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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喜欢 ...

  •   铃声响起的时候,张亚刚好检查完卷子,吐出了这阵子最轻快的一口气。
      这场隆重到牵系数十万计家庭的高考终于落下帷幕。步出考场的时候,张亚觉得连日来笼罩的阴霾消散了不少,整个山水一中流淌的空气都带着愉悦。
      不管结果如何,她尽力了。
      这么一想,也不管周遭曾经一起相处过的老师、同学们对她说些什么,对于一切邀约,张亚一笑置之,收拾完东西便径直离开。
      回到医院的时候,护工告诉张亚,今天张元的状态非常好,上午大半时间都是清醒的,只是还说不出话,只盯着天花板看,太阳快落山了才睡着。
      听了护工的话,张亚也没说话,只抿了抿唇,卸下了背上的书包,走近了看着已经熟睡的哥哥,站了片刻,才拖了把椅子坐在床侧,拉起哥哥的手握着,她两只手恰好能将他的大手包着。她瞧着哥哥舒展的眉眼,佯装轻快地轻声道:
      “哥哥,我考完了。”
      护工已经离开,病房里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停了片刻,张亚再次开口:
      “你说....”
      可是话未说完,却见说话的人已经龇牙咧嘴地满面狰狞,有些话就这样哽在喉头,无人知晓。
      其实考试的那两天,对她来说最痛苦的不是趴在昔日的课桌前与时间争分夺秒,而是考完离开考场,看到被满满当当的家长堵住的门口。
      一个个提着便当翘首张望的爸爸妈妈们,以及在看到自家孩子后展露的笑意,对张亚来说都是最为锋利的刀刃,一刀刀剐在心口。
      “等妈妈忙过这阵子,就在学校门口租间房子,天天给你煮饭吃。”
      “那亚亚以后当上医生后,给妈妈看看这老毛病怎么回事。”
      “等你考上A大,爸爸带你去日本玩。”
      一声声回忆反复击打着张亚的脑壳,每一句话都像蚀骨的毒药。
      张亚难受极了,结束了这场考试,强撑起来的铠甲也突然失去了防御能力,露出了满是伤痕的躯体。
      张亚将脸埋在哥哥的手上,乘不住的湿意逸过指节浸润了白色的被单。
      一切都悄无声息。

      天还未亮,张亚便醒了,还是维持着趴在床边的姿势,半边身子已经僵硬。缓慢坐起身舒展了身子后,张亚原地发了一会儿呆,才起身走到书包前掏出一盒药,随手扔到垃圾桶后就走到窗边,眺望远方的郁郁葱葱。仔细看,会发现她只盯着一个方向,从漆黑月色到晨光初现,从蝉鸣蛙叫到人语熙攘。
      最后,张亚是被身后传来的响动唤回神的。她动了动僵硬的身子,转过身,就对上了那双总能给她力量的眼睛,此刻这双眼睛正宠溺地望着她。
      张亚想笑,可是这个充满喜悦的笑意再次夭折。
      张元的醒来,一切就像是在瞬息间被拉到了三个月前。
      突如其来的变故、刻意被遗忘的质疑,曾经站在她面前看戏一般的众人,躺在太平间的父母,以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化工厂,一切的一切又在张亚脑海里滚过一遍,仿佛重新经历了一样,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她该怎么去告诉哥哥这一切?
      告诉他,爸妈因为化工厂爆炸已经死了?告诉他,爸爸可能肇事逃逸害死了人?告诉他,咱们已经没有家了?
      她不愿意,他也一样痛苦。
      她这么没用,对这一切无力抵抗,只能鸵鸟一样将自己埋在医院里三个月。
      化工厂违规操作,她无法反驳,父亲肇事逃逸,她无法申辩。看似坚强地扛起一切,可张亚自己知道,三个月来,她放任周遭对她以及她的家人指指点点,他们在时自己无法保护他们,他们不在时,自己仍旧什么都做不了。
      她以为自己听不见,就可以当一切都没有发生。
      可是,现在,她该怎么告诉她的哥哥,爸妈走了这么些日子,自己又做了些什么?
      说她因为受不了这样的事实,险些疯了吗?
      看着哥哥满是疼惜目光,张亚越发觉得无地自容,匆忙避开了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睛。
      张元看着自家妹子由初见到自己时雀跃,到此刻整张小脸难过得都揪在一起,快要哭了的模样,叹了口气。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们家的小公主这是又犯傻了。她总是这么自以为是,以为自己能够且应该扛起一切。以前就这么要强,事事强出头,不要自己帮忙,结果都是哭着来找自己。
      这次自己睡了这么久,想必这泪憋了许久,手下的床单还带着湿意。他抚着昨晚张亚趴着的地方,想到自己因为尚未完全复原而精力有限,昨天醒来知道是高考最后一天,想着撑到她回来,给她一个惊喜,没想到还是睡过去了。
      现在看着她肿成核桃包的眼睛,不由得有些微气恼。
      傻孩子,明明就是个还要人疼的小姑娘,偏要装得跟小大人一样。可想要斥责几句,一看到她自责的样子又舍不得。
      末了,只能无奈地开口唤她:
      “妹妹,过来。”
      张元因为太久未说话,嗓子哑得不行,张亚在听到这声熟悉的称呼后,眼泪也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护工告诉她张元说不出话,她以为是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张亚一下子扑到哥哥怀里,再也撑不住,哭得泣不成声。
      “哥...哥啊..他们...他们告诉我爸妈已经死了”
      “他们还说...你出了车祸”
      “我不信”
      “可...可是...我看到爸妈就躺...躺在那里...他们还给爸妈盖了白色的布”
      “他嗝...他们还说...还说爸撞死了人”
      “怎么可能啊...怎么可能嗝”
      “可嗝...可是他们有照片...我嗝...我看到爸在那个照片里面...还有还有好多血”
      “我把他们赶走了...可是他们在外面乱说...我没有办法嗝...没有办法啊”
      “哥...怎么办啊嗝...哥”
      张元看着妹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叙述着这段日子以来的恐惧,心疼地叹了口气。她什么都不知道,独自一个人面对这些事,想必内心也在深深恐惧着“他们”说的事情成了事实。
      这三个月来他并非完全失去意识。他恍惚看到她独自面对那些“好意”来探视的亲朋好友们,他听到他们看似关心实则贬低嘲讽的话语,每一句都像是打在自己身上。他看着他们一寸寸地攻垮张亚的防线,也看见张亚像个小刺猬一样赶走一波又一波嘴里一口一个“爸妈犯了事”的人。
      她不像自己,他知道一切的原委,而她只能全凭信任,拒绝一切被反复加工、看似“确凿”的证据。
      想到这里,张元就心疼得无以复加,揽过张亚的肩膀,摸了摸她的头,他看着她头顶的发旋,用最坚定的声音告诉她:
      “那些都是乱说的,身正不怕影斜。等我好全了,咱就回家,不怕,哥哥在呢。”
      一句话,让张亚这些日子以来的不安恐惧安定了许多。
      自那天以后,张元恢复得很快。张亚时常看见他在打电话,或者用他的电脑在捣鼓些什么。张元此前在一家律所工作,出事以后有一两个同事打听到他下落后来看过他,不过也只是唏嘘几句就走了。这阵子他频繁接触的应该都是他同在圈里的朋友,张元没有透露过多,张亚猜测他应该是在托人着手调查这件事了。至于为什么要瞒着自己,张亚有些想不透。

      出院前一天晚上,张亚又到了那棵榕树底下,上一次来是在高考前一天晚上。那天她告诉他,她要去找他,他也答应了等她。可是,她失约了。
      近一个月来,她没有一次来过这里,也不曾踏入过1号楼。她没有一次找过他。
      她想,他是个温柔的人,自己在他面前卸下了铠甲,说了那样一些话,他又怎么忍心拒绝自己呢。
      更何况,这到底是不是又是一场黄粱梦,谁又知道呢?
      当真了,才是真的傻了。
      不过啊,如果是一场梦,那真的是这世上最美最美的梦了。
      张亚站在初见时他站着的位置,仰头望着榕树,心想,那时候你在看什么呢?
      是摇曳的绿叶,还是午后的阳光?又或者是被树丫点缀的蓝天?
      张亚闭上眼睛感受着周遭空气的流动,渐渐地牵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她想,自己无论再如何感受,恐怕都无法看到他眼中的世界。
      张亚啊张亚,你了解他什么了?不过数面之缘,剩下的不过是你的臆想。就凭护士写下的两个字,就认准他叫“肖齐”?不过几次微不足道的善意,就能认定他是个不错的人?
      你怎么还是这么幼稚。纵使他是个顶顶好的人,与你张亚,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能抹去的回忆就让时间来磨平吧。
      这么想着,张亚离开了那棵榕树。
      回到病房,张元还在打电话,看到张亚回来,只瞥了一眼就继续听手机里对方说话,间或回应一两声“嗯”、“好”。
      于是,张亚也打消了继续偷听的打算,拿了睡衣去了卫生间,洗漱完出来没见到张元,她想着现在哥哥也好了差不多,虽然拄着个拐杖,但使得也还算稳键,便也不再理他,自行睡了。
      这一睡,便被梦魇住了。
      其实自从停药以来,张亚常常会做梦。
      梦里,有肖齐。
      只不过,这次肖齐情况不大好。他垂头坐在那把长凳上,她手里还拿着课本,走上前去问他是否可以坐在他一旁。
      他抬头望着自己,点了点头,张亚就看到了肖齐泛着红血丝的双眼。这次,他没再对自己笑,而是继续低下头拿手撑着,盯着地面。
      张亚有些不安,想到一个可能,于是斟酌着开口:“阿婆今天没出来晒太阳?”听到这声问话,肖齐有一瞬间颤抖,稍稍偏过头,撑着头的手缓缓放下,交握,再收紧。终于,带着一丝哽咽地回答:“奶奶走了。”
      张亚愣了愣,鼻头一酸,也红了眼眶。真是奇怪,所有与他有关的事情,她好像都能感同身受。
      这个梦境这样真实,她为肖齐的难过而难过,心口钝钝地疼。于是,她就这么看着肖齐的泪,听着肖齐说着他和奶奶的过往。
      梦好长,好似他们能说到地久天长。可是,梦好短,风云变幻间,她看见肖齐站在医院门口,漠然地看着自己与哥哥驾车远去。
      她只能伸出头,大声的喊:
      “肖齐!”

      可是,这里没有肖齐。

      张亚睁开眼就看见哥哥坐在床边,他正温柔地轻拍自己的后背,安抚的唤着“妹妹”“妹妹”。张亚眨掉挂在睫毛上的泪珠,鼻头酸酸地看着哥哥。
      张元轻声问:“跟哥哥说说,他是谁好吗?”
      自张元清醒以来,张亚从未提起过这近三个月来自己的身体状况,也包括“肖齐”。
      她想了想,也轻悄悄地回答:“他是我的心上人。”
      七个字,带了些许少女的甜蜜,珍而重之。
      张元看着此刻眼里怎么也掩藏不了欢喜的妹妹,他想,她一定藏得很辛苦。喜欢一个人是多么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是到了她这里却因为过度埋葬而相思成疾,她一定找了许多放弃这份喜欢的理由,却忽视了喜欢本身就无须太多理由。
      这句“心上人”是她摒弃了这样那样顾虑后的心里话。
      于是,他也认真地告诉她:“那等你长大了,带他来给哥哥瞧瞧,好不好?”
      小姑娘听了这话,却瘪了嘴,含着一泡泪,不说话,只点着头,再点头。
      小姑娘想着,可是,哥哥啊,我该怎么带他给你瞧呢。
      他是连我想瞧,也瞧不到的人呢。
      只在梦里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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