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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双拐 对不起。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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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唯峥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手头的塑料袋不是有洞就是有水。昨天他的行李箱泡了一夜,里面分装衣服的小袋子没有一个不湿。最终他在食堂找到两个装过食品的袋子。虽然没有肉眼可见的食物残渣,但还能感觉到袋子上有些油。
万雪萍虽然没有洁癖,但对油乎乎的塑料袋还是有些接受不能。她盯着萧唯峥拎回来的两个软趴趴的袋子,皱着眉头像看阶级敌人一样,半晌没出声音。萧唯峥见状果断提出:“要不你今天别下工地了。你的脚看上去不太好。”
如万雪萍所料,一觉醒来,她除了脚掌和脚踝骨内侧的擦伤以及大腿内侧腿筋的拉伤之外,小脚趾也变得非常红肿,能想象走起路来不会非常愉快。但是萧唯峥这种毫不掩饰的想要甩脱监理的态度激发了万雪萍的逆反心理。她一把夺过萧唯峥手中的塑料袋:“头可断,血可流,工地不能不下。像你这种一点自觉性都没有的人,我一天不看着都心慌。”这话其实有夸张的成分。峥嵘的施工已经是万雪萍见过的施工队里最自觉的了。
萧唯峥是真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只能撇了撇嘴,一脸“你爱咋咋地”的神情。
万雪萍谨慎又熟练地避开伤处,给自己套了三双袜子,才踩进她无比嫌弃的食品袋。她指使着萧唯峥去衣柜里找出一双很宽松的鞋,拆掉鞋带才把里三圈外三圈裹得像猪蹄一样的脚勉强塞进去。
萧唯峥搀扶着万雪萍下了地,让她试着走了两步。万雪萍虽然微瘸,但是眉头都没皱,脸色如常地说:“能走路。你去忙你的吧。昨天那么大的雨,你那还没封顶的房子估计已经能养鱼了。”
萧唯峥见过不止一次万雪萍受伤装没事,这次一直在仔细观察着万雪萍脸上的神色,还真没看出什么异样。但他注意到万雪萍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更“瓮”一些,似乎有点咬着牙。万雪萍让他先去看工地,他也没犹豫,只简单叮嘱了句:“走路小心点,先去洗漱吃早点,不用急着下工地。昨天雨大,今天又没电,我们得用柴油发电机带起来抽水泵,排干积水再开工。”
这话说得在理又窝心,万雪萍的起床气已经消弭殆尽,很客气又友好地点点头:“谢谢你的鞋。等工程竣工验收完,我请你吃饭。”
竣了工大家自然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万雪萍此时的话也就是客气客气,萧唯峥并不当真。他一边退出万雪萍的房间,一边开玩笑说:“那我可得敲你一顿好的。”
萧唯峥彻底走了万雪萍才感觉自在了些。比起有人搀着洗漱上厕所,万雪萍更乐意踩着刀子自己来。她从小一个人习惯了,这点小伤小痛不值得别人跟着大惊小怪。她瘸着腿打理好自己,一个人晃悠到食堂吃早饭。
因为早上的一通折腾,万雪萍到食堂的时候大多数工人已经吃完要离开了。孙涛出门的时候和正进门的万雪萍打了个照面。他眼神闪烁地快速扫了一眼万雪萍有点瘸又有点合不拢的腿,迅速嘟囔了一句“万工早”,就红着脸逃也似地冲向了工地。
早上萧唯峥在楼道里撞到其他工人的时候万雪萍就料到自己命中有此一劫,对工人们大早上见到她就产生了满脑子黄色废料的现象并不意外。她非常淡定地向着房间里另外几个正收拾餐具的工人点点头:“早啊。昨天晚上你们都睡得好吗?房间里漏水严重吗?”
一众工人的眼神都躲躲闪闪,只有郑乾代表人民回答了她的问题:“俺们屋里都没漏水,只有萧总那间宿舍漏得厉害。水帘洞似的。”
万雪萍笑笑:“没漏就好。我那有点漏水,昨天真是折腾了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她希望工人们能领会到萧唯峥早上出现在她门口是为了抗洪,但显然高估了大老粗们理解这么弯弯绕绕的深层含义的能力。
郑乾一脸木然地说:“昨晚没睡好啊?那你今天好好休息。”
万雪萍瘸着腿去蒸笼里拿了个馒头,接了杯白开水,又拿了个白煮蛋,找了张干净桌子坐下,正要开吃,就听到外面萧唯峥大着嗓门喊:“花果山水帘洞的孩儿们,操练起来!”
萧唯峥这种苦中作乐自娱自乐的精神还是挺有意思的。万雪萍扯着嘴角自己笑了一下,开始狼吞虎咽地吃早饭。
因为工地没电,万雪萍的手机一夜没充,只剩下百分之二十的电量。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电,就摒弃了边看新闻边吃早饭的习惯,三口两口就囫囵吞了馒头和鸡蛋,一顿饭吃得格外快。
在水池边冲盘子的时候,萧唯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今天吃饭好快,我还想着我赶得及进来帮你洗盘子。”
万雪萍一边把盘子放回刨花板钉起来的已经变形了的橱柜,一边说:“一点小伤,你不用这么客气。你去工地忙你的就行。”
萧唯峥说道:“小伤也疼啊。你没觉得你自己说话都咬着牙吗?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放好洗完的盘子回头,万雪萍看到站在门口的萧唯峥手里拎着着一对“阝”形状的木头架子。
万雪萍懵了一下:“给我的?”
萧唯峥走到万雪萍身边,伸出手想要把这副做工粗糙的双拐递给她:“刚去找了几块木头边角料做的。至少你今天左脚不用着地,有助伤口恢复。”
万雪萍礼貌地笑着说“谢谢”,但是并没接那对双拐,而是问萧唯峥:“是因为我看上去像个女人,所以你觉得我需要额外的特殊照顾吗?”
萧唯峥想都没想就反驳她:“得了吧大哥,您这蓬头垢面的,哪点看着像个女人?是因为你受伤了,所以我觉得你需要照顾。做一对儿拐也就二十分钟的事儿,没什么额外不额外。”
万雪萍还是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继续问道:“如果我是个男人,就比如我是孙涛,脚上擦破了皮,你会给我特意做一副双拐吗?”
可是万雪萍不是孙涛,萧唯峥也做不出这个假设。他认真思考了一下,说道:“孙涛如果伤到了脚,不会逞强趟着水下工地。毕竟他在宿舍休息一两天,就又可以满血复活成一个壮劳力。但如果他强撑着干活,且不说工作效率低,要是伤口发炎,更会得不偿失。”
这话听着像是在刺万雪萍不知轻重、逞强干活。天瀑山工地,少了孙涛一两天,完全可以正常运转。但是监理只有万雪萍一个人,她又是个对自己和他人都要求严格的人,不能随便缺席。万雪萍连礼貌的微笑都有点挂不住了:“你什么意思?我拖着伤脚下工地就是逞强斗勇呗?你就这么烦我旁站你的工程?”
萧唯峥早上做这副双拐的时候根本没想这么多。他就是觉得万雪萍脚受伤了,而且肯定不会因此而减少在工地上的走动。以她的尿性她绝不可能会求助别人搀着她,有个助力方便一点。他完全没想到万雪萍会因为这个炸毛,觉得自己华丽变身成了被万雪萍咬住的吕洞宾。
两个人在诡异的沉默里僵持了片刻,还是万雪萍先服了软。她接过萧唯峥手里的双拐,挂上礼貌的微笑:“是我没有善待你的好意。我道歉。但是我还是要强调一点,无论我看上去长得有多不爷们儿,我都不能套进你心里那个娇柔弱小需要保护和照顾的女性模板里。我可以去工地趟泥水,我可以去上男厕所,我可以用矿泉水瓶撒尿,我可以帮忙搬钢筋砂石混凝土,我可以做一切你的男性工人做得到的事。我不接受任何特殊照顾。”
萧唯峥如醍醐灌顶,瞬间领会到了万雪萍生气的根源。原来这些生理上不阳刚的男人,内心多少是有自卑感的。他难得的一脸严肃,条分缕析地说:“我区别对待你,不是因为你看上去瘦弱,或者长得像女人,而是因为你是万雪萍。我对待孙涛、对待金敏、对待郑乾、对待这个工地上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我是个管理者,我需要知道怎么对待每一个人,能让他们工作起来最有干劲儿,能让他们觉得凝聚在我的集体里。虽然你不属于峥嵘,但我也希望你在峥嵘的工地上,能留下些‘大战萧唯峥三百回合’之外的、有人味情儿的回忆。受伤的时候接受来自集体里其他人的特殊照顾,跟你的性别、体格、甚至监理这个身份都没有关系。唯一的原因是我们把你当做峥嵘的一员。在指责别人把你套进模具里之前,你先反省一下你自己,有没有因为前面那个不一定存在的模具,就把自己限制在安全范围里,不能接受别人自然的好意?”
万雪萍难得听萧唯峥态度严肃地一口气说这么大一段话。她屏息凝神地听完,收敛了礼貌又敷衍的笑容,直视着萧唯峥的眼睛点了点头:“你的话有道理。我会好好反思一下我待人接物的方式。我有的时候确实过分敏感。再次真诚地向你道歉。”
大概用严肃的态度说话会消耗大量体力值,萧唯峥突然就觉得有点疲倦。他又换上了工头萧总惯有的笑容,从口袋里抽出两条难辨颜色的汗巾:“都是洗过的。垫在腋下,拄拐不容易磨破。”
万雪萍对萧唯峥在她刚刚发完无名火之后还能这么周到细致非常感动,相应的也更加内疚。她深吸了一口气,用那只空着的手接过汗巾,脸上绽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对不起。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