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钉》狂魔霖殷

24、第二十四章 出游 要有一天我

　　封顶之后恰好是中秋节假期。萧唯峥像端午节那样，给工地放了假。对留在工地过节的员工，萧唯峥不仅发了手工月饼，还打算组织留守儿童们一起去天瀑山爬山。
　　梅尧臣的《陶者》说“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一千年前北宋时期的陶者如是，一千年后的现代现代建筑工人们亦如是。很多人盖了一辈子房子，也没法在城里拥有自己的哪怕一个鸽子笼。峥嵘的工人们盖了几个月度假村，但是大多数从来都没见过度假村开业了是什么样。
　　中秋节的天瀑山之行，萧唯峥就预定了在天瀑山半山腰的一家度假村住一夜，打算带着工人兄弟们体验一下。
　　金秋九月，正是天瀑山景色最好的时候。山上白天气温十几度，不太冷，也没有热到爬山会满头大汗。七个留守儿童里有俩更乐意在宿舍躺尸休息，剩下的五个人，正好能挤进萧唯峥的大吉普。
　　临行前一天萧唯峥从常有为那弄来一大袋子水果、一塑料袋馒头、一盒手工月饼、一串手工香肠和一大保鲜袋咸菜，加上一整箱矿泉水，塞在他车后乱糟糟的后备箱，计划爬山路上吃。
　　因为是小长假，又是天瀑山最适合爬山的季节，为了避免和大部队客流人挤人，八月十五早晨爬山五人组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大家已经吃完早饭，把各自的随身行李塞进后备箱，从工地出发。
　　后座要挤三个人，万雪萍人瘦，就主动先爬上了后大座。外面孙涛、金敏和郑乾三个人为了谁应该坐在副驾争了一分钟。倒不是人人都喜欢那个座位，而是谁都不想挤着万雪萍坐几个小时。毕竟他们男人都喜欢大张着腿的坐姿，挤到万监理的大腿太尴尬，非得收着腿几个小时又太累。
　　还是萧唯峥看穿了工人们的担忧，主动拉开后车门，对万雪萍说：“你坐副驾吧。他们三个都不胖，坐一起没关系的。”
　　万雪萍选择后排，一方面是身材考量，一方面是不想因为座位选择再给自己和萧唯峥之间的八卦添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坐副驾成了人民群众判断男女关系不纯洁的证据。网上经常有些无聊键盘侠指责女性坐男同事的车的副驾位置是目的不纯，而根据万雪萍的理解，键盘侠这种生物一般潜伏在受教育水平不太高的单身男性中，工地大概率是键盘侠聚居地。万雪萍自己是不太在乎流言的：度假村工程一竣工，她跟峥嵘的工人就要人海茫茫再不相见了，那峥嵘的工人怎么议论她重要吗？但萧唯峥是要一辈子跟峥嵘心连心手牵手的，让工人觉得他为了讨好监理出卖男色终归不太好。
　　孙涛附和着萧唯峥嚷嚷：“万工客气什么哩？你跟俺们挤着大家都不自在。你坐前面，方便俺们仨在后面打牌嗑瓜子。”
　　既然萧唯峥和工人都开口了，万雪萍也没再客气。她乖乖坐到副驾，开始研究那条连拽出来都颇不顺利的毛边安全带。
　　萧唯峥习惯性打了四次火之后，车子终于发动。天瀑山里连收音机信号都不好。万雪萍换了几次台，收音机终于蹦出了嘶哑断续带着电流声的音乐。
　　万雪萍有点忍不了这种噪音。她开了自动搜台，收音机扫描了一整遍FM频段，终于找到了唯三声音清晰且不串线的电台。这三个频道，一个在做鹿茸壮阳补肾胶囊的广告，一个男人在声泪俱下地哭诉他如何满足不了妻子；一个是“情感聊天室”，主持人正在讲一个“女朋友怀了别人的孩子要跟我复合”的草原故事；唯一一个画风正常的是音乐电台，正在随机播放怀旧金曲。
　　大家天还没亮就起床，怀旧金曲那“海风你轻轻地吹，海浪你轻轻地摇”的旋律很快就成了催眠神曲。几首慢节奏的老歌结束，后座上三个男人挤在一起，呼噜响得此起彼伏。
　　天瀑山的雨季还没结束，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下夜雨。白天不仅天气晴朗，而且碧空如洗、万里无云。从工地出发的时候夜雨还没结束，土路上坑坑洼洼有不少积水。黑灯瞎火，路况又差，在连续上坡的时候万雪萍都能听到发动机的哀鸣。万雪萍很担心萧唯峥开着车打个瞌睡就会出事，强撑着不敢犯困，用尽毕生尬聊技巧起了个话头：“你爸的地产公司做得那么大，你怎么没跟着他一起干？我看峥嵘的规模，不像是毅刚地产旗下的什么分公司啊。”
　　萧唯峥笑说：“你听没听说过一个电影导演，名字叫Micheal Bay？”
　　万雪萍因为重度脸盲，很少看电影。人物造型比较有特色的她还勉强分得清，比如孙悟空、猪八戒、白龙马、牛魔王。但梁山一百单八好汉、红楼梦金陵十二钗、傲慢与偏见勃朗特五姐妹、哈利波特霍格沃茨集体黑袍使之类，让她去看电影可太挑战她的理解力。《吸血鬼日记》这种谁都跟谁有一腿的美剧她还能看，反正cp大乱炖，怎么认错人都能说得通。严肃的电影她已经很久没涉猎了。一听到“电影导演”四个字，万雪萍没听完问题就开始摇头了。
　　萧唯峥挺惊讶万雪萍没听说过的：“这个人你可能没听说过，但他的作品你肯定知道。他最近一部作品是《变形金刚5》。”
　　这万雪萍还真知道。不仅是因为电影有名，更因为这是难得一见的脸盲友好型电影。至少大黄蜂、威震天和擎天柱颜色不一样啊。万雪萍顿时就笑了：“你大喘气个什么劲儿啊。直接说电影名字不就得了？大黄蜂多萌啊，我当然知道了。所以这位Micheal Bay跟你有什么关系？”虽然萧建刚有钱，但还没有钱到王健林的程度。万雪萍不觉得他有可能是《变形金刚5》投资人之类的。
　　“我这么类比可能不太恰当，毕竟我连Micheal一根汗毛都比不上。不过他当年拍《变形金刚5》压力特别大，因为票房不好的话他就要回家不继承他爸的Nike了。”
　　万雪萍心里“卧槽”了一声。土豪的烦恼果然与我们凡人档次不同。万雪萍当年连自己亲爹的买命钱都是来者不拒且感恩戴德地接下了。土豪的活的亲爹要给他们几十亿，他们都一脸刚毅拒绝接受。她问萧唯峥：“所以峥嵘要是发展不好，你就要回毅刚地产了？”
　　萧唯峥点头：“差不多。当年我爸就不太赞成我出来单干，说我肯定一分钱都挣不到。呵，我家老爹还真是乌鸦嘴。我这儿在工地上摸爬滚打了十年，确实一事无成。表面上我还积累了个小施工队，其实这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情况，我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了。要是度假村项目不能顺利完工，我可能真的要回家继承我爸的一个亿了。”他说完还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万雪萍不是个刨根问底的人，但实在是没有话题，就只能接着问下去：“你当年怎么想到自立门户的？”
　　萧唯峥似乎努力回忆了一下，微笑着轻声回答：“当时年轻吧。有理想。不认同包括我爸在内的地产行业野蛮生长的状况。以为自己能盖好房子，还能带动更多的人一起盖好房子。Too young too simple, sometimes naive.（太年轻太单纯，有时候简直幼稚。）”
　　万雪萍真心实意地说：“我觉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才三十出头，已经有了自己的施工队，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施工。你看我也快三十了，一无所有。”
　　萧唯峥又笑了，难得摒弃了话术，说了句直白的：“没有刺激你的意思，我就是实话实说。咱俩起点不一样啊。我要是乐意跟着我爸干，我的起点就比我现在的位置高。就算我跟我爸不和，我也是入了这行就沾了他的人脉的光。要不然一开始一个野鸡施工队，要价还不是行业里最低的，谁会用我？早饿死了。我还挺清楚自己的能力的。能站到我现在的位置，八成是我生得好，两成是我自己的努力。”
　　万雪萍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有自知之明的人。大多数人，享受了特权而不自知，觉得loser之所以是loser，完全是因为不努力；自己之所以成功，完全是因为自己努力又聪明。其实每个在泥泞里挣扎的人都很努力，但起点真的已经决定了太多。
　　萧唯峥话锋一转：“那你呢？我是家传建筑行业，你怎么选择做建筑的？”
　　万雪萍通常不提这些，但人与人交流讲究个对等。萧唯峥说了这么多，万雪萍不好什么都不说。她斟酌了一下，开口道：“我也是家传。我爸也是搞建筑的。不过他跟令尊大人没法比。我回来进这一行，他什么忙都帮不上。”
　　萧唯峥“啧”了一声：“你爸已经挺厉害了。他一个人挣钱供你在美国上了六年学。“美国大学研究生院有奖学金的可能性很大，但是本科很少给国际生奖学金。就算万雪萍勤工俭学，读四年书至少也要花近一百万。
　　万雪萍笑了笑：“他在挣钱这方面是挺厉害的。我没有质疑他能力的意思。不过他也真是除了钱什么都给不了我了。”
　　萧唯峥乐了：“你这是什么话？除了钱你还想要什么？”
　　“我也想要你这种级别的人脉啊，那样我可以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不过反正我也没啥买房结婚的压力，就混着日子得过且过呗。”
　　萧唯峥觉得这话跟万雪萍每天下工地的拼命三郎的人物形象太不符了：”你这是什么咸鱼心态？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再说正因为你不能结婚，所以你才应该努力奋斗买自己的房子啊。你又不能嫁入豪门住老公的房子。”顿了顿，萧唯峥又说：“诶不对啊。你在美国工作了几年，应该攒了不少钱吧？我觉得你平时工作挺认真的，又接私活，还在外面跳舞挣外快，看着不像咸鱼。你是欠了高利贷吗？总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万雪萍也不怕咬到舌头，立马就把没有买房压力的话吞回去了：“你什么脑回路啊。我没欠钱。我是在攒钱，买房吧。这年头的房价，我得干个二百年才能付首付。”
　　萧唯扬起右边眉毛：“你跟我说话总是留半句啊。咱都这么熟了，没必要吧？能来点实诚的么？”
　　万雪萍盯着萧唯峥专心开车的侧脸看了一会儿，似乎在评估萧唯峥值不值得她说实话。直到看得萧唯峥心里有些发毛，万雪萍才突然轻笑了一声：“倒不是存心糊弄你，主要是说出来怕你见笑。我也想开自己的建筑公司。攒钱做启动资金吧。你在我这个年龄当‘萧总’已经好多年了吧？我不好意思关公面前耍大刀。”
　　萧唯峥“嘿”了一声：“有什么耍大刀不耍大刀的？理想从来都没有早晚。失去梦想的人才是大咸鱼——像我这样的。要有一天我真回了我爸那，你就可以称呼我萧咸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