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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肖齐 ...

  •   “很高兴你醒过来,不过,很抱歉,让你失望了。”说话的人操着一嘴伦敦味儿的蹩脚汉语。
      张亚从愣神中醒过来,看着说话的人顺势倚在窗边一脸玩味地看着自己。这是一个长相有些阴柔的男人,此刻,他狭长的一对眼睛正蕴着笑意,衬得他右眼角的泪痣更加楚楚动人。
      张亚看着他再次开口:“不过,我的中文名叫李小七,你叫我‘xiao qi’也对。”
      小七还是肖齐从他嘴里说出来,倒还是没有真大差别,张亚听出他在调侃自己认错人,真不能怪她,他们静止时的背影约莫有七八分相似,此时看来倒是一分也不像了。她正想着眼前这个莫不是送自己来医院的路人,门口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张亚,醒了。”
      张亚循着声音望过去,就看到抱着一摞档案袋的李泽乃,她看见他向自己打声招呼后,就朝着窗户的方向努了努头,不客气地对着正抱着手臂的人丢了两个字:
      “过来。”
      就见小七撇了撇嘴,紧接着又突然换了个脸,笑眯眯地朝李泽乃走过去,接过他手中的文件,狗腿地说了声:“谢谢师兄!”
      听了这声道谢,李泽乃也没什么反应,只朝着张亚走近,问道:“有哪里不舒服吗?”
      张亚摇了摇头,向他示意他的身后。小七正朝着某个背影做鬼脸。
      李泽乃也不回头,只有些无奈地朝张亚笑了下。
      “他是我的同门师弟,Benson”
      这个从刚才小七对他的称呼也知道了,张亚点了点头,正想正式向小七打声招呼,就听见一个略带委屈的声音:
      “为什么不是男朋友!”
      张亚:.....???
      和张亚一同愣住的还有正站在张亚面前的李泽乃,张亚反应过来小七说了什么,连忙疑惑地看向他。然后,她就看见他更加无奈地点了点头:“前天刚追到。”
      听了他的肯定,张亚惊讶之余有些难过。她想到了苏青递给自己名片的时候说的话。
      “Alex是我师兄,他是个很厉害的心理治疗师,他会尽全力帮助你的。”说着这句话的苏青无比的温柔。那时候她想,Alex未必如何厉害,只不过他在你苏青心里无可替代罢了。
      可惜,世道何故作弄,又是一腔柔情付东流。
      张亚不忍再看暗自较劲的小两口,扭头看向窗外,却看到不过醒来这么一会儿,天已经擦黑,一些回忆就着黑夜再次翻涌上来。
      张亚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输液的右手,不由得感慨起自己这种操蛋的人生。
      真巧,又是这样一个狼狈的黑夜。

      那天也是在医院,张亚醒过来时,天已经黑了。
      摸了摸还有些发烫的额头,就看到右手上插着的输液针管,张亚这才隐约想起医生在病历上写了:急性肠胃炎。
      因为床位紧张,张亚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廊道的椅子上,炎症引起的发烧让她还有些迷糊,缓了缓神,才渐渐回想起此前发生了什么,脸色也不由得沉了下来。
      张亚抬头看到头顶一瓶药水已经快输完了,不等护士来,便自行拔掉了,径直起身。
      站起时才发现身子还有些发软,张亚原地缓了缓,才慢慢向张元的病房走去。
      这一个多月来,张元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意识无法完全清醒。
      张亚到病房时,看到呼吸平稳的张元,想是在自己输液的时候护士给他喂了药,这会儿睡得很安稳。
      和此前一个多月来一样,张亚为尿袋排了尿,又接了一盆热水,给哥哥擦洗身子。
      做完这一切,夜又深了许多。
      张亚收拾好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昔日意气风发的哥哥。她想起头半个月,看着张元在病床上浑身抽搐,腿部伤口淌的血一次又一次洇红了白色的床单,那时候她甚至希望哥哥没有从那场车祸中幸存。
      现在想想,他能活着,真好。他还有大好年华,他会成为最厉害的律师。
      坐了一会儿,张亚就关门离开了。
      她要去到一号楼。

      那天晚上,张亚记得自己从一层爬到了十五层,走过了每层楼的病房门。
      那天晚上,没人知道这个姑娘要干什么。
      有护士发现她盯着一间间病房的牌号走过,若有见到有开门的,便在门口短暂停驻张望,猜想是忘记了病房号在找人,就上前礼貌询问她是否找什么人。
      张亚察觉到被挡住了去路,收回了看似聚焦实则涣散的目光。她看着面前巧笑倩兮的护士,猜到她拦住自己的原因,笑了笑没有回答,继续前行。
      一直到了二十层。
      加剧酸涩的腿以及因为体力透支而急促的呼吸,渐渐地拉回了张亚的心神。
      还是如前面十九层一样,张亚就这么慢慢走着,杂糅着愤怒、不甘、迷惘、无助、绝望与渴望的情绪渐渐趋于平缓,其实,她也不清楚自己究竟要做什么,又或者要寻找什么。
      直到,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正低头认真听着身边的人说话,那个人正紧紧扯着他的衣角,廊道的灯光正好打在两人的侧脸,就好似一对上好白瓷。
      张亚猛地停顿了脚步,大梦初醒般不知所措,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应该守在哥哥身边,这么想着就准备离开,可是一时之间,她竟忘了来时的路。
      恰在此刻,后面一双手搭在自己肩上,张亚扭头望去,是一名护士,皱着眉头正有些不耐地和自己说着话,她此刻无法集中精神,还没辨别护士在说些什么,就被推搡着到一旁,她这才看到自己原先站的地方正挡着她手中的推车。张亚原本站在廊道拐角处,被这么一推,后背恰好抵着边上竖立的柱子,阻隔了某些方向投来的视线。
      然后,她看着对着自己不耐烦的护士,转头冲着自己刚刚看去的方向,急切地喊了两个字,就推着推车向前走去。方才廊道上只有两个人。
      张亚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脚都麻了,才走出来。
      她来到护士台找到那位护士,向她道歉,说明自己是因为听不见,而不是故意堵在路中央的,护士也知道自己刚才态度有些差,被张亚这么一道歉,也有些不好意思,连连说没关系。
      张亚瞅着护士窘迫下的歉意,咬了咬唇问道:“我看你刚刚叫了“xiao qi”,不知道是哪两个字呢,感觉像是我的朋友呢...”
      护士原就因为张亚的这一番道歉对她心生好感,加上方才自己推她那么一下力度并不小,这会儿正心虚,听到张亚这么一问,不等她说完便热情地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肖齐”
      张亚看着那两个字,默默在心里面过了几遍。
      原来,他叫“肖齐”。

      于是,张亚将纸收下后,折了两折,妥帖收到了前年父亲给她买的钱包里,道了声谢便走了。
      那之后,张亚没再去那颗榕树底下温书,几乎没再离开过哥哥所在的三号病房楼。
      没有人知道她病了。
      张亚时常能看到肖齐就陪伴在自己身边,她走到哪里,肖齐就跟到哪里。
      一个肖齐,两个肖齐,无数个肖齐....他们在自己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
      久了连她也分不清,他们到底是真是假。如果这些肖齐都是假的,那又为什么这么真实?为什么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他嘴角的笑意?
      如果,他是假的,那,什么是真的。
      她去找了医生,医生说她是压力过大,思虑太多,开了盒药给她。吃了一两天果真好了许多。
      她很少再看见他。

      还有一个月就要高考,张亚紧了紧钱袋,请了一名护工,开启了疯狂的备考模式。初时,值班的医生护士见到坐在1701病房门口温书的张亚,都会劝她回去休息,后面慢慢地也就习惯了,只留下“这姑娘太拼了”之类的感叹。
      张亚充耳不闻。
      高考前一天,张亚早早就收拾好躺在陪护床上,翻来覆去一个小时还是没能睡着,长叹了口气认命地睁开被强行闭上双眼,意识到被窝里手心都汗湿的双手还紧紧攥着,张亚松了手掀开被子,套上外套,出门。
      夜晚的市医院格外的安静,只能依稀听到救护车忽大忽小的鸣笛声渐渐远去。自从吃了药,张亚渐渐恢复了听力。此刻踱步在树荫鹅卵石道上,张亚不由得感慨,不到三个月,这里就快要成自己家了。
      这么一直走着走着,就看到了那颗榕树,还有长凳。
      夜很静很静。她缓缓走上前去,停在一个月前坐的位置前,她盯着被磨得光亮的石面,心突然就安静下来了。
      “Hi,我来了。”四周静悄悄,还带着些微稚嫩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心上人耳边呢喃,或许是怕惊扰了潜伏在暗夜的精灵。
      这么些日子以来张亚表现出来的顽强,或许让大家已经忘了,这个声音的主人还未成年,再有五天才满十八周岁。
      这一声问候没有回应。张亚挪动眼球,瞥见身旁的白色衣角,一双桃花眼里渐渐逸出了笑意。
      她转过身,笑着看旧时光里的美人儿,也不招呼他,自行坐在石凳上,仰头看着穿着白衬衫的男人。
      “你知道吗,肖齐,我好紧张的。”明明是笑着说出的话,仔细听却能发现声音底下带着一丝些微的颤抖。
      张亚舔了舔下唇,搭在腿上的手不自觉交握在一起,因为太瘦而凸起的青筋被裹在莹白的皮肤下,衬得她整个人格外的弱小。张亚几次张了张口,才逐渐拼凑出她的不安。
      “那天我去找你,不是故意躲你的。我只是想到,我们才认识不过一个月,不,也谈不上认识,顶多,顶多算是熟悉的路人。”
      “那我就这么贸贸然跑来找你,如果,如果,你还知道,我是一层一层找过来的,可能会被我吓到吧。嗯,我也觉得我好可怕。”
      “好奇怪哦,不知道我脑子里在想什么。那时候就想要找到你,跟你说说话。可是哦,我看到你了,却不知道要和你说什么。我猜你一定很厉害,你旁边那个女孩也很厉害。你们一定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回来后,医生跟我说哥哥慢慢好转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等到他意识完全清醒了,一切就会好起来了。所以,我还要变得强大一些才行,不然,哥哥醒来了该怎么办,他还不知道,他只有我了。”
      张亚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着没有对人说过的心里话,哽咽地还原於堵在血液里的酸涩。
      “前些日子,我老是看见你,就总是出错,被尿洒到,被水烫着,还,还有啊,胃总疼。你知道吗,那些你都好真实。好几次我都以为是真的,可,可是,我一分析啊,不可能。你不可能在这的。”
      “哥哥气色越来越好,我却越来越狼狈。护士姐姐每次看着我,总要叹一口气。”
      “我觉得自己糟糕极了,所以,我找了医生帮我,帮我把你赶走。”
      “在这之前,我已经快要一个月没见到你了。”
      “明天就要考试了。”
      “爸妈希望我能上A大,以后穿上白大褂当个医生。可是,我前几天算了一下分数,可能有点悬了。哎,毕竟还是落下太多了。不过也没关系,我就留在省内读个H大也行,跟哥哥在一块儿,学个能赚钱的专业,找份稳定的工作。”
      说到未来,张亚的语气突然轻松了起来,嘴角窃窃地扬了起来。
      人是食梦动物,如果还能梦,总是好的。
      张亚构画着未来,不知道想到什么,笑意突然凝固在脸上,小心翼翼地收回上扬的嘴角,原本已经逐渐开朗起来的声音被有意压了下来,她觑着立着的人,悄声问到:“等我考完了,就来找你,好吗?”。
      仍旧是安静的夜,隐隐约约传来的一两声虫鸣鸟叫,气氛因着女孩的紧张也跟着凝固。片刻后,还是一样静的夜,张亚虽然有些失望,但仍是扯出了一个笑容,垂下头,准备起身回去。可是不待她站直身子,便感受到头顶递过来的一阵温热,紧接着,张亚感觉到一双大手揉乱了自己的发顶,她惊讶地瞪大了双眼,猛地抬头,却险些撞到面前人的胸膛,近在眼前的是衬衣的纽扣。
      张亚努力平复了呼吸,正要退开几步看清,就听见一声回应,是熟悉的声音。那个温柔得要人命的声音在说:“好,我等你。”
      那一刻,张亚的世界好像静止了,她听到了花开的声音。一瞬间,张亚的眼睛突然涩涩胀胀的,她眨呀眨,突然就笑了,泪珠顺着脸庞的轮廓滑下。
      她张扬着最灿烂的笑容,摇着头退开了侵袭在身周的温暖,语不成声地说了句:
      “谢,谢,你。”
      话落,不再抬头一探究竟,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真真假假,真的好难懂,她还要多用力才能抵抗再次的沦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肖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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