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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美人 ...

  •   张亚醒过来时,满身疲惫。有些事情许久不曾记起,一旦想起便是伤筋动骨。
      阳光有些刺眼,她扭过头看向窗外,却看到窗边立着的人。
      她怔怔地看着那个背影,直到视线被泪水掩盖得模糊。良久,因为怕吓跑他,张亚用最轻的声音开口:“肖齐?”发了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听到动静的人收回了远眺的目光,慢慢转过了身,逆光让他的面目模糊。
      张亚眯起眼晴,费力地辨别。
      看着看着,就笑了。
      她想起了最初见到肖齐的样子。
      那天他也是这样穿着白衬衫牛仔裤站在逆光之下。

      十年前事故发生的时候,张元正在驱车前往化工厂,爆炸声响,疾速前行的车撞上了马路边的护栏。
      张亚收拾完父母的身后事,张元仍旧意识不清,高烧持续不退,间歇全身抽搐,腿部伤处反复迸裂,失血过多。她配合着医生护士,忙前忙后,拒绝亲戚好友的帮助,坚持自己一个人照顾哥哥。
      过了近半个月,张元的病情才趋于稳定,只不过人依旧没清醒。张亚抽空回家拿了张立平所有的储蓄卡,清点了所有的存款,取了钱交了拖欠的医药,又去了趟学校。
      “老师,我要退学。”
      张亚站在班主任面前,这些天来的操劳已经让她瘦得脱了形,小脸苍白得不像话。
      班主任看着这个自己非常重视的学生,有些心疼,她想了想,给张亚出了个主意:“张亚,不退学好吗?老师相信你的实力,这三个月你只需要保持温习功课,还是能够上个不错的学校,学校这里你可以不用来,老师去给你说,请个长假,高考的时候,你还来考。”
      张亚抬头看着班主任的嘴巴,她看到她说,你还来考。她看到她眼睛里面,不是怜悯,是疼惜,是不放弃。所以,张亚点了点头。
      离开学校的路上,张亚连天来的紧迫感终于得到了些放松。她看着曾经走过无数次街道依旧人来人往,心想,这个世界照旧运行,而自己的世界在一刻间倾覆,两条性命,一个家庭,太过渺小的数字,眨眼间就能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最是无情世人心。
      许多念头也在这个难得偷闲的时光里涌出。
      为何深夜里爸妈会出现在自家化工厂?为何她的哥哥要火急火燎去化工厂找他们?
      警官告诉她,化工厂是因为违规操作才爆炸的。
      她能信?
      张亚压下一肚子的疑问,回家收拾了书去了医院,打算边复习边照顾哥哥,等他醒来也许就能知道一切的经过了。
      而肖齐,就是在这段最艰难的时候出现的。

      她那时候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们是在医院榕树底下的长凳认识的。
      那三个月里,每每中午吃完饭后,张亚便会到医院大榕树底下温习功课。第一次见到肖齐的时候,他就站在逆光下,仰头看向远处枝丫上的雀儿。
      张亚只留意了一眼,便合眼小声背起了课文。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噫!...”课文即将收尾,张亚也慢慢睁开眼睛,却撞上一幅惊艳绝伦的画面,她看着不远处那双带着盈盈笑意的眼,喃喃念道:“微斯人,吾谁与归?”。
      张亚看着眼前的白衣少年郎敛了敛盈满笑意的酒窝,微歪着头像是在询问自己什么。
      她费力地辨别着,猜了个大概,他许是在向自己确认是否背的是《岳阳楼记》,于是,她点了点头。
      接着,她看见他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似乎是在思考。不过一两秒,就见他迈开步子朝自己走过来。张亚盯着越来越近的白色板鞋,突然就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不自觉往后缩了缩脚。恰在此时,白色板鞋不再靠近。张亚屏着呼吸,抬头看去,却见他再次冲自己笑了笑,不同刚才愉悦的笑,这次带着些歉意,指了指长凳的另一边。
      张亚随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明白过来他是在向自己征询是否可以坐在另一侧。张亚心想这可真是一个有教养的人,遂将放在石凳中央的的书本往自己这边推了推。
      感觉到身旁的人坐了下来,张亚拾了拾精神翻开下一篇课文,正打算继续背,却想到可能打扰到身旁的人。张亚紧了紧手中的课本,抿唇想了想,还是扭头向身边的人开口:“...我...”
      话还未出口,却见他正看着自己笑,像是看了有一会儿了。想要说出口的话便梗在了唇间,张亚想,这可真是个爱笑的人啊。
      她看着他极其缓慢地开口:“没,关,系,的。”
      张亚愣了一愣,明白了什么,便迅速扭头将脸埋入语文课本中去了。
      课本后的小脸红透了。
      他发现了自己的秘密。
      自从事故发生那天,张亚双耳突然几乎听不到声音。这件事,没有人知道。
      所有察觉她不对劲的人只当她因为遭受变故,封闭了自己。
      而她也乐见清静,不曾解释。

      这之后好多天,她总能看见他。他不像自己总是一个人,他时常会搀扶着一个老人家。
      他很高,约莫有一米九,为了迁就老人家的身高,他压弯了腰。
      有时候能看到他低声在老人家耳边说着些什么,紧接着老人家就咯咯地笑了。老人家是个有脾气的,时常像个小孩,皱着眉不愿意回去,惹得护士在一旁干着急。他却极有耐心,不停地和老人说着话,哄着她。
      有一次张亚背书背得累了,正想如往常偷偷看他们的互动,碰巧撞上他投过来的视线,张亚正有些尴尬,却见他戏谑地看着自己,凑在老人家旁边窸窸窣窣说着什么,紧接着,老人家也跟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张亚被看得头皮发麻。也不知道这祖孙俩说了些什么,末了老人家要走的时候,还冲自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怪渗人的。
      张亚搓了搓手臂,难得早早地就回病房了。
      近来几天他没有出现,张亚背书的效率低了些。
      如往常,她正心烦气躁地背着单词,却瞥见远处一号楼方向的熟悉身影,张亚定了定神,确定是他。可是这次不再是一高一低相携而来,他推着一架轮椅,老人家在轮椅上坐着。
      他有些着急地向张亚这边张望着。张亚抿唇想了想,将单词本放在了一旁,起身向他走去。
      他显然也看到了张亚,挑了眉冲她笑了下,加快步伐来到张亚面前。
      张亚看见他微弯了腰,与自己面对面。
      “帮,我,照,顾,她,一,会儿,好,吗”她又看见他努力地放慢速度和自己说话。
      张亚看着他略显夸张地张合着自己的嘴唇,有些想笑,也确实这么做了。于是,就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后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张亚便收了笑意,抄着自己有些沙哑的嗓子,答应了声“好”。
      得到张亚的回应,他便立马回身向来路走去。
      张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他进了病房楼,便推着老人家向阴凉的地方去。
      她低头看着面前坐着的人,比起前些天见到时憔悴了许多。将人推到了自己平时坐的地方,张亚却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自己没办法像他一样,有说不完的话,也做不来逗人的举动。于是,张亚打算重新拿起单词本,手到半途,顿了顿转而伸向了一旁的《三国演义》。
      她翻开第一篇,抬头看向面对自己的老人家。老人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张亚咳了咳,问道:“阿婆,我给你讲讲三国吧?”
      老人家突然满意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于是,接下来的一小时,张亚从桃园三结义讲到了三英战吕布,又从三英战吕布讲到了大战严白虎。
      男人回来的时候,张亚正讲到曹孟德败师淯水,穿着一身休闲服的人就这么愣愣地停在了原地,任由午时阳光洒在身上,隔着距离看着不远处的一老一少。
      “曹操折了爱将和爱子,哭着祭拜典韦,还告诉各位将领:‘吾折长子、爱侄,俱无深痛;独号泣典韦也’,这句话的意思是呢......”
      站着的人就这么看着束束阳光透过了树叶枝丫打在此刻蹲在轮椅旁的女孩身上,美好得不像样子。他想,她一定不知道,在她身旁的老人家曾任职A大的汉语言文学专业教授。
      听着她沙哑的声音,男人有些不忍心地闯入画面内,打断这份静好。
      老人家正越看女孩越欢喜,抬眼就看到不远处自己的孙儿已经回来。祖孙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瞬。
      张亚直到眼前的光线暗了下,才扭头向上看,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合上了手中的《三国演义》。
      “你来了。我...我要回去了。”张亚说着便要起身,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蹲了许久。猛然起身时,麻痹感一瞬间从脚底袭来,紧紧裹住两条腿,她倒吸了一口气,双脚一软便要跌回地面,正想撑着一旁石凳,有一双手已经更快地托着她,还有伴着呼吸吐纳在自己耳旁响起的一声“嗯”。这声音到了张亚耳朵里已经几不可闻,可是她听着这声回应,像是能感受到他喉颈处的震动,真切地告诉自己,这也许不是梦。
      这是这一个多月以来,张亚听到的最清晰的声音。
      她猛地转头欲看向他,却因为两人离得太近,她的鼻尖堪堪擦过他的耳际。张亚吓得立马将身子后仰,又发现自己正紧紧抓着对方的手臂,连忙赶紧松开,跌跌撞撞地连连后退。
      而看着张亚做出这一系列流畅又慌乱动作的人,则有些莫名,正想对着她开口询问。可是,张亚压根不给他机会,仓促告了别就回身向三号病房楼跑去。

      张亚一鼓作气地冲进了电梯。门关了后,周遭才突然间静止了,可她的心脏却还在剧烈跳动中。张亚有些紧张地捂着心口,像是害怕它跳得太大声会让什么人发现。
      随着电梯间响起毫无起伏的女声播报——“17楼到了”,张亚抚了抚趋于平静的心口,收拾了一下情绪正准备回病房,想了想,又改道前往护士台,打算问问今早医生新开的药有没有什么注意事项,就这么一扭身,她就看到也打算走向护士台的人。
      沉思了会,张亚收回脚步,决定还是晚点再来问。
      可是,天不遂人愿。
      “张亚?”
      张亚没听见,继续向前走。可是身后的人并不打算罢休,一把上前抓住她的手臂。
      张亚抿了抿唇,还是转过身,看着来人:“许凡。”
      “张亚,你怎么不理我?”许凡看着面前一脸漠然的人,控诉道。
      “哦,没听见。”张亚实话实说。
      接着,她便看见许凡愣愣地盯着自己,眼睛里流动着什么意味不明的东西,她突然不想去揣测了。
      她不想见到任何旧人旧事。
      抽开仍被抓着的手,张亚想还是要礼貌道个别。
      可没等她开口,就看见许凡红着脸磨磨唧唧地蹦了几个字,便埋下头不知道在叨叨什么了。
      张亚费力辨别了一番,猜到他说的什么,只冷笑了一声,就看见许凡身后冒出个再熟悉不过的人影。
      “呵,谢谢,不必。”丢下几个字后,张亚就想离开,可今天不知道撞了什么邪,一个两个都要找她。
      她没能如愿离开,因为季小秋挡住了她的去路,如同之前挡住她回家的路。
      张亚盯着这个外表如嫩柳的老同学,轻笑了声:“怎么,你也要‘帮助’我?”说话时特地加重了“帮助”二字。
      被这么一番嘲讽,季小秋红了脸,柔柔道:“人家许凡也是好意,能不计较你是杀人犯的女儿,你怎么能不领情呢!”
      话一出口,张亚浑身血液突然僵了,许凡在一旁拉住季小秋,摇了摇头。
      这句话语速并不慢,可是张亚却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一位是儿时玩伴,一位是高中班长。她不知道他们怎么认识,但是,她笃定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
      知道她的事情会成为别人的谈资,跟亲眼见到并确认,两者给自己带来的冲击终究是不一样的。
      张亚深吸了口气,压下梗在喉头的艰涩,忍住打人的冲动,让自己尽量保持体面。
      缓了缓,她才开口:“没有证据,不要污蔑。还有,好意我就要领情?你算什么东西?”
      丢下这句话后,张亚不再理他们,任他们再如何喊,她都听不到。
      走在回病房的走廊上,张亚的步履才开始有些踉跄。回忆一幕幕翻涌在眼前,让她有些恍惚。
      知道她怕黑等在马路边的爸爸,因为她高烧不退而急得流泪的妈妈,人人艳羡的模范家庭,怎么一夕之间就没了?
      他们,怎么一眨眼,就没了,啊?
      为什么啊?
      张亚想不明白,只觉得心口难受极了,便拿起拳头使劲锤了锤,再锤了锤,却在不过一瞬,中午医院食堂里吃下的饭菜反流到喉口,张亚压也压不下,冲到廊道一旁的垃圾桶,“哇”的一声吐得一塌糊涂,呕了许久,仿佛那一肚子的难过也跟着吐净了才要扶着桶起身,可却是眼前一黑。
      失去意识前,张亚隐约像是又瞧见了那天逆光下仰头远眺的美人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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