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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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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的那天,张亚清楚的看见自己穿着一身小熊睡衣独自躺在陌生的地方,黑白灰三色的装修,冷硬而又刻板,回忆如梦似幻的闪现,隔着薄雾般的看不甚清,却也足够令她落荒而逃。
掰扯了时间,再有三天就是哥哥出狱的日子,趁着这难得的清醒,她逃离了那座宅院,仿佛只要再慢一步,她便又会沉溺于那个令人上瘾的梦境。
可她不知道,她奋力逃离的地方,有个人被她遗弃。
他们,生生错过三年。
等到张元出狱后,她才在哥哥的陪同下又去看了医生,有关“肖齐”的一切再次被埋葬。
而张元的职业生涯也就此断送,季小秋的父亲半身不遂的躺在医院,再也没醒来过。
日子就这么淡而无味的一天熬过一天,直到她遇到孙悦,直到她,再次看见肖齐,不,准确来说,应该是顾白。
于是她自厌而不自觉的靠近他,贪婪而不知足的占有他。没有人知道,她的最爱名为“肖齐”,以“顾白”之身存在。
她多残忍。爱着一个人,却可以和另外一个人白头到老,说的岂不是就是她自己?
她想要离开,却一次又一次的沉溺。
一错再错,直至今日,接到潇潇电话的这一刻,她突然想让他知道一切。
所以,她手中仍握着手机,却突然看向沙发那头的人说道:“这就是故事的全部,所以,你还要爱他吗?”
这个他,是张元,也是张亚。
所以,明知我无法纯粹的爱你,甚至利用你,你还愿意爱我吗?
这是日夜折磨张亚的问题,此时被她光明正大的说出口,她只求一个死的痛快,他和她之间都有个了断。
她从没想过顾白这种天之骄子会忍受得了这种羞辱。
于是,她接着说道:“我有时候觉得,你们说的梦境是梦境,你们说的现实那一定是现实,有时候又不那么觉得了。也许梦才是真的,而现实是假的。它其实全看我怎么以为罢了。我愿意活在梦里,所以只能放弃你们口中所说的现实,你明白吗?”
这话不仅是对电话里的潇潇说,更是对面前已经一步步走向她的人说。
可下一秒,听筒中传来的声音和寂静的夜里空旷的房间响起的声音几乎重合,坚定有力,震得她的心尖发颤。
他们说的是:“无所谓的,张亚。“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挂断了电话,抑或者是被顾白抽走关掉,她只记得说完这句话的顾白跪在床边拥住了自己,那力道仿佛要把她捏碎。
耳边传来顾白咬牙切齿的威胁:“你不要以为用了苦肉计,我就会放过你。”
张亚还想要说些什么,可上一秒还恶狠狠的人,下一秒却软了嗓子,委屈巴巴的贴着她的耳畔控诉:“你非得这么激我?怎么不能心疼心疼我?明明昨天答应了我的,你又要反悔吗?”
张亚哑口无言,她确实又动摇了,如果夜里的一切是一时冲动,那么醒来后她希望可以就此结束。可她很少看见顾白这个样子。
低声下气的、小心翼翼的。
这个画面让她想起了他在她楼下要她嫁给他的模样,那时候她不懂他眼里的东西,此刻,她好像有些明白了。
她从没有想过,顾白会这样爱她。
如此这般,她要怎么面对自己的内心,怎么面对他?
似乎看清了她的顾虑,顾白松开了抱着她的手,改为握住她瘦弱的肩膀,一双眼睛盯着她,像是要看到她的心里去。
“还记得你大一那年暑假吗?”顾白看着她问道。
福至心灵的,她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果然,紧接着顾白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
“救了你的人是我,卑劣的留住你的人也是我。不是你用肖齐的壳子困住了我,是我,是我自甘成为肖齐的影子,陪在你身边。张亚,无论你的梦里有多好,能不能为了我,留在有我的这个世界,我会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似是觉得不够似的,顾白接连着问了两三遍“好不好”,一声一声敲打着张亚的心脏。
万籁寂静的夜里,她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和着他的。她情不自禁的抬起手,捧着他的脸,她想开口说句话,却发不出声。
眼泪是什么时候开始不争气的往下掉的,她不知道,只记得,他一下一下的亲着她的眼泪,仿佛它们无比珍贵。
顾白,你真傻。这样的我,真的值得你喜欢吗?张亚心里难受的想着。
可周遭的氛围让她开不了口。
天亮时,她倚在他的怀里,哭哑了的嗓子还是挣扎着说出了下半夜来的第一句话。
“顾白,你看,天亮了。“
天亮了,那梦是不是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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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氏婚礼这天,高朋满座。
张亚有些恍惚。她原以为顾白对潇潇说的“正在筹备”的婚礼不过是客套之语,可从班贝格回来后的一个礼拜,等待她的便是迟了这么许久的婚礼。
她看着梳妆镜里被打扮得过分美好的自己,脑海里恍惚间闪过一个个片段…
“肖齐,你带我出去玩,好不好?“
被扯着衬衣下摆的人,正低头看着跪坐在沙发上、扑朔着湿润双眸的女孩,这一声软语相求便是出自这个女孩。被这么求着,换成其他人该是心都要化了的满口应着,便是星星,也摘得。
可站着的人面上却是严肃,挑着眉只威胁道:“把这碗汤喝了再和我谈。”
女孩听了这话,只蔫耷耷的撅了撅嘴,置气不过三秒,便捧起碗,一小口一小口的啜起汤来,装得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显然,站着的男人是不会信的。
于是,当女孩历时半小时终于喝完一整碗汤的时候,门铃响了。
来的人她认识,是肖齐的助理。
肖齐开门接过他手中大包小包的袋子就把人赶走了,让她原本打算和人多说几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哼,真小气。
正当她暗自腹诽的时候,男人却一把将她从沙发上捞起,抱至客卧的梳妆镜前,拢起她披散在肩膀的头发,自顾自生疏而又小心的替她扎起了头发,鼓鼓囊囊的袋子里被他一个接一个的掏出一应的护肤品和化妆品。
她有些呆呆地看着他做完这些事,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一整套的新衣服,才听见他略微不自在的声音响起。
“我听说…你们女孩子出门都是要打扮的,虽然,虽然我觉得你打扮不打扮都没什么差,但出于对你们女孩子仪式感的尊重,我就让人准备了一套…“
这话他说的颇为艰涩,可她听懂了,约莫是她从前缠着他要出门次数多了,他便同旁人请教了一番,果不其然,她听见他心虚的咳了咳,才又开口说道:“本想着你身子不好,打扮这事儿我可以代劳…”他迟疑了些会儿,才略有些苦恼似的继续解释“但没想到这也太繁琐了些…这么多瓶瓶罐罐…你看着用吧,我客厅等你,一会儿我们出去。”
回忆停止的地方,是她旋身抱住身后的人,镜子里,两人相拥,密不可分。
她想,那个时候的她,其实未必不能分辨顾白与肖齐。
可就像前些天苏青问她的话,顾白和肖齐,她到底爱的是谁?
这些天来,这个问题几乎要撕裂她的大脑。
都爱?可人怎么可以同时爱着两个人呢?
旁人笑她傻,总拿虚假的和现实的人比较,可在她这里,肖齐从来不是虚假的人。顾白要她为他留在众人口中所说“现实”里,可实际上,她为了这个“现实”早已数次背叛了肖齐,每一次吃药过后的暂时遗忘,在后来的重见都像一把锐利的尖刀划破她的心脏,血淋淋的刀尖所及是她日复一日的愧疚与自责。
她是病了,病入膏肓的想要留住有关肖齐的一切。
所以,直到新人交换戒指的那一刻,被回忆缠绕着的张亚无法自控的再次陷入了梦境。透过面前的人,她看见肖齐一脸惨白的看着自己,隔着空气颤着手描画着她的脸庞,浓得化也化不开的眷念裹挟着他。
张亚看着他,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处毛孔都在克制不住的战栗,寒意渗入骨髓,心口袭来的阵阵绞痛几乎令她站不稳,窒息感迫使她张开双唇,是接近死亡的感觉…
张亚的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可下一秒,强劲有力的臂膀拥住了她,是温暖的,熟悉的,她所眷念的怀抱。
顾白早已察觉张亚的异常,所以,再不顾台下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只将她更深地拥进怀里,司仪在一旁疯狂地暗示他配合婚礼的流程,可将她的脸压向自己肩膀后,随着滚烫的泪珠没入他衣领的呢喃,几乎灼伤了他的血肉。
“肖齐…“
他突然好恨。恨世事弄人,恨他无能为力。
他掐着她的腰,似要将她嵌入骨血。咬牙平复着翻覆涌动的情绪,许久,他才哑着嗓子回应。
“我在。”
张亚,我在。
无论是肖齐,还是顾白,我都一直在。
宾客散尽时,张亚力竭般的依偎在顾白身侧。
顾白知道,她累极了。
“顾白…”
“嗯?“
“顾白…”
“嗯。“
“顾白…”
“很累?“
“顾白,对不起…“
这三个字,张亚说得很吃力。
顾白笑了下,抚着她的侧脸,故作轻松的调侃着:“不应该是’我爱你’吗?怎么到我这就是’对不起’了?”
张亚知道他是缓解气氛,可有些话,她应该告诉他,尽管这些话由她说来艰难且又残忍。
“顾白,你也看到了,我的病症已经不是分不清肖齐与你那么简单了,生理上的疼痛会像颗定时炸弹,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如果…如果我…”
“亚亚,不会的…”
“顾白,我彻底疯了的那天,放我离开好吗?“
“亚亚,不会的…“
”亚亚,不会的…”
机械般重复的反驳,一声又一声“咚咚”地撞击着她的耳膜,张亚心疼得几乎落泪,当不属于她的凉意滴落在额头,顺着额角滑至嘴角的时候,她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在他们终于昭告所有人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的这一天,她其实是想告诉他:
“顾白,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从今往后,再没有别人,张亚会和顾白在一起,长长久久。
苏青的问题,她想了许久,直到方才她再次看见肖齐。
透过顾白的身体,她看见肖齐消失在光晕里的那一瞬间,席卷身心的解脱感,让她恍然意识到,她一次又一次的选择让肖齐消失,本就给出了答案。
这原没有什么好纠结的,从她答应嫁给他开始,从她会因为他吃醋嫉妒开始,从她一次又一次贪恋他的怀抱开始,从肖齐的影子渐渐从她的生活里消失又被她强行留住开始,答案早已不言自明。
她爱顾白,很爱很爱。
可是好可惜,她竟不能陪他长久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