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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是难民哟 二娘果然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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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娘果然带着两个弟弟走了,也带走了那个小木子,里面是我们最后值钱的家什。
二娘说是要回娘家看看,她走时来小屋看我,手里拿的便是那根砸了银的簪子,犹犹豫豫,却终究也没能狠下心给我。
不过无妨,我也当真不想要。
二娘说让我也搬到大屋里去,就住在她的那间,说要我们好好的。她还同我讲,若是实在等不来爹地,就劝劝张虎早点离开,等叛军到了走也走不了。
之后的日子家中便只有我和张虎,我搬进了大屋,住在以前二娘住的那间,张虎住在隔壁,铁锤和粮食都被他搬进了屋。
粮食越吃越少,难民的人流涌过了最大的一波,也渐渐少了下来,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也有冲进院子的,但张虎拿着铁锤的样子确实骇人,最终没有冲进屋子。
村子到处都是丢弃的杂物,有些看上去还完好,就很快被后面的人检走了,有些臭烘烘的,却也有人捂着鼻子凑上去翻一翻,再捂着鼻子离开。
我一直坐在院子里看着,看到有个女人摔倒了,挣扎了一下没有爬起来,想是崴了脚,后面很快就跑过来一个汉子,要拽走她怀里的包袱,女人被拖出了很远,身后留下了一道沟壑。包袱还是被抢走了,没有人停下来看,也没有人去帮忙,最后只剩下女人自己坐在泥土里哭,一边骂一边哭,最后还是要自己起身,然后一瘸一拐的跟上人流。
我忽然很担心二娘,就跑进屋子里和张虎说,张虎只是看了看我,然后问我,粮食还可以吃几天。
“还可以吃三天,省着点吃能吃四天。”我的声音柔柔的,没有这一带的乡音,我自己听来有些像麻雀的叫声,我不爱说话,总觉得自己的声音与这里的人格格不入。
张虎点点头,同我讲:“明天吧,我们也走,去岳州城。”
张虎说话时没有表情,脸上的胡茬也起来了。他好几天没能洗脸,脸便脏兮兮的,很像那些路上的难民。
我知道他担心爹地,这些日子里一直在打听消息,但没有一个是好消息。
第二天,我们出发了。
自从到了这里,我便从未出过村子。村外和村内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多了些树木花草,少了房子围墙,但我却觉得外面很漂亮,到处都是青草的香气,路上偶尔看见的尸骸都成了点缀,也没有那么臭。
我知道自己的脸上多了笑容,一路上都想蹦、想跳、想跑,我也知道张虎就在身边,他很难过,我也知道出了村子就代表着我们什么都没有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但我就是想笑,忍也忍不住。
我从未离开过村子,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想,但如果爹地不去军营,没有流民冲进院子,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离开村子。
当天夜晚,我们躲在山包下,围着火堆,周围远远近近的还有几撮人。我笑着给张虎看我在路上采来的一朵花。那其实是一朵很普通的花,村里也有,但我从没见开的这么好的,每一片花瓣都舒展了开,没有一点卷曲。
我叫他,把手里的花举了起来,他转过头,火堆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脸更脏了,深深地皱着眉头,望着我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在他的眸子里我能看见火堆上炸出的火星,随后他猛地挥手,拍碎了我手上的花,又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拔起,拽到了身前。
“你为什么要笑!有什么好笑的,你知不知道阿爹死了!这么多人都死了!”
张虎的手劲很大,我被他抓的很疼,我收了笑容,像蒲扇一样被他摇晃着,他的脸离我特别近,声音震的我耳朵发痒,口水喷到了我的鼻子上、嘴巴里、眼睛里,我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那颗转了圈的大牙在嘴里隐隐现现。
“为什么要笑!你为什么要笑”
张虎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看见他红了眼圈,里面渐渐嘬满了泪花。他的手劲小了许多,我被他松开了,这时我却真的没了笑意。
我从未看见他哭过,小时候他和爹地犟嘴,被爹地用藤条抽烂了屁股,罚他跪在院子里,我就在院子里给他上药,那时候他也没有哭过,现在居然被我手中的一朵花惹哭了。
我有些不知所措,把他的铁锤往旁边移了移,安安分分的坐在他的身边。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只有火堆偶尔炸响,崩出几个火星。张虎没有哭出声来,他低着头,也不看我,我便不知他有没有收了眼泪,他就那样直勾勾的望着火堆。
我看着他的侧脸,真的有些脏,想用手给他擦擦,却发现自己的手上也满是污秽,便放弃了。火堆燃得很旺,照的天上的星星也失了光,我泛起倦意,靠在张虎的身上,睡了过去。天亮的时候我还在张虎的怀里,他搂着我,怕压的我难受,微微的抬起了胳膊。入鼻是一些汗味夹杂着一点酸臭味,不好闻,但很安心。
我们继续上路,走了半个月或者一个月,我不清楚,我们每天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在寻找食物上,本来包袱里有些吃的,是烤干的饼子,但张虎说那些只有到最后没有食物的时候才能吃。
说来奇怪,原来的我一顿不落,却还是干干瘦瘦的,现在每天都是饥一顿饱一顿,反而渐渐长了肉。
岳州城,据说是南方最富硕的城之一,城里到处都是有钱人家,我和张虎终于走到了这里,入目却是一片乌压压的难民,这时我才知道,那所谓的水寇之乱有多么严重。
城门已封,许出不许进,披挂完全的士兵牢牢的守住四座城门,城门外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到处都是因为怕被牵连逃到这里的难民。官府发放的帐篷根本不够,用树枝、稻草、麻布堆砌的帐篷随处可见,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彷徨和不安。
“这里真的太臭了。”我端着刚刚领到的粥蹲在帐篷里想,我们已经在城外住了十五天,城门丝毫没有放行的意思,城外的难民也是越聚越多。
张虎出去赶工了,每天都会有人从城里出来招些人打短工,酬劳是一天的食物,有时也会多给一些,我便像一个妻子那般在帐篷里等着张虎回来。
其实日子并不难过,虽然每天只能领两次的粥肯定吃不饱,但我本来就吃不多,还可以吃的更少一些,更何况每次张虎回来都能带回些干食。
“张丫,你在吗?”是李婶的声音,她的帐篷就立在不远的地方,我们并没有太多的交集,只是偶尔一起去排队领粥。她五十岁左右的年龄,孤身一人带着孙子逃到了这里,也是逃难过来的。她的村子在我们南面,要比我们更早收到官兵溃败的消息,甚至还曾经远远的望到过那些军队。
“我在,李婶。”我一口喝尽碗里的粥,起身走出了帐篷,看见了有些慌乱的李婶。她明显有些焦虑,神色急匆匆的,手里拎着一只小袋子,空荡荡的。
“我想问问你们有没有什么吃的,大牛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直嚷嚷饿。”大牛就是李婶孙子的小名,今年六岁。李婶说话的时候有些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也是没办法了,去了好多帐篷都没求到,本来没想找你的。”
“李婶,我知道了,你等等。”我打断了李婶的话,转身钻进了帐篷,翻出了一个小包裹,里面包着七张放硬了的饼子。我打开,从里面拿出了四张,迟疑了一下,又将其中一张放了回去,重新系紧包裹藏好,然后拿着三张饼子,转身走出了帐篷。
今天张虎回来的很迟,天已经黑了,他依旧给我带回一个馒头来。
我和张虎挤在小帐篷里坐着说话,月亮格外的亮,月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了下来,让我能看见张虎的轮廓。我和张虎说了这事,他没有出声只是看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以为他是在怪我,便解释说:“我去看过了,大牛真的病了,况且那干粮我们暂时也不吃,我就想着,如果能救一个人总是好的,也许以后有一天别人也会救我们,便给李婶了。”
张虎摇了摇头说道:“你不应该跟过去看的,如果你也染上病怎么办?”
我依旧看不见他的表情,却听出了责怪之意,但这责怪,却与我想的不同,是为我着想。
“今天我在城里,听到了些不好的消息。本来是在给一个大户整修庭院,却听见几个丫鬟说南面造反的事,”他顿了顿,接着说:“他们说那些人又击溃了官府的围剿,很厉害,有继续向南来的意思。如果是真的,我们恐怕要继续往北了,这种时候,官府怎样都不会开城门的。”
“那便向北走好了,我跟着你,是不是要收拾行李?”我回答他。
在这里住的这段日子,对于这帮反贼的印象也渐渐有了轮廓,听说领头的是一个叫做方子海的人,本来是海边的渔夫,失手打死了一名大户人家的少爷,于是索性招呼着本家兄弟一起造了反,谁知那一带的官都不怎么得人心,于是呼应的人越来越多,便成了现在的形势。
黑暗中我看见张虎又摇了摇头,他说:“你不懂,岳州城是我那时跟着阿爹来过的最远的地方,再往北没去过,找不到路,也不知道会有多远,我怕你撑不到。”
我看着他的脸,虽然只能看见一些轮廓,却仿佛能看见那天他挥舞着铁锤守在我门前的背影。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天晚了,去睡吧。”
黑暗中我看不见张虎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是怎样想得,只觉得他好像做了什么决定。
第二天早晨,我们一起去排队领粥,这几天的粥越来越稀了,听张虎说城里的米价涨的很快。队伍排的老长,等了快一个时辰才轮到我们,队伍中我看见了张婶,她怀里抱着大牛,大牛的神色看起来好了很多。
我们领了粥正要回去,忽然从不远处传来了叫骂声,队伍骚动了起来,每个人都跳着脚向那边看,我也是,却因为个子太矮,什么也看不到。我只能看见本来守候在粥棚后面的士兵分出了一队,向那边赶去,领头的我见过,每天都是他带着一队人守在粥棚,听别人说是个伍长,姓孙。
骚乱很快就平息了,没有什么波澜,我回了帐篷,张虎则去了城门旁,等着城里的管事出来招工。
下午我又去看了大牛,大牛果然好了许多,脸色不再像昨天那般惨白,透出了些润红。张婶见到我很热情,拉着我坐下,和我说早上的事情。
“那姓孙的真是个狠人嘞,到了什么都没问,先给那两个每人发了50军棍,那棍子有碗口粗,打上去都往外溅血,血糊糊的吓人。”张婶一边和我说一边用手屡着大牛的胳膊,听说这是个偏方,能让大牛快点好起来。
“那究竟是因为什么啊。”我问道。
“好像是其中一个不小心碰翻了另一个的粥,就推攘起来,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起哄的人多,嚷嚷的厉害。”张婶往碗里倒了一碗水,是刚烧开的,然后递给我,我没要,她就扶起了大牛一口一口的喂。
“那也太冤枉了,”我说:“后来怎样了?”
“可不是冤枉。”张婶放下了碗,叹了口气,皱着眉头说: “爬都爬不起来,真敢下黑手,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要不说姓孙的是个狠人呢。听他们说刚开始发粥的那些天,他拿刀砍了好几个人的脖子。这帮人,杀别人不行,就杀自己人厉害。”大牛突然咳了起来,像是被口水呛到了,张婶赶忙过去帮大牛顺气。
“对了,张丫,你知道今天城里招女工的事情吗?”张婶给大牛顺过了气,又扶着大牛躺下,转身问我。
“有这样的事?”我问,来这里这么久,从没听说过有招女工的。
“今天城里药店的掌柜出来,说是要挑一批药材,点名要女工,要心细的,可是在城门口守着的都是男的,人没招够,于是放出话来明天再出来招一次。”她顿了顿,然后问说:“你懂药材吗?”
“不太懂,但还想要去看看。”我回答。
“哦,这样啊。”张婶的脸上又出现了尴尬的神色,“本来还想着你要是不去,能不能在家替我看着大牛呢,帐篷里就剩下他一个人,还是个孩子,我不太放心。”
我笑了,但还是摇了摇头,说:“张婶,你再问问别人吧。”
下午依旧去领了粥,队伍排的还是那么长,天气燥热,负责发粥的人有些心不在焉。我又见到了孙伍长,他相貌清秀,看不出有张婶说那么暴烈,带着一队士兵直挺挺的站在粥棚后面,好似浑然感觉不到头上的日头多么猛烈。排队的时候听见周围人聊天,提到最多的果然是招女工的事,消息传开了,明早去城门口等待的人一定很多。
傍晚,太阳还有些余晖,我在帐篷里有些无聊,便坐在外面等张虎,日头渐渐的落下,白日里的火气却还未散去,感觉燥燥的。直等到天上高高的挂起月亮,没那么热了,我才看见张虎的身影。
“你怎么出来了。”他笑着问我,顺手递给我一张饼。
“想着出来等你,”我仰着头看他,“拍你找不见路呗。”
“哈。”张虎笑了,揉了揉我的脑袋,推着我进了帐篷,一边走还一边和我说:“以前你谁都不理,现在却是会开玩笑了。”
帐篷里黑了好多,一时间适应不过来,我摸索着坐在草席上,身旁震动,张虎挨着我坐下。这些日子都是张虎搂着我睡的,毕竟草席不大,我也不想把他赶出去。开始的时候确实害羞,到后来也就自然了。这些日子睡觉时他老喜欢在我身上摸摸碰碰,我总是羞恼的将他推开,并不讨厌,但臊的厉害,其实更多的还是觉得我们身上都有味道,不太干净。
“那枚银饼子你放在哪了?”张虎忽然问,那银饼子是他以前从二娘手里要来的。
“贴身放着呢,要用?”我回他。
“嗯,可能会有用。”他说。
我便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将手伸进衣服里摸索着。那银饼子是我们最后的钱了,我怕弄丢,便在肚兜的侧边缝了只小兜,将银饼子藏了进去,却缝的太严实了些,半天拽不出来。
“要不我帮你拿吧。”耳后感觉有人吹气,有些痒,随后腰间一凉,张虎竟将手伸了进来。我吓了一跳,猛的转身,一扭头却撞到了固定帐篷的树干,发出“咚”的一声。
这么一错力,张虎的手避开了,银饼子也拽出来了,我却撞的生疼,捂着脑袋坐在席子上吸冷气。张虎显然也被吓到了,慌张的靠过来,碰倒了不知什么东西发出声响,不断的问我“撞到哪儿了?撞到哪儿了”
我不理他,半天才反过劲来,揉着脑袋坐直身子。张虎却不出声了,什么动静都没有,老老实实的,好像做了错事的孩童。
我想笑,又觉得不应该笑,我们就那样闷闷的坐着,最终还是我开口说:“睡吧。”
那一夜,我睡的特别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