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顾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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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苏青给我接的活有点棘手啊。”挂掉电话的李泽乃转头对正在一旁埋头整资料的小七说道，语气略带焦虑。小七有点惊讶，他认识的师兄很少有什么事情能难倒他。
不过，他很快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眯眼盯着还蹙着眉的人，危险道：“苏青，就是你在中国的小师妹？”
李泽乃听到小七用蹩脚的普通话说出这个熟悉的名字，怔了一会儿，才有些无奈敲了敲小七的头，回到：“是的，Benson，请删除你脑子里面无聊的想法。”
只是，说完这话的李泽乃却避开了小七探究的目光。这一转移目光，他就又看见了复又陷入沉睡的张亚。
其实这次爆炸，张亚并未受到太大的波及。可无论是目睹她受伤的众人，还是送她来医院的路人却着实被她吓了一跳，因而他接到电话急急忙忙赶来医院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血肉横飞的画面。可事实是，她完好无损的躺在病床上，被划伤的伤口已经被妥帖的处理过。可当他视线挪到张亚的脸上后，就知道众人夸张的反应是为什么了。
她的表情太过痛苦，一如此刻。短短的时间，他见过太多次她此刻的状态。
他想，啤酒馆爆炸给她造成的伤害必然不是那些被处理过的皮外伤，她持续高烧不退、昏昏沉沉，也许是被“爆炸”触动了某条回忆的引线。
于是，他方才打电话给苏青。当某些过往铺陈在面前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也许小瞧了肖齐在张亚心中的地位。
“六年前，我刚认识张亚的时候，曾调过当年医院住院患者的档案，没有一个符合张亚所说特征的老太太，甚至也不存在肖齐这个人，我怀疑“肖齐”也许并不叫“肖齐”，但我查过，无论是当年洒扫的清洁阿姨，还是查房的值班医生，甚至是她跑到一号楼那天夜里护士台值班的人，都不曾见过如同张亚所述的青年。所以我怀疑…”
“这些话你跟张亚说过？” Alex打断她的话。
“说过…”苏青有些怵他，每回师兄的问话总让她感觉像是回到了学校里，被老师提问的课堂上。
“她什么反应？”Alex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闷。
“她约莫是知道的，她告诉我，从她发现自己只能听见他一个人的声音开始，她就知道，‘肖齐’也许只是她一个人的肖齐。”当时说这话的张亚，表情有些空，无端令人心疼。
“师兄，你说一个现实中不存在的人，真的是不存在的吗？”
这是最后，苏青问他的话。
这话问的矛盾，但是李泽乃一下子就明白了苏青的疑惑。
不存在于现实生活的人，谁来证明他真真实实的活在某个人的生命里，不可替代？
张亚醒的时候，病房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动了动指关节，有些麻。扭头看了眼窗外，天还是黑的。而伴随着一阵声响，天边乍然被点点光辉划破了口子，隐约还能听到热闹的欢呼声。
张亚低头想了想，今天是圣诞节。
她想起去年的圣诞节，顾白出差了，她准备的礼物最终也没能送出去。
“肖齐，陪我出去走走。”
静悄悄的一室突兀的响起情绪略显低落的女声，没人知道，声音的主人在对谁说话。得不到回应的人也不在意，自顾自的拔了手背的针管。背上汗津津的，掀开被子时，凉风送来，张亚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不甚在意地搓了搓手臂，趿拉着拖鞋就要走出去，临到门口，却见她顿了顿，复又返回，似是无可奈何般，拾起搭在一旁沙发上的外套和围巾，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方才一脸不耐地出了门。
夜里静悄悄的，只余护士们间或走动的声音。跨出病房门的人低声嘀咕了句“啰嗦”，便踢踢踏踏地离开了。
没有人在意。
走在热闹拥挤的街道上，张亚才觉得胸口闷着的浊气消散了许多。
班贝格的夜格外的美，张亚漫无目的地走着，一会儿瞅瞅这个，一会儿瞧瞧那个，时不时扭头看看身后，像是在确认什么，惶惑无措，片刻后才松了口气般朝着某个方向，笑了笑。
这有些诡异的一幕并未引起周遭的注意，却落入了某个人的眼中。
张亚带着笑意的嘴角，就这么在回过身的那刻骤然僵住。片刻后，她才松了口气，向着眼前五步远立着的人走过去。
可就在她即将走到他面前的时候，眼前一幕让她霎时间白了脸。
一个不到男人膝弯的小孩儿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一把抱住了男人的腿，而那个永远清清冷冷的人诧异的低下头，笑着将小孩儿扯开，蹲下身对着小孩儿说着什么，立时一位年轻的妇女气喘吁吁赶忙过来，道了歉，拉走小孩儿。
张亚只觉得脑中“嗞”的一下，轰鸣声响，震得她太阳穴咚咚直跳，痛在四肢白骨蔓延开来。她苍白着脸，强撑着一动不动。
梦散，人醒。
她确信，此时在自己面前的是她本该在B城的丈夫，顾白。
“圣诞快乐，老婆。”
张亚脑中一片空白，放在身侧的手几不可见的痉挛着。她看着顾白渐渐模糊的身影，知道自己哭了。
她拿袖子捂着眼，闷闷的喊出了那个人的名字：“顾白…”。
不过片刻，就放下手臂，眼睛已是一片清澈。
“怎么，看到我太激动了？”顾白拉过张亚的手，有些好笑的看着红着鼻子的人。
张亚瞪着他，毫不客气地回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老婆在这，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顾白一脸理所当然。
张亚看着这个人姣好的脸庞，只觉得如果生命就在此刻终结，该有多好。她有些踌躇地开口：“我们该谈谈的…”
她感觉到在她说完这句话后，顾白的手有片刻的僵硬，她觉得自己有些残忍。
可顾白并未接她的话，他揽过张亚的肩膀，在她眉间落下一记吻。张亚僵住了，在她所有预想的反应里，唯独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泪意再次泛上眼前，原本撑在顾白胸前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领，张亚听见顾白在她耳边吐气：“去年圣诞节没陪你，我们一起逛逛，好不好？”
好不好？
她从没见过这么小心翼翼的他。
她多想告诉他，顾白，你不该来，我走了，于你于我，总是好的。可是，此时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从前，为着他口中呢喃的景瑜，为着苦恋着他的孙悦，她疑过，自怜过。她不肯信他，也不肯信自己。
不肯信他会爱上自己，不肯信自己值得被他爱上。
现在他这般，他这般。
她该如何做？
张亚点了点头，哑着声回道：“好。”。
然后就看见顾白眼角眉梢的忐忑瞬时褪去，转而沾满了笑意，捉了她的手向着人群走去，与周遭的情侣一般无二。
夜凉如水，繁星满天，他乡之地，疑似少年归。他是少年，她的少年。
两人走走停停，牵着的手早已捂出汗来。顾及到张亚还未好全，顾白不敢让她在外太久，便要带着她回医院。
张亚听得要回去，只沉默着，跟着顾白。
上了的士，张亚才问：“你住哪儿？”
顾白紧了紧手中握着的手，抿了抿唇，方答道：“Residenzschloss.”
话落，张亚就招呼司机改道去顾白所说的酒店。
张亚察觉到，在她说完话后，顾白放轻了呼吸，静了一瞬，才听得他用中文跟自己说：“你该回去休息的。”
张亚不答，于无声中，咧开了嘴，笑着。
方才她在想，他这般对她，而她该怎么办才好，现在她想，这样也挺好，如果顾白能爱她，那她会满心欢喜，同他一日好过一日。
一直到老。
甫一进门，张亚就抱住顾白的脖颈，他有些猝不及防的被压弯了身子，踉跄了一步，刚踢上房门，就感觉脖颈一处被人镬住，他呼吸一滞，情难自禁地吞咽了一下，紧接着，如小猫般的噬咬又几乎让他失了阵地。他稳了稳呼吸，方才一把提起怀里的人，托着她撑到墙上，狠狠地盯着她，发哑得几不成声的问：“张亚，我是谁？”
张亚也看着他，一双眸里满是说不明的情绪，她说：“顾白。”
可他并不轻易放过她，又问：“顾白是谁？”
张亚答：“…心上人。”
顾白仍看着她，腾出一只手抚上怀中人的脸庞，声音低了又低，带着些颤抖的，又问：“心上人，是谁？”
“心上人，是你。”张亚答。
她不说顾白，只说你。
可话音未落，顾白已封住了她的呼吸。略高于顾白的高度，让张亚仿似女王般居高临下。
他们踉踉跄跄地前进着，衣物散落一地。
张亚恍惚间听到手机铃响，正要回神，顾白却不给她机会，粗重的呼吸和极致的爱意交织了一室。
被浪翻涌间，顾白哑声低问：“那你还要不要我？”
张亚脑子似糨糊般，一时间未反应过来他说了些什么，顾白看她发愣，也不催促，只将她压向自己。张亚感受到他的威胁，这才回了神，忍不住喘了口气。
他问的是，顾白既是心上人，那你张亚要是不要？
张亚有点想哭，这场火起，本为告别，他却为的挽留。
他步步紧逼，而她只能节节败退。
于是，她捧着他的脸，郑重其事：
“要，我要。”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的时候，已是一番酣战结束。
接起电话，是潇潇。
“鸭子，你在哪儿呢？”
张亚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就听见一旁顾白轻声笑了笑。她瞪了他一眼，才问道：“在班贝格，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你了。”
张亚这才听出了潇潇的声音带了些强忍的哭腔。她有些着急：“怎么了，潇潇？”
“鸭子…“
张亚听着那头只喊着自己，却不再继续说，她也静了下来，不再说话。
她看着顾白起身，穿了衣服去到一旁。
等到那边哭声渐止，才听见潇潇再次开口：
”鸭子，你说，为什么我已经长大了，还是不行，为什么我这么努力了，还是不行，为什么呀？阿元哥哥他为什么啊？”
张亚听了这话，却是怔住了。
她早就察觉潇潇对哥哥的不同，当初哥哥时常来学校接自己，她总在自己身旁，怯怯地喊着“阿元哥哥”，年少时的悸动，随着那场变故的到来，本该消失无踪，未曾想到直至今日，她依然如故。
可是，潇潇的阿元哥哥，她张亚的哥哥，早已不是当初的少年郎。她能明白哥哥为什么拒绝潇潇，就如同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推开顾白，宁愿活在虚幻，也不愿清醒面对现实。
他们画地为牢，只因为，现实它千疮百孔。
在哥哥羽翼下的自己尚且如此，何况一直护着她，冲在最前面的哥哥啊。
如果，潇潇知晓时光下掩藏的秘密，她会如何？
而他，又会如何？
她抿了抿唇，抬头望了望不远处沙发上坐着的顾白，他正百无聊赖地翻着杂志，神情似在思索。
张亚想了想，最终似是下定了决心，良久才开口。
她靠在床上，裹紧了被子，对着话筒开口，却是看着面前正低头心不在焉的人，说：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顾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