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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前尘·为什么可以记得住? 那一年我五 ...

  •   那一年我五岁,家道中落,恰逢天灾,家无存粮。
      据比我大三岁的张虎说,那一年家家户户,能看见只老鼠都稀奇,于是我被卖给了人牙子。他打听过那个时候的行情,女娃卖三斗米,男娃卖五斗米。
      我问张虎,为什么男娃卖得贵,张虎说,你们女娃子长大啥也干不了,糟蹋粮食。
      我被人牙子带到了南方,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一路上家家户户的姑娘穿得鲜艳。我跟着人牙子一直走、一直走,来到了这个叫张家村的地方,我也有了新名字,叫张丫。
      买下我的人是爹地,叫张大俞,村里的铁匠,有祖传的手艺。爹地那时没有媳妇,却有一个儿子唤作张虎。
      爹地买下我的时候和我说了一番话,我一个字都没有忘记。
      “丫头,我买下你不是要白养你的,虎儿他娘死得早,以后你要和我一起照顾虎儿,他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等你到了十二岁,就嫁给他,做他的媳妇。”
      我一个字都没忘,不是因为我那时记性好,而是爹地说完便打了我一顿。那是我第一次被树枝抽在屁股上,也是唯一一次被扒下裤子打。
      之所以要扒裤子,我想可能是因为我穿着他送我的新衣裳吧。
      我还记得爹地那个时候一边打一边同我说话,“不要怕,丫头,忍着点,打完这一次你就记住了,一辈子都不会忘。”
      我果然没有忘。
      再后来,我大了些,爹地出去做了一段时间的活,是给军队补兵器,把家传的手艺献了上去,回来时便发了财,娶了城里艳春楼的姑娘,我还多了两个弟弟,屋子也从一间小房子搬到了有座院子的大房子。
      我记得那一年正好是武朝新皇登基的一年,家家户户都像过年般喜庆,院子里放了鞭炮,我也有了双新鞋。新鞋子上绣着花,特别好看,那花秀得好像真得一样,我一直没有舍得穿。直到前几天,我拿出来要穿的时候才发现,已经不合脚了,我逞强将脚挤进去,才过半天就疼得好似被烙铁烙,只能脱下来。
      屋内的烛台明晃晃的,火苗蹿得老高,二娘坐在床上和我说话,我今年已经十二了,后天便会嫁给张虎。
      “张丫,二娘和你说的可都要记住,到时可能会疼,但你要忍着,以后你便是虎儿的媳妇,这都是你必须要做的,做了才能让虎儿开心,才能有娃娃,你若是生了男娃,二娘将把这根簪子送你。”
      我看了一眼,簪子很漂亮,应该砸了银,二娘也很年轻,唱起曲子来很好听,和簪子很配。但我并不想要,就又低头看着自己漏出一根脚趾的草鞋。
      二娘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把簪子收起来,接着说道:“当然,漂亮的新鞋子也是有的,不过”二娘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不过你要是生不出娃娃,便是每天都要打你一顿的,你可要上心。”
      说实话,这些年来我挨打的次数不算少,只是心疼衣裳,每次打完我都要缝补好久才能穿。
      二娘出去了,留下一身新衣,颜色火红。
      我吹息蜡烛,躺在床上,看着从房顶上垂下来的几根茅草,心想,那便嫁了吧,给张虎生个男娃。这样想着,眼泪就从眼角流了下来,收也收不住。
      天亮了,我起床,挑水,捡柴,我不知道别的待嫁女是怎样的,于我而言,一切都与往日相同。
      快到中午,大院子里熙熙攘攘,摆了流水席,来的人特别多,二三十个吧,几乎半个张家村的人都被爹地叫了来,说是提前吃的宴席,张虎就穿着红马甲挨着桌的敬酒。
      宴席丰盛,有六只鸡,六条鱼,大锅里煮着满满一锅猪肉炖的干菜,屉笼里还排着六十几个馍馍,虽然很多,但一直不够,一直要补,我也就一直在灶子旁忙碌,听着外面“恭喜”之声此起彼落。
      中间二娘抱着娃娃来看过我一次,嘱咐我锅里要加辣,加大红,临走时还嘟囔着“辣死这帮没吃过东西的。”我便将红彤彤的辣椒都倒了进去。
      忽然,外面的声音安静了许多,好像来了什么大人物,我没有在意,不多时,张虎却进来叫我了。我跟着张虎出去时人已散了大半,正午还未过,屉笼里的馍馍还有许多,爹地看上去心情不好,坐在一张椅子上正在和二娘说着什么,几个军人站在门口,披挂完整,很是吓人。我又窃窃的望了一眼,才向爹地走去。
      “你去吧,把家伙给我装上,麻布多包两层。”二娘应了一声,抱着孩子进了屋。之后爹地才看向我和张虎,皱着眉头,不知想些什么,随后张了口。
      “虎儿,丫头,你们俩的婚期要拖些日子了,等下我就要跟着那几位军爷去军营。”爹地看了一眼那几个军人,接着说,“本来是不必准备什么仪式的,毕竟张丫早就是童养媳,但你们二娘说我不在不好。好在需要修补的兵器不多,两三个月就回来,到时再给你们操办,你们再等等。”
      虽然爹地的话大多是说给张虎的,但我依然听的开心,随后却看见爹地望向了我。
      “丫头,你要记住了,你已经是我张家的媳妇了,虎儿打铁,你就要给他擦汗,虎儿衣服破了,你就要给他补,虎儿若是你就从了他,反正你就算已经嫁过了。”
      我一个机灵,望向张虎,他也正看着我,眼睛里好像冒着光。
      脑子“嗡”的一响,爹地再说什么我却听不见了,只看见爹地的嘴一张一合,脑子晕沉沉的,好像被一张黑罩子罩住,心里泛起了心酸和委屈,倘若是以前我还有些期盼,现在却是没希望了。我不敢哭,便努力让自己不要哭出来,安静地听爹地训话。
      当天夜晚,我是第一次牢牢地拴上门栓,还将桌子倚在门上,我坐在床上不敢睡,蜷缩着,一直盯着门看,我好怕张虎会冲进来。
      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就那般卷缩着到了天亮。
      时间一晃,转眼已经过了半月,我挑水、捡柴、做饭,张虎终究没有冲进我的屋子,村子里却渐渐多了些流民,偶尔还能看见一辆装点富贵的马车从村里驶过,村里好些人家都丢了东西。
      听二娘说,他们是从南边来的,那里有一群水寇,和官兵打了起来,爹地也是去了那里。我不甚在意,只期盼着仗打的久一些,爹地晚回来些才好。
      这天,我端着一碗粥坐在院子里,嘴里叼着一棵草,我喜欢草汁的苦味,也喜欢草叶碰触到嘴唇上那种滑滑的触感,随后,身边便坐下了一个人。
      “张丫。”
      是张虎,说话的声音带着浓厚的乡气,嗡嗡的,偏偏他的嗓门还很大,就好像一百只蛙一起叫的声音,我吐掉了草,没了喝粥的胃口。
      “阿爹走前和我说,让我看着你,说你可能想跑,一天天也不知道你在琢磨什么。”张虎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我的脸,那眼神好像要在我脸上找出什么,我把脸转了过去。随后他接着说:“但我告诉阿爹,你不会跑的,你那么瘦小,跑都跑不远,也没有地方去,没多久就会饿死的。但阿爹还是要我把你看紧一些,其实你声音那么好听,就是不爱说话,可惜了,阿爹也好,二娘也好,我也好,总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安静的听着,我知道他要说什么,说了很多次了。
      “你看,你是被阿爹买下立了契的,你也不能跑,跑了也没人敢要,抓回来还要被关起来。二娘和我说过,说你还小,要我不能欺负你,我也知道。我是喜欢你的,以后若是像阿爹那样娶了第二个,也会对你好,不会打你”
      我偶尔喝一口粥,听着张虎在我旁边絮叨,却忽然看见一群人乌压压的直直的向院子走来,越来越近,渐渐听到了些声音
      “就是这家,最大。”
      “记住不要伤人。”
      “都晓得了。”

      我听不太清,声音嘈杂,随后看着他们走到了大门前,一起嚷嚷着,把院子的门砸了开,木制的大门重重的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我看向张虎,他显然也看到了,还没等我喊,他就猛的站了起来。他比我高大得多,站在在我身边甚至挡住了太阳,我有些看不见他的脸。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有些疼,然后我就像稻草一般被他拎了起来。
      我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磕到了石块,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碎了一地。
      “快,回屋,我去看二娘,等我。”
      他推了我一把,大力袭来,我踉跄着跑回屋子。进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正拿着平日里打铁用的大锤。
      外面乱哄哄的,吆喝声,叫骂声,还有女人的尖叫。
      是二娘的声音,我的心揪了起来。不多时,二娘进了我的小屋,她怀里抱着个孩子,手里还牵了一个,头发有些乱,砸了银的簪子挂在上面,松塌塌的。随后张虎也进来了,他光着膀子,手里攥着一人高的铁锤。
      我看见血从他的肩膀上流了下来,那里开了口子,还不等我说什么,他就又钻了出去,关上了门。
      二娘好像才反应过来,开始扁着嘴哭,那声音一点也不像她往日里唱的曲子那般好听,像是乌鸦的叫声,两个弟弟便也跟着一起哭。哭着哭着,二娘好像想起了什么,拿起了门栓。
      二娘要把门拴上,我着了急,若栓上门张虎怎么进来?
      我冲上去抓住她的手不松开,她哭着打了我一巴掌,一脚把我踹了开。我又爬了起来,她狠狠地盯着我,好像要吃人。
      我不敢再去碰门栓,爬在窗子上,透过缝隙向外看,正好可以看见张虎的背影,结实的肌肉上,汗液混着血渍,在太阳下闪着光。我听到了张虎的声音。
      “值钱东西都在大屋里,这里没有钱,你们去大屋里拿!”
      我看见张虎就那样举着铁锤吼着,他的嗓门本就大,这样一吼,就好像野猪的嚎叫一般吓人。
      这时我才注意到,这帮人衣衫褴露,瘦骨嶙峋,应该是难民。他们三五成群的站在张虎身前,手里拿着棍子、镐头,但大多数没有武器,蹒跚着不知道该不该离开。大屋那边进进出出的汉子则好了许多,身上有些肉,有些格外壮实的还拿着斧子,搬东西时就将斧子夹在腋下,我就看见有两个这样的汉子搬走了二娘带过来的嫁妆箱子。
      “谁敢过来我就敲死谁!”
      “这是间柴房,里面只有女人孩子!”
      “没有值钱的东西!”
      “你们谁过来我就敲死谁!”
      “你们去大屋里拿!”
      张虎一直在吼着,一直没有停下,一句接着一句,百斤的大锤被他在头顶舞出了花。但那些人还是没有散去,本就是一群亡命徒。
      我的心紧紧地揪在了一起,这里只有十几个人,但不远处还有不知道多少,不能打起来啊。
      我从未见过如此暴烈的张虎,我们一起生活了七年,这七年来他对我说不上体贴,但也绝不凶恶,他有着普通人的脾气,也曾经发过火,发火的时候他掀过桌子,踢碎过门板,还举起过铁锤砸倒过大树。
      但绝不是现在这样,面对着不知道多少人,浑身是血的挥舞着锤子,说是要砸碎谁的脑袋。
      不应该这样啊,我的鼻子有些酸,泪水终于流了下来,模糊了一切,但我想要看清楚一些,再看清楚一些,不断地擦着,我看见这群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张虎举着锤子几乎就要砸下去了。
      “他不敢砸的。”
      “你看我敢不敢!”
      “砸下来你也别想活!”
      “你上前一步我就砸!”

      声音杂乱,叫骂不止,那些人往张虎身上扔着石头,攘着沙子,张虎一步未退,我看见他的脖子上暴起了青筋,肩上的血流得更快了。
      就当这群人跃跃欲试的时候,不远处的大屋里走出来一个汉子,那汉子渐渐走近,我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他,直到他出声呵斥。那人穿得不错,长得也不错,刀锋般的鼻子,一双眼睛一直微眯着,皱着眉。他不像其他人那样上上下下都揣满了东西,在人群里格格不入。
      “还在这里聚着做什么,没看见这间屋子又小又破吗?去大屋里拿!”那汉子说着话,却盯着张虎,将大部分的目光放在了张虎头上的铁锤上。
      “可是,赵大哥,我们抢不过。”人群里有一个瘦瘦的人说。
      “没事,去吧,有我在,谁动手谁死。”他说着,提了提别在腰间的官刀。人群便散了,一蜂窝地冲进了大房,冲乱了队伍,叫骂声瞬间就起来了,不过却真的没有一个人动手。我的心放了下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二娘还在我身后哭着,两个弟弟哭的更凶。
      “你叫什么?”我听见那汉子问张虎,声音比张虎好听的太多,铿锵有力,像张虎平日里打铁时的敲击声。
      张虎放下了铁锤,说:“我叫张虎”
      他点了点头,接着说:“实在是快要饿死了,才不得不过来,这个世道,本就没有什么对与错。”他看了一眼小屋,眼神从窗子扫过,好像是发现了我,也好像没有。
      “我不觉得亏欠与你,就好像没人觉得亏欠他们一样,都是苦命人。”他指了指身后,然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掉了。
      “你是谁?”张虎忽然大声问。
      “赵佑”那人远远的回答。
      赵佑啊,我想,然后就看见张虎依旧站在那里,手中的铁锤杵在地上,没有动,像是卢河里用来定水的铁牛。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这群人肆无忌惮的搜刮着他的家,直到这些人离开,渐渐走远。他叫二娘开了门,走了进来,嘱咐我收拾院子,让二娘四处看看还剩了什么没有,然后自己撕了一块布,沾着水,默默的在肩上擦着。
      接下来的日子不好过了,每天都省吃俭用,家里值钱的东西被搬走了大半,只有二娘平日里藏在房梁上的盒子幸存下来。大屋里的食物也被席卷一空,还好那时大屋装不下,摞了五袋子粮食在我的小屋。
      张虎去报了官,还没有消息,只知道这群人果然是难民,从南边过来,只走村子,绕开了城镇,挑村子里最富有的人家下手,没有伤着人命,也就没有惊动官兵去围剿,一直没有落网。
      又过了半月,断断续续的,从南边下来的人越来越多,带来的消息也多。先是水寇变成了反贼,真的打出旗号造反,在和官兵对峙。再然后的说法就乱了,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打得凶猛,杀翻了天的。也有说将军跑了,士兵都散了。最不好的消息,大约就是说官兵败了,去的人全都死了。
      全村上下人心惶惶,拖家带口的跑了大半,而我们还依然等着爹地的消息。
      “我可是亲眼见到的,”一个来我家讨施舍的人喷着口水“队伍前面立着整整一排旗杆,看不到头,每根旗杆上都挂着一颗人头,臭气隔着三里都能闻见,天上跟着一群乌鸦等着吃。”
      张虎递给了他一碗水,问道“那你知不知道军队里的铁匠都怎么样了。”
      那人便摇了摇头,说道“大约都死了吧,连个官兵都看不见,更何况跟着军队上工的呢”。
      我看见张虎的脸色铁青,二娘抱着孩子偷偷的抹了眼泪。
      当天夜里,我依旧住在小屋,听见大屋那边传来了争吵,二娘尖锐的声音冲破了黑夜,稳稳的压住了张虎那闷闷的声音。
      我隐隐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并不在意,只想着能不能和村里的其他人一样,远远的逃开,到城里去。我从没去过城里,只有小时候被人牙子带着经过时有些印象,那里女人穿的衣服花花绿绿的,特别鲜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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