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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封顶 他创立峥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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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的推移,萧唯峥也算彻底摸清楚了万雪萍的脾气。她来工地第一天的时候说的话一点都不假:除了工程质量,其他什么都好商量。只要萧唯峥照章施工,万雪萍对工地的艰苦条件、食堂剩饭里捞菜叶子、雨季工棚三天两头漏水、电和网隔三差五掉链子都毫无怨言。
因为主体结构萧唯峥完全没有偷工减料的意思,万雪萍也没下过整改通知单。一切施工活动都按照计划进行,工地上其乐融融的景象一直持续到了主楼封顶。
萧建刚日理万机,小度假村的五层小酒店封顶这种小事,他根本忘到了九霄云外。还好王竞是个大活人,从坑坑洼洼的积水山路不辞辛劳地进了山,带来一箱海之蓝,和工人们把酒言欢,举行了一个简短的庆祝仪式。
万雪萍看到那一箱酒水就整个人两股战战,恨不得立马凭空消失。王竞一眼就看穿了她逃跑的企图,笑说:“万工啊,度假村这么快能顺利封顶,你作为唯一的驻地监理,功不可没。这庆功宴没了你可不完整啊。”
万雪萍强笑道:“哪里哪里,都是萧总的施工队速度快、水平高。我就是个站在工地边儿上碍手碍脚的闲人。自从开始起主体,我一张整改通知单都没下过。”
王竞摆了摆手:“你这话说得太谦虚了。监理在工地上就像老师,我们都是学生。我们交的答卷得有你把关,我们有的问题得由你解答。虽然教师节都过去好几天了,但我觉得老师,我得敬你。”
万雪萍腹诽着“卧槽,这都哪跟哪啊?我怎么没明白监理和老师怎么产生关系的啊?为了让我喝酒你是疯了吧?”脸上还带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不敢当不敢当。要我说,这酒我得借花献佛,敬给萧总。没有萧总的配合,我的监理工作不可能完成得这么顺利。萧总在建筑上经验丰富,我从他这学到了许多东西。他才是这个工地上真正的导师、舵手。”
王竞顺着接下了这个拍大少爷马屁的机会:“那可不?我们萧大少,别看年龄不大,在工地上已经干了十年了吧?是老工程师了。全临江市,我敢说没人能盖得出比峥嵘更让人放心的房子。萧大少的酒我一会儿得单独敬。万工是万工,萧大少是萧大少,不能一杯酒敬两个人。”这纯属闭着眼放彩虹屁。峥嵘规模小,真正能显示实力的大工程根本轮不到萧唯峥。
萧唯峥被拍屁股拍得不太自在,打断王竞,接过话头:“万工太过谦虚,得罚酒。工地上是您分分秒秒紧盯着,我才一刻都不敢松懈。度假村这个酒店,绝对是我从业十多年来,盖得最认真的一个。比我人生第一次当包工头的时候都认真。这酒是万工应得的,你可千万不要推辞。”
万雪萍不善言辞,尤其是在酒桌上,大多数时候都是锯了嘴的葫芦。能应着景儿的跟萧唯峥商业互吹一波,已经是超水平发挥了。她举着一小杯白酒,又转回了王竞这边:“说一千道一万,我们今天能聚在这,都是甲方的功劳。王总才是工程背后默默付出的男人。这酒我怎么也不敢独喝。要不王总,咱一起走一个?”
王竞早就看出来了万雪萍就是在推三阻四不肯喝酒。他是海量,不在乎陪一杯,就很爽快地举起杯子:“一起走一个没问题。不过万工你这个态度就不对。工地上呢,咱们讲究感情深、一口闷。多深的情谊,都在酒水里。你这喝个酒都跟踢皮球似的,从萧大少那传球回我这,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大老粗啊?”
万雪萍是真的理解不了国内的酒桌文化逻辑。我就是不喜欢酒精,碍着你们什么事儿了?怎么就一杯酒就能上纲上线到谁看得起谁呢?但大环境就是这样。她入了这一行,在喝酒方面就没得选。于是万雪萍咬咬牙,在内心对自己说:“是放大招的时刻了!”
上一秒万雪萍还在百般拒绝,下一秒她画风突变,一脸要炸碉堡的决绝神情,非常豪迈地拿起个玻璃茶杯“啪”地一声放在桌上:“我这个人吧,要不不喝,要喝酒喜欢喝个爽。这样,今天你们觉得该我喝的,都倒进这里,我就给大家表演一下真正的感情深一口闷。不过咱们可说好,该我喝的都倒进这里。这一杯我喝完,你们得让我专心吃饭。我喝完酒胃疼,一滴都不能再多喝了。”
王竞也没见过这个套路,但他作为一个人精,反应够快:“感情这个东西得细水长流,一次就都闷了伤身吧。”
万雪萍心里冷笑:您也知道伤身啊?脸上挤出的却是温和且礼貌的笑容:“我这个人感情浓烈,就像烟花一样,爆发了就一瞬间,这一瞬间就够你记一辈子。我可不是不给谁面子啊王总萧总。你们给我多少我都喝。”
萧唯峥想了想,还真倒了一酒盅白酒:“这一杯敬你吃苦耐劳。无论风吹雨打,你每天都下工地,一天没落下。”
万雪萍笑着点点头,举起手里的玻璃杯:“倒进来。”
王竞也加入:“我这第一杯呢,就像我刚才说的,敬万老师。”
万雪萍也把玻璃杯举到他面前:“虽然受之有愧,但却之不恭。来吧。”
王竞马上满了第二盅酒:“第二杯呢,是感谢万工,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地维护甲方的利益。”
万雪萍笑:“咱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是盖出好房子。那也谈不上维护某一方的利益了。我维护的是大家的利益。这杯酒我也觉得我该喝。来!”
王竞和萧唯峥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加上万雪萍来者不拒,很快她手里的茶杯就满了大半。萧唯峥作为一个老胃病患者,光是看到杯子里的液体体积,都觉得自己的胃在抽痛。于是他先打住了这个加酒的游戏:“万工还敢喝吗?这么多?你再磨蹭一会儿一杯都要装不下了。”
万雪萍笑了笑,不阴不阳地问:“你们的感情都倒进来了?”
她这种态度搞得人精王竞都有点尴尬,没接茬。萧唯峥微微皱眉,也没说话。
万雪萍等了半晌,看俩人都没有继续加酒的意思,笑容更明显了:“那好,这就让你们见识下什么叫巾帼不让须眉。看好了啊。”
她端起大半杯白酒,连眼睛都不眨,仰头一饮而尽,和喝水没有区别。而且现在她肚子里还没垫什么吃的。海量的王竞和千杯不倒的萧唯峥俩人都看呆了。
万雪萍倒过空杯隔空示意了一下自己一滴没剩。其实就算她不做这个动作,玻璃杯里酒水空了也是很明显的。这半杯少说也有三两,就算是在座的这两位“海量”,对这个喝法也是不得不服。和萧唯峥对视了一眼,王竞机械地鼓了两下掌。萧唯峥维持着礼貌的酒桌笑容,一言未发。
万雪萍露出个笑,放下空杯,抹了把嘴:“我干了,你们随意。我去趟卫生间,马上就回来。”
风一样跑到卫生间的时候,万雪萍已经觉得有点头晕了。她蹲在蹲坑前,抠着喉咙,干呕了一分钟才吐出来。她进卫生间进得太急,连水瓶都没带。吐完第一波,她直接就着水龙头喝了一肚子水,又对着蹲坑吐了一波。
觉得胃差不多干净了,万雪萍洗了把脸,在卫生间冷静了一下。正要出门的时候,她听到有人敲门问:“万工,你还好吗?”
万雪萍又捧着凉水洗了两把脸,才喊道:“我没事儿。这就出来。”
她一开门,萧唯峥就站在门口。万雪萍强笑了下:“你怎么不陪着王总?”
以萧唯峥和王竞的关系,本来也不需要萧唯峥陪着他往死里喝。俩人一致对外喝走了万雪萍之后都觉得不太妥当,坐下勉强尬聊了一会儿,王竞就主动指出万雪萍已经消失七分钟了。
萧唯峥看她除了脸色红一些、脸上湿淋淋之外,没什么异样,就松了口气:“你这来卫生间来了快十分钟,我们都以为你掉坑里了。王总派我来捞你出来。”
万雪萍跟王竞不熟,在酒桌上自然是以监理的身份接下了甲方和工头所有的敬酒。此时只有萧唯峥和她两个人,她就借着酒劲儿感叹了一句:“回国工作两年,我最怀念的不是GR那些天才设计师,不是资本主义的朝八晚五不加班,不是大农村的蓝天绿水,而是他们不需要为了工作喝酒。我刚去美国的时候没满二十一,自然不能喝酒。后来年龄超了,但也养成了饭桌上不要酒的习惯。我觉得要谈工作就应该坐在办公室清清醒醒地谈,要联络感情就应该做点大家都喜欢的有益健康的事儿。我一点都理解不了国内的酒桌文化。人人都知道不好,没人做出改变。”
因为萧唯峥刚刚也给万雪萍添了好几杯酒,听了这话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指责他,只能解释了句:“国内搞建筑的都是这样。我这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其实不是不知道喝酒的害处:他今年才三十二,胃已经喝大酒喝坏了;他亲爹萧建刚纵横酒场几十年,已经开始肝硬化;就他那沙雕弟弟萧唯凌,年纪轻轻,已经和一群地产二代混酒局混出了酒精肝。他也痛恨酒桌文化,但是大环境如此,渺小的萧唯峥无力做出改变。
万雪萍因为刚吐过,眼睛里有泪,看上去水光潋滟的。她用带水的眼睛扫了一眼萧唯峥,问他:“峥嵘是你自己的工地,王总是你爸的下属。就刚刚这个场景,如果你说咱们今天不用喝酒,你觉得王总会强迫大家喝吗?你说你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但今天的江湖都在你的掌控之中。你根本没试图改变过环境,你只是完美融入了环境,然后成了帮凶。”
萧唯峥盯着那双带着点泪意的眼睛,毫不客气地回敬:“我要是不跟大环境步调一致,早八百年就被建筑业淘汰了。你是活在钢管上的神仙,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我不遵守游戏规则的话,我峥嵘上下十几口人,都得失业。这根本不是谁的主场的问题,而是规则无处不在。”
万雪萍也直视着萧唯峥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规则是人组成的。”
早十年,萧唯峥也是个勇于挑战规则的人。不过他千杯不倒,是酒桌文化的受益者,从没想过改变工地上这种动辄喝死人的文化。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好像越来越习惯了“存在即合理”,已经不再去试图蚍蜉撼树了。在万雪萍灼灼的目光注视下,他抿着嘴,在心里问自己:改变不了一件不合理的事儿,难道就要让自己成为不合理的一部分么?他创立峥嵘的初心都去哪了?峥嵘属于他,难道他不能从峥嵘开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改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