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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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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主的故事,不长,而且俗套,和人间的戏本子里唱的差不多,大户人家的小姐爱上了穷书生,然后被辜负了。
晋容的母亲夕空,一直活的平淡。晋容的外祖父在她成年后就渐渐力竭而亡,这也是天道平衡,无可奈何。于是夕空成为黄泉之主,按步就班,毫无波澜。、
我应该算她命里的第一个变数。
后来我也想过她为什么会救我,也许是因为我的出现,为冥界带来了花。虽然忘川上的金莲不久就消散了,但后来从那染血的黄沙里,却开出了真正的花。
冥界无风无月,无鸟无花,是个寂寞的地方。冥界的生灵皆是满身死气,只有从前做过神仙的几位鬼王才能孕育子嗣,其他族群若想繁衍,只能靠与冥界以外的生灵联姻,但又有多少出身繁华的人愿意为了爱情,永远留在这昏暗之地呢?大多数维持不到几百年,露水姻缘罢了。
夕空的父母就是这样,夕空也这样,一个人坐在鸣骸院里,一个人修行,一个人看着忘川对岸。
我的血流在忘川边上的黄沙中,不久竟开出了我从未见过的火红的花朵来。夕空高兴坏了,常常去河边看花。后来久了,那花依了忘川,被唤作彼岸,大家也就如此叫开。
但奇怪的是,这花也许真的是我血所化,只开在当初我血流过之地,每每夕空把它移栽到屋前,任凭如何悉心照料,都会枯死。
我见夕空实在喜爱,又想她虽不承认对我有救命之恩,但确实给了我容身之处,便在她院中割腕落血。果然,没几天鸣骸院里就开满了那丝瓣红花,夕空那日生了好大的气。
我虽已不再相信有人会全心全意待我,但却不知为何眼角有泪意,此后,我便不再暗暗猜测她为何救我,只是安心在这里住下了。
此后的日子自然都是有滋有味的。夕空常央我说些六界见闻,我昔日也算是南征北战,有些见识,因此便将我如何拳打魔尊,脚踏妖主,左手治不服,右手吃夜宵的光辉历史讲与她听,那时,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无邪的像刚化形的小花精。
可后来,她渐渐更爱听我念些人间的诗词,比如“半缘修道半缘君”“道是无晴却有晴”“画眉深浅入时无”之类的,我念着念着,总感觉自己在表白。于是我,一个活了六千多年也未开过桃花的大老粗,突然就明白了,夕空怕是心里有人了。
我没声张,只是观察了几日,发现她常常到忘川河边散步,但当我看到她对着那守花之人娇羞的面庞,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个守花的鬼,出身凡间一农户人家,人有些才气,却天生病弱,好不容易熬到殿试,突然一命呜呼了。他循着招魂幡飘飘荡荡到了黄泉,夕空看他温文尔雅,又怜他哭求为父母添福的一片孝心,便随便赏他个看花的闲职,让他能再见父母一面再投胎。
后面的事,就可以想到了。
她二人情深,结为夫妻,夕空是神兽,故而不久后就怀了小尾巴。
夕空自然十分欢喜,可那凡人却渐渐厌恶黄泉的生活,愈发想念人间,一日竟随着遣返生魂的队伍偷偷逃回了人间。等我们发现时,这人已找到依附的身体,在人间活了四十多年。而那个无辜被逐出身体的生魂被一蟒妖掳走,早就魂飞魄散了,这个生魂又是个积德行善、功德圆满,再过一次轮回便可飞升的命格,这下可捅了天大的篓子了。
这凡人铸成大错,本应一同魂飞魄散,夕空却用自己的元神和一魂一魄,护着那凡人免遭天诛。上古神兽本就生产艰难,又因天道反噬和元神离体,夕空诞下晋容后不久就身死道消了,留给我的不仅是八百里黄泉和少主晋容,还有不许惩戒那凡人的禁令。
这凡人为了自己畅快,累的夕空如此结局,我实在是想灭他一万次。但迫于先主禁令,我只得捏着鼻子保护他。
那人自从先主在他眼前化为一捧黄沙,便不再开口说话,甚至不愿见到晋容。谁知忽然有一日,他开始种花。
他听说彼岸花是鲜血所化,但却不明白只有我的血才可落地成花。他以鬼身修成实体,然后不断地挥刀取血,可是一捧一捧的血水洒在漫漫的黄沙上,转瞬便了无踪迹,花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终于看不下去,冷冷地对他说别妄想了,他却十分凄然,只对我说了三个字,她喜欢。
我感觉一腔怒气都要在胸膛爆炸了。
若不是他花言巧语,先主怎会芳心相许?若不是他心甘情愿,先主怎会缔结婚盟?若不是他自私浅薄,先主怎会被累受罚?若不是他触犯天道,先主怎会魂归天地?若不是他出尔反尔,晋容如何会小小年纪没了亲母,这八百里黄泉的万千生灵怎么会失去主君,我这个无处归依的堕神又怎会失去这个世上唯一真心对我好的人!
但此时再怎么计较,那个曾为我照亮黄泉的女子也不会回来了。
我只能沉默地每日放血,沉默地看着他走遍八百里黄泉,沉默地看着他为她种下八百里花海,沉默地看他醉倒在鸣骸院,沉默地看他抱着吐泡泡的晋容无声痛哭流,沉默地看着……看着他烟消云散。
先主不过殒身几十年,那凡人便追她去了,从此以后,天地凉薄,又只有我一人了。
故事讲完,晋容很是沉默,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亲生父亲间接害死了亲生母亲,然后后悔了,又自散元灵,这简直就是在胡闹。可亲眼看过这些悲喜,又有哪个能只当看戏般唏嘘着抹抹眼泪,就当作一段往事了?
我自己也曾经经历过心毁神伤的往事,后来又过了许多年,我看着晋容在花丛里撒欢,从四条腿到小尾巴,看他笑起来明亮的眼睛,才慢慢不会在梦魇时想起那时的罡风猎猎,不会想起那女人假情假意含泪看我的双眼,不会想起那些惨淡的前尘往事……
晋容,还只是个孩子。
他过了许久也没说话,神色如常,我想他面上虽看不出来,但心里必然很不平静,还是仔细叮嘱了一句。
“良缘难结。我一颗真心错付,只能徘徊在此,你父母有情,却依然不得善终,你将来一定要诫之慎之,莫要为了他人损毁自身。”
晋容却突然抬头盯着我,我被他看的浑身发毛,赶紧起身回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