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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哥哥 ...

  •   高考结束,成绩出来的那天下午,张亚和哥哥正坐在老家的门墩上吃西瓜。
      那天的夕阳很好,小女孩脸颊上的绒毛被镀上一层金光。
      不远处,停留在屋檐的雀鸟正一下一下的拿喙捋着羽毛,张亚鼓着嘴一粒粒往外吐着西瓜籽儿,末了,开口问道:“哥,我去H大读书了,你跟我一起去H市吗?”
      张元的吃相就斯文许多,待擦掉嘴角沾上的汁水,才回她:“不了,我过阵子去师兄的律所帮忙。”
      听了这话,张亚心里有一丝失落,但还是笑着调侃:“帮忙?给钱么?”
      张元吃完最后一口瓜,扔掉瓜皮,在一旁的水龙头洗了手,转身朝妹妹甩了一脸水珠,笑骂道:“给!小丫头片子,短不了你吃喝。”
      张亚也不甚在意,拿手背往脸上一抹,憨憨傻笑:“嘿嘿。”
      话说到这里,张元又叮嘱了一句:“你尽管在H大好好读书,哥挣钱养你还是绰绰有余。”
      张亚知道,只笑着应了:“嘿嘿!好!”
      天渐渐黑了。
      寂静的夜里,很久才传来略显稚嫩的话语…
      “…哥,我也可以挣钱养你的,你等我变得更厉害些!”

      可在他们都以为会越来越好的时候,一切都不好了。

      哥哥出事的那天,张亚正在咖啡厅打工,电话是陪她一起来的潇潇接的。当她看到潇潇一脸茫然却又紧张的把手机递给她时,她的心就不由自主地揪了起来,隐隐有不好的感觉。
      等她出发前往S市的时候,脑子里还回响着哥哥说的话。
      “亚亚,我伤人了,可能要进去个一年半载,银行卡我放客厅抽屉里了,密码还和以前一样,你空了回家拿去。”
      摇摇晃晃的大巴里,混杂了霉味、脚臭味的车内闷得张亚头晕,一颗心荡啊荡的就快要吐出胸腔,捂紧了胸口的手心也满是汗水,再次回想这句话,一时之间,张亚竟不知道哥哥说的究竟是“伤人”,还是“杀人”?
      进去的…又是哪里呢?
      谁来告诉她?
      谁来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此时的张亚感觉自己难受得快要死掉,从口腔到胸腔,像是被塞满了棉絮,吐不得,吞不得,呼吸不得。
      辗转几趟车到达S市时,已经是深夜。
      刚进家门,看到沙发上躺着的人时,张亚再也受不住的哭了出来,傻愣愣的立在门口,任由鼻涕泪水糊了满脸,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屏住呼吸,小心又小心地唤了声:“哥?”
      沙发里的人好似被惊醒,猛地坐起身,朝门口看去。
      良久才反应过来,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张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边打着嗝,边抹着泪,回他:“嗝…我嗝…回来了…呜呜呜“
      被突发的事情吓傻了的张亚,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无限的委屈涌上心头,负气地脱下背上的书包朝张元丢去,哭着吼道:“谁要你的银行卡了?!”
      “到底怎么回事不说个清楚,装冷静很酷吗?!”
      “进局子就进局子呗!还不许我没事去找你唠嗑唠嗑吗?!”
      “吓我一身汗你知道嘛?!”
      一连串的责问吼得刚睡醒的张元都傻了,其实他也没觉得这件事有怎么样,顶多断送了他的职业生涯,还有这一年半载的家中小妹无人照顾,只这两个顾虑,所以他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并非装冷静,是真的挺冷静。
      可是,他没考虑到,突然听到这个消息的妹妹会有多担心自己。
      “抱歉,我跟人借了电话打的,打完就被带走了,也是师兄走了关系,夜里才回来的,到家后太累了,忘了再和你说一声。”
      张亚越听越火大,气嘟嘟的指着他吼:“这事儿能忘了吗?!我看你是忘了我这个妹妹了哼!”
      张元试图辩解:“我没有…”可一抬眼,见妹妹眼中含着的一泡水,立刻缴械投降。
      “我错了。“
      撒完气后,张亚也缓过劲来,吸溜着鼻涕,抹干了泪,问他:“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啊?”
      “后天开庭,尽量争取减刑。”
      张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上来,只放轻了语气问:“…你到底干啥了?”
      “还记得季叔吗?我打了他,老家伙不经打,警察到的时候还剩一口气。”
      这话张元说的漫不经心,她却已经听得心惊胆战。她知道,不是被逼到绝处,哥哥不可能这么莽撞。
      嘴巴张了又合,她还是问道:“案子进行的不顺利吗?”
      张元早知道妹妹其实一直知道自己私下在查父亲的案子,无论是多年前的肇事逃逸案,还是后来的化工厂爆炸案。只是自己不说,她便一直不问。
      就好像她如果不开口,就可以当作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张元最终被判拘役半年,这件事没有多少人知道,潇潇亦不知。
      半年的时间并不长,却足够张元被心中信仰的“法”拒之门外。
      半年的时间很长,却不够张亚逃离噩梦的囚笼。

      哥哥离开后的一个月,几乎被遗忘在时光里的人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
      那天她在酒吧打工。
      尽管哥哥留下的生活费足够,但张亚依旧维持着每天打早晚两份工的生活。潇潇心疼她,也劝阻过她,可没有用。她心知自己不可以歇下来,只有不间断的忙碌才可以救自己。
      如果不这么武装自己,她不知道哪个时候旧梦又要将她困住,届时,回来的哥哥一个人该怎么办?
      此刻,她正专注的摆着一盘果盆,就听到一个略带诧异的声音在喊她。
      “张亚?”
      她抬头望去,在脑中搜寻了许久,恍惚间才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或许她认识。
      许凡。
      如果不是瞥见他的身边的人,也许她还不能肯定。
      站在他身侧的人是季小秋,一如既往。
      她低头,不自觉扯了下嘴角,没什么感情的声音响起:“您好,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
      抢在许凡前,季小秋那还是同以前一样尖锐的声音便迫不及待地嘲讽:“哟,这不是我们老同学嘛?”
      张亚懒懒地抬起头,放下手中擦拭吧台的抹布,终于正眼看了一眼正在说话的人。
      季小秋被她的眼神摄到,脱口而出的话却依旧刺耳:“怎么着?都沦落到来这酒吧当婊子了?”
      许凡听不下去,轻声斥她:“小秋!”
      季小秋仿佛被许凡对张亚的维护刺到,跳脚般的削尖了嗓音控诉他:“怎么了?!合着你这么些年还念着她?”
      许凡仿似被她的话语惊到,慌乱中瞥了一眼张亚,拉着季小秋的手就要走,低声骂道:“你乱说什么!”
      季小秋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方才他偷偷瞥向张亚的一幕没有逃过她的双眼,一时之间,妒火中烧,眼眶里也情不自禁的漫起了湿气,抖着的手指着他质问:“我乱说?!我乱说,你眼珠子恨不得黏在人身上!”
      被戳破心事的许凡只想赶紧逃离一旁正一脸看笑话的人,半推半抱着面前不分场合撒泼的人,哄道:“这么多人,我们先走。”
      被蛮力揽入怀中的季小秋挣扎着,无意间却瞥见男人的身后,依旧一动不动站着、如同冰冷的机器一般的人,嘴角缓慢地扬起一抹轻蔑的笑意,漫不经心的不屑才是最扎心的利刃,季小秋被气得大脑仿似上了发条,“叮”地一声响,有些话脱口而出:“走就走!你推什么推?敢做不敢承认!你就因为这么孬,人家才就算老爹犯事儿都不肯跟你!”
      一句话,又快又狠,戳痛了许凡最隐秘的心事,他一改低声下气地吼道:“你够了!季小秋!”
      两人的争吵引来了酒吧其他人的关注,张亚不想丢了工作,终于开口制止这场闹剧:“你们才是够了。都马上给我滚出去。”
      这句话不带一丝情绪,却成了最有力的震慑。
      许凡不再犹豫,一把扛起季小秋,不顾身上人的喊打喊骂,快速离开了那个酒吧。

      她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因他二人被翻搅起的回忆会很快止歇。
      可当她接连着两三天都在下夜班的路上被许凡拦下后,那些被压制的过往记忆再也忍不住的往外渗着黑气,侵蚀着她本就不堪一击的内心。
      被一辆路虎拦住去路的张亚终于拿正眼看向立在车子旁的人,她警告他:“许凡,适可而止。”
      可来人并不接话,反而朝她笑了笑:“你终于肯叫我了,张亚。”
      张亚被他的话无语道:“那又怎样呢?”
      许凡急切地向她走近两步,伸出的双手似乎是想抓住她
      张亚往后撤了两步避开,就见他一副打算开始剖白模样。
      “张亚,你不会不知道我…”
      可张亚一句话也不想听,丝毫不留情面打断他:“够了,真是受够了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人,知道怎样?不知道又怎样?我每天忙得要死,没空理你们这些闲得蛋疼的人。跑来戳我伤疤有意思?”
      “不是的,不是的,我是为了你好的,我是为你好的啊…”满口说着为你好的人,仿佛也被这句脱口而出的话说服,一双贪婪的眼紧盯着面前面容姣好的女人。那些被埋藏了多年的年少悸动和经年不散的隐秘欲念,也随着这句话的出口,在夜色的催动下疯狂膨胀,蔓延至男人跳动的每一处青筋,好似带着叹息的告白迟来了多年,才终于不合时宜的吐露:“因为,因为我爱你啊张亚。”
      可被告白的张亚完全没办法和他共情,出口的话冷漠而又残忍:“呵,爱?您有点可笑了。”
      这样令人难堪的话却并没有浇灭男人满腔的爱意和欲念,一双迷蒙的眼里充斥着浓烈而又急切的情欲,他疾走了几步抓住张亚的手臂拉向自己,男人身上的灼热几乎烫到张亚,她嫌恶地挣扎推开,可换来的是他收紧了手臂,将她困在怀中,任是她如何挣扎也推不开,她这才开始慌了。
      耳边是灼热沙哑的诱哄:“张亚…张亚,我,我可以告诉你真相,你,你和我在一起可好?”
      张亚被恶心得要死,也是这时候才发现,今天的许凡有些不对劲,像是喝了酒,又像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张亚被这个猜测惊出了一身冷汗,如果是正常的许凡,她还可以镇定自如的应付,若是…她不敢想象。
      霎时间袭来的慌乱击碎了她脸上刻意维持的冷静,她抖着唇开口:“我凭什么信你,你说的,我都不会信!”
      这句话无疑是激怒了对方,张亚一出口就知道不妙。
      只听得耳边粗重的喘息声越来越大,直到,张亚都没反应过来地被人困在了墙角。
      这是个监控死角,等张亚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才下意识地想到,她还是过于大意了。
      双手被擒住高过头顶,下一秒,对面的人就要扑过来,张亚避而不及,只来得及偏了头,可这一下却暴露了自己的脖颈。男人伏在她的颈侧,一口咬下。刺痛的感觉传来,张亚只觉得下一秒自己就要被吸干了血,暴毙而亡。
      强行压下浑身毛孔逸出的颤抖,她试图唤醒他:“许凡,你清醒点!”
      可此时的许凡像是已进入癫狂状态,非但不松口反而开始用舌尖舔舐那处伤口。
      湿热的触感令张亚僵滞了一瞬,下一秒她想的是:这唾液不会有毒吧?
      这个念头让她头皮发麻,她再也忍不住的暴露了这个年纪该有的脆弱,颤抖着声音乞求:“许凡!你住手啊!”
      可她这副柔弱的样子无疑是在给他助兴,男人的一只手更加肆无忌惮的袭上她的胸前。
      张亚的一双手早已因为挣扎磨破了皮,皮下的血管一跳一跳的刺疼着她的神经,她告诉自己要镇定下来,不能让自己就交代在这里,眼看衣服下摆就要被撩开,她咬牙道:“吸毒可是犯法的!”
      事情被暴露,许凡才顿了顿,这才终于住了口。
      张亚知道自己猜对了。
      可接下来许凡的话让她如坠冰窖。
      许凡依旧没有放开她,膝盖抵着她的,一手拨弄着她的头发,带血的嘴角勾起,吐出的话令人心惊:“呵,犯法?我犯的法,可不止这一条了。”
      “你知道为什么季小秋吃我吃得死死的吗?”
      张亚没有回答他,他便又自顾自的说下去:“因为啊,我的把柄在她手上。”
      许凡看着张亚毫无反应的脸,心想她又回到那副波澜不惊的死样子了,便又不甘心地补了一句:“就像你一样。”
      张亚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忍了忍还是如他所愿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反驳:“不,我们不一样,我没有把柄。”
      男人如愿地激怒了身前的人,可却不见兴奋,只冷了脸质问:“就这么自信?”
      许凡所说的“把柄”不过是旧事重提,对她父亲子虚乌有的污蔑算哪门子把柄?
      一句话在喉间滚了又滚,她才终于在多年以后,郑重其事地说出口:“不是自信。我相信我的家人。”
      这句话,多年以前,她没能在那些丑恶的嘴脸面前说出口,因为懦弱,或是因为心中存有的一丝犹疑,她每日在自责与懊悔中度过,她不断地问自己,如果那时候她更加勇敢和坚定,是不是那些骂名和污蔑就不会加盖到她爱的人身上,令他们死后都不能安详。
      思及此,铺天盖地的痛意从胸腔处袭来。
      男人本是被她眼中的坚定震到,可不过一会儿,一股邪火克制不住地从心底蹭蹭而起,他清醒的听见不清醒的自己对那女孩儿说道:“张亚啊张亚,但是他们再也回不来了,你说可惜不可惜?”
      这句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完了,他永远没可能拥有这个自己肖想了许多年的女孩,即便他从来就没有这个资格,但来自心底最深处的绝望还是几乎将他淹没。
      于是,明明此刻已经完全清醒的许凡,却红了眼眶桀桀笑着说出了埋藏多年的秘密。
      “我告诉你啊,你爸妈,是被季小秋他爸弄死的。那天的火那么大,我就站在那门口,看着那大铁门哐啷哐啷直到没声儿了。我也想救的,但我不能救啊。因为啊,那里面不光有季小秋他们家的秘密,还有我的。哈哈哈,你说,可笑不可笑,我眼睁睁看着我心爱的女孩的爸妈死在了我的面前。”
      “所以,那天后我告诉自己,我,许凡,要对张亚一辈子好。”
      张亚大脑一片空白,抓不住重点的想着,所以,这就是你对我好的方式?
      可是那时候的张亚已经说不出一句话了。
      她好像又回到了被人指着鼻子一口一个“你爸妈就是死得其所”的那天,她只觉得呼吸困难,耳部嗡鸣,胸腔充血。
      她似是忍受了极大的痛苦,可骤然间却像被灌注了无穷的力量,猛地推开了面前的人,失去意识前一刻她只知道自己发了疯似的抄起了身侧的物什疯狂砸向面前的人。
      她才不管那人的死活,杀人犯又如何。
      所有人,都死了才好。

      醒来的时候,她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空无一人的房间,周遭静得仿佛她已被这个世界遗弃。
      她试图张口,发现竟也是无声。
      她打算下床,却几乎软倒在地。
      全身无力得仿佛自己的身体已不再是自己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就这么歪在地上依靠在床沿,心里想着,就这么静静的死去也未尝不可。
      可是,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也许黑夜已经吞噬了白天,她的面前出现了一双皮鞋。
      顺着皮面往上,是笔挺的西装裤,再往上她已没了力气去看,她想开口问你是谁,却突然失去了探究的欲望。
      也不知,面前的人是否在与自己说话,总归,她是听不见的。
      她知道自己也许病入膏肓,不日就要死去。
      可下一秒,自己的下巴被掐住,猛地往上一抬。她不由瞪大了双眼。
      面前的人还在皱着眉头说着什么,可她已经无心去分辨,泪水渐渐充盈了双目,模糊了面前的人,好叫她不必费力分辨现实与梦境。
      是真如何?是假又如何?
      她有精神病,她知道的啊。
      于是,她张了张嘴,已经无法发声又如何?她还是可以念出那个埋在心底很久很久的人。
      “肖齐,你来啦。”
      只要她想,他就会听见的。
      她知道她的肖齐,又来救她。

      -----

      “肖齐,我饿了。”
      说话的人一脸娇俏,盘腿倚在沙发上,一手枕着一只几乎等身高的小熊抱枕,另一手漫不经心的掐着遥控器,几乎一秒换一个台。
      抱枕是前些天“肖齐”带她出去玩给买的,她很喜欢。
      男人倚着开放式厨房的流理台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若不是苍白的面色暴露了女孩的脆弱,几乎看不出她此前遭遇过什么。她的自愈能力似乎很强,明明两个礼拜前的她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可似乎又不全然。
      她这副模样,又好像从他带她回来那天开始,就从未醒过。
      被梦境操控般的、虚假的自救方式,总有一天,她会清醒过来,那些她所遭遇的一切依旧要面对。
      想起遇到她的那天,她操起道路施工残留的水泥管疯狂砸向她面前的人的时候,他有些心惊,这是真的要那人的命的架势,若不是他阻止得及时,她这辈子怕也是毁了。
      最后,出于不忍他也只替这女孩狠狠地揍了那人几拳,便交由警方处理了。
      他想,他不是第一次见她,却每次都能发现她身上的秘密。
      她的语言能力在上周才刚刚恢复,可听力却是时好时坏,比如此刻,他在她身后回应她,她却没有丝毫反应,仿佛刚才和自己说话的人不是她。
      他只好走到她面前,屈身挡住她的视线,这才看到她一脸茫然的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神无辜却又带着一丝疑惑。他看着她,突然忘记自己原本想说的话,一声又一声咚咚的心跳声从胸腔处蔓延开来,充斥耳蜗。
      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了照顾她的听力,故意放慢了语速问她:“面条想吃软的,还是硬的?”
      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可女孩听了却仿佛陷入了巨大的纠结和矛盾之中,她甚至抬起了手掐了掐自己的脸,又探过身来碰了碰他的脖颈。
      柔软的触感碰上他的那一刻,他有一瞬间的窒息,不过很快他就调整好自己的呼吸频率,忽略了她略带傻气的行为,只当她初睡醒迷糊。
      为了掩盖自己那一瞬间的失态,他不再看她,匆匆转身离开,也忽略了她那声呢喃般的自语:“好真实。”
      带她回私宅不是他的本意,可当他打算抱着她进医院的时候,怀中的人却疯狂的推拒,一张小脸苍白得毫无血色,整个人颤抖得仿佛能听到每一处关节碰撞摩擦的声音,想送她回家,可她听到“回家”两个字却瘪了小嘴,豆大的眼泪不要钱似的啪嗒啪嗒掉了起来,那个样子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车开回私宅的时候,副驾驶座上的小姑娘已经哭得晕了过去,不得已他只好把她抱进客房安顿下来。本以为小姑娘只是被吓怕了,可第二天一早看见倚在床边双眼紧闭的人,他的心上莫名袭来一丝抽动。她的身上有种动人的破碎感,让人想狠狠抱住的冲动。
      面已经煮好,正待端出厨房,脑子里正想着的人却突然出现。
      “肖齐肖齐,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面?”
      说这话的人,天真得仿佛未经世事。
      他看着她,心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其实他不叫肖齐,他也曾纠正过她好几次,可她像是听不见,依旧一口一个的叫着“肖齐”,他想肖齐对她而言应是无比重要的人,才会在身心重创后只记得这个名字,宁愿沉浸在只有“肖齐”的梦境中。
      肖齐吗?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默念这两个字的时候,眼中染上了一丝晦暗。
      直到被身侧的人晃动了身体,他才回过神来,只听得那人娇娇软软的声音在说:“肖齐,你在发什么呆啊?”,他犹豫了一瞬,心中所想的话便脱口而出:“亚亚,肖齐是谁?”
      听到这句问话的人似是不解,一双明眸眨了又眨,才迟疑着开口:“肖齐不就是你吗?”
      他静静的盯着她,似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正当他几乎败下阵来,却看见小姑娘突然白了脸,猛地推开了他,哆嗦着唇磕磕绊绊的开口:“对…对对不起,我我…我生病了,认错了人,麻烦你把我送到医院…”
      听到她的话,他突然后悔,来不及思索弥补的方法,就听见她又说:“这段时间叨扰了,您要是不方便我会自己离开。”
      听到“离开”二字,他突然慌了,明明她的来去本就与他无关,本就是一场萍水相逢之下的救助,可心底深处巨大的失落感令他几乎扛不住,于是他不可思议的听见来自他的声音在说着:“你在说什么呢亚亚,我就是肖齐啊,你要去到哪里?”
      这是一场不光明的欺骗,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可他清醒的看着自己卑劣的诱哄着她留下,不计后果。
      他抱住了他的姑娘。
      他本以为他会就这么以“肖齐”之名一直陪着她,可离别来得猝不及防。
      她消失的那天,他在公司忙到深夜,H城城郊的温泉项目因为齐氏的介入搅得他头昏脑胀,可这都没有比他回到家却发现屋内一片昏暗令他来得无措。她怕黑,怕独处,往常无论他再晚回来,屋子里总是亮堂的,他可以一进屋就看到小小的一个人人蜷缩在沙发上,电视的声响开得很大,可她却睡得一脸满足。
      他找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终于确信她是真的不在。也许是出门溜达去了,他这么告诉自己,却几乎忍不住落下泪来,他又驱车赶往每一处他曾经带她去过的地方,往事一幕幕在脑海里跳跃,搅得他太阳穴处突突的疼。
      于是,他找了她三天,她就消失了三天,他找了她三年,她就真的敢三年都不曾出现。
      她离开后,他过了很长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他有时候会问自己,是不是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可直到,三年后再见到她的那一刻,他突然觉得,上天也许真的待他不薄。
      他看见他的姑娘一身干练地立在他的面前,嘴角扬起的是职业的微笑,嘴里说的是得体的问候。让他日思夜想几欲着魔的人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成长为了一个大姑娘,从旧梦里清醒的她隔着三年的时光而来没有一丝一毫的陌生,反令他欣慰,也欣喜。
      他听见日夜缠绕他耳旁的声音在说:“顾总您好,我是张亚,是风华集团的员工,和贵司合作的云城收购项目由我负责对接。”
      也听见自己公事公办的语气回到:“你好,张亚。”
      没有人知道,面上云淡风轻的顾氏少当家,在这一问一答间已布好了棋局,坐等来人入瓮。

      所以,直到此刻,看见昨天还在自己身下哭泣求饶的人,此刻正抱着被子冷静的说着自己无数次猜测却始终无法还原的过去时,他还是不可自抑的心疼了。
      孙悦控诉他的无情,骂他执着于得不到的人、回不去的过往,以为他是没有从景瑜的死中走出来,其实不是的。
      在医院的初见,如纸般纯净的人立在榕树下,他确有一瞬间以为见到了那个悄悄喜欢了他许多年,却毅然决然在他心上划下最深一刀的人,可很快他就发现,她不是景瑜,她比景瑜坚强。
      他尝试了解过她,却在触及到她的遭遇后退却。
      景瑜的死已经令他自责,如果不能够强大到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那就不要去招惹,他这么告诉自己。
      可现在他后悔了。他后悔没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把她拥进怀里,告诉她,不要怕,我在这里。
      苏青告诉他,也许终其一生,他在她眼里都没有一个虚无的肖齐来得重要,可那又有什么关系?
      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谁让他这么爱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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