多给自己添置件新衣服什么的。我这腿一时半会儿估计没法痊愈，很可能过年就没法来看您了。”
　　萧唯峥对自己的亲妈没这套虚礼，更何况李艺萌对他也没多少养育之恩，所以没觉得自己两手空空特别下不来台。他平时就和李艺萌没话，此时也不插嘴，静静看着屋里的两个女人打太极一样把一个红包推来推去，这个说是“节日孝敬”，那个说“留着补身体”；这个说“我们晚辈能挣钱了”，那个说“我们老疙瘩还不缺钱”……对口相声讲了五分钟，最终红包落到了李艺萌手里。
　　李艺萌收了红包，运用靠嘴吃饭的职业属性，搜肠刮肚又开了一个话题：“你们两个怎么会一起啊？”
　　这次萧唯峥抢答成功：“雪萍是安心监理公司的监理，在我那驻场半年多，朝夕相处就熟了。”他很识趣地没抖落出来真正相识的经历。毕竟酒吧和人妖这些关键词在老一辈眼里不是什么好东西。
　　相识半年多，万雪萍第一次觉得萧唯峥这么会说人话。她第二次赞赏地拍拍萧唯峥的肩膀，做一个恪尽职守的捧哏：“萧总年轻有为，施工队的施工质量是我这些年见过的最好的。这大半年我们合作特别愉快。”
　　万雪萍专业给萧唯峥拆台大半年，今天如此上道，简直把萧唯峥感动得热泪盈眶。他也回拍了万雪萍的肩膀，满嘴跑马地配合万雪萍：“雪萍也是好监理。我们这半年配合得天衣无缝。明年开春天瀑山毅刚旅游度假村就会开场，到时候母上大人您一定要赏光啊。”
　　探望亲妈都不忘给自己的工程打广告，这种爱岗敬业的人才打着灯笼估计也只能找到萧唯峥一个。万雪萍第三次赞赏地搭上萧唯峥的肩膀：“干妈您来的话我请您吃饭。这楼是我盯着一点点起起来的，跟我亲儿子一样。您肯赏光我也觉得不胜荣幸。”
　　楼明明是以萧唯峥为首的峥嵘建筑公司盖的，怎么转头就变监理的亲儿子了？萧唯峥打心眼里不服，马上补充：“那是我亲儿子，你顶多算个接生婆。生儿子这事儿你可不能跟我抢。”
　　萧唯峥为这个度假村劳心劳力大家有目共睹，他的话万雪萍举双手双脚赞成。万雪萍顺着说道：“那是，我抢功该罚，自罚一瓣橘子。等度假村开业了你别忘了赏我两张代金券啊。”
　　俩人双簧似的一唱一和，局外人李艺萌根本插不上嘴。连逗带捧十多分钟，万雪萍才意识到李艺萌的沉默。她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嘴还没停的萧唯峥，笑着对李艺萌说：“眼看着要九点了，我就不继续打扰干妈您休息了。再说您和萧总没准还有母子间的体己话儿，我先走了。”
　　萧唯峥平时来李艺萌家，连五分钟都坐不住，根本没话说。今天是有万雪萍在，客厅里才能热热闹闹小半个小时。一听万雪萍要走，而且还要抛弃自己先走，他马上慌了：“我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能跟我妈有啥体己话儿？你别忙着自己走，等我一下，我送你。你的腿还不方便。”
　　李艺萌也知道自己的儿子跟自己不亲，不强留，只笑着说：“那晚上开车小心点，到家了给妈妈发个短信。”
　　萧唯峥很敷衍地点头，搀着万雪萍走到门口，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不太自在地扭头躬身附在李艺萌耳边：“我爸说你逢年过节也回家去看看。我是无所谓，但是小凌还小，你至少维持下家的样子。”
　　如果万雪萍不在，这话李艺萌肯定是要呛回去。毕竟萧唯凌已经二十岁了，他的真实身世不能瞒他一辈子。不知道自己是孤儿的萧唯凌和总觉得自己还有资格对前妻颐指气使的萧建刚，以往听到二者中任何一个，李艺萌都当场翻脸直接送客。但今天有外人，李艺萌只是面若寒霜地点点头：“再说吧。有什么事儿让你爸亲自打电话跟我说。你是个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了，别总把自己当成没有脑子的传话筒。”
　　萧唯峥当然是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传声筒。就是看准了今天有万雪萍在，他才敢提这点破事。不过就算有外人，他自己也有分寸，见好就收。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搀扶着万雪萍咯噔咯噔下楼了。
　　因为今晚和万雪萍的合作实在太愉快，萧唯峥又从角落里把蒙了尘的绅士风度拎出来，拍拍灰，对万雪萍说：“你在这等着，我去把车开到门口。”
　　万雪萍是真的腿疼。爬三楼的难度远远超出了她来之前的预估。很难得地，她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次特殊照顾：“谢谢你。”
　　在道路狭窄到只能单行的小区里绕了一个大圈，萧唯峥才把万雪萍接上车。他给在楼道里被冻得发抖的万雪萍打开座椅加热，边开车边半开玩笑地抱怨：“我这亲妈，除了不拿我当自个儿亲生的孩子，别人都是她亲生的。你看你往那一坐，整个果篮里最好看的橘子就是你的。她在孤儿院当了几十年义工，可她自己亲儿子的抚养权她连意思意思都没有，直接放弃了。我每次叫她回家，不能说我想她了，得搬出来小凌，因为小凌不是她亲生的。”
　　万雪萍有点虚弱地笑了笑：“您就别跟瞎子抱怨衣服难看了。我连我妈照片都没见过。我真觉得干妈人挺好的，但人的时间和精力是有限的。她太博爱了，家里的事情就不那么能照顾得到吧。”
　　“你这恩人滤镜真是太厚了，我妈干啥你估计都觉得是对的。话说回来，我妈怎么成你恩人的？NGO工资那么低，她也不像个有钱到能资助孤儿上学之类的人啊。”
　　万雪萍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土豪眼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只能用金钱衡量吗？她没给过我钱，只是给我提供过法律援助而已。我那时候才十三岁？父母双亡，我爸身后的事情我自己料理不了。临江市妇女儿童救助中心给我指派了个律师，就是干妈。我爸的官司打得旷日持久的，我们就熟络起来了。”
　　萧唯峥点点头：“听着像是我妈办事的风格。把无依无靠的当事人当亲人，然后把自己的亲人推出家门。”
　　万雪萍皱着眉头嗔怪了一句：“你对你自己的亲妈真是怨念深重啊。”
　　萧唯峥撇撇嘴：“可不？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啊。得而复失和你这种一开始就没见过也不太一样。反正他俩刚离婚的时候，我每天放学都要去我妈家楼下闹腾，求她回家，求她给我做饭，求她跟我说说话。后来我为了引起她的注意，初中就开始抽烟喝酒打耳洞，老师一天请三次家长。要不是我爸辛苦把我拉扯大，现在估计我就是一街头混子，搞不好局子都进过好几趟了。豆瓣的父母皆祸害小组，我得是组长。”
　　万雪萍耸耸肩，语气倒是挺无所谓的：“你跟我谈这个，就叫何不食肉糜。就算你撒娇撒泼都是抛了媚眼给瞎子看，至少你对面还有个瞎子。我可是从小就没有能撒娇撒泼的机会。我爸工作忙，我又没妈，真的是被链子拴在出租屋度过的童年。你就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在萧唯峥的认知里，被铁链子拴着度过童年属于上新闻级别的虐待儿童。他很诧异地问万雪萍：“拴在出租屋？邻居什么的不会报警吗？”
　　万雪萍笑出了声：“能租那种棚户区的人，谁会为这点小事报警？见惯了的。再说这事儿警察怎么管？我没妈，他们还能剥夺我爸的抚养权不成？不能剥夺，那拴在出租屋就是最好的安排。毕竟我爸一个人干活养两张嘴，让他回家全职带孩子也不现实对不对？你对我们底层劳动人民的生活误会很大啊。”
　　萧唯峥觉得这个角色转换很奇妙。在工地的时候萧唯峥总是吐槽万监理要严格执行的施工标准不接地气，对劳动人民的素质误会很深。没想到万雪萍其实也是从劳动人民中走出来的，而且很可能比萧唯峥的生活过得接地气。他转了转眼睛，皱起了眉：“既然你知道现实中劳动人民的素质和生活是什么样，施工的时候怎么还老和我过不去？我们工地上金敏就是最高学历了，有个焊工资格证。别人都初中或者职高毕业。就你那什么找平工、抛光工、各种工资格证，我上哪给你凑齐全了去？”
　　“这不是你没凑齐全我也给你过审了么？我知道理想和现实的差距，但是你不能说存在即合理。我们还是要努力弥合这种差距。你麻木，我麻木，国内的建筑工地永远只能是这个水平。你推一把，我推一把，总有一天咱能盖出合法合规的建筑。”
　　这个论调太理想主义，咸鱼萧唯峥只能默默自惭形秽。峥嵘已经被收编进了毅刚地产的建设部，而萧唯峥进了设计部当副总监。他现在就是萧建刚牵着绳的一条狗，只能指哪咬哪。有再多的理想，他也未必有机会再去实践了。

作者有话说

　　捉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