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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岳阳城真的不好进 一晃又过了 ...

  •   一晃又过了半月,天气越加炎热,这几日天空阴沉,蝇虫不住的向帐篷里钻,嗡嗡的让人难受,怕是要来一场大雨。
      大牛的病见好,脸上虽依旧恹恹的,但眼睛有了神,能四处骨碌着乱看,领粥时被张婶抱在怀里,很乖,看见我偶尔怯生生的叫一句姐姐。
      “你可是大牛的救命恩人嘞。”张婶每每这样说。我却觉得不过是三张饼子,算不了什么恩情,便不知怎样答话。
      听说城北的难民区里很多人害了病,有说得了病的人身上都涨起碗大的脓包,也有说这病只是让人发热、身子用不上力气,慢慢就没了气。我没去看过,张虎特别嘱咐我不让我去,叫我待在帐篷里不要乱走。
      前几日难民闹的厉害,冲突时有发生,碗口粗的军棍也吓不住人,听说是士兵冲进城北的难民区抓人,弄的人心惶惶。领头的依旧是孙伍长,抓走的人在没回来过,于是每日的乌云下排队领粥的长龙上空,都似乎笼罩着某种压抑的气息,让每一个人都抬不起头。
      这天夜晚,依旧闷热,我同张虎躺在席子上,我们离的稍远,他胳膊搭住我的腰,有些沉。
      “不能在这里待了。” 耳边响起张虎的声音。
      我睡的迷糊,他的声音很小,像是在同我说话,也像是睡着后的梦呓
      我睁开眼睛,看见的是模糊的形状,看不清他的脸,只感觉到搭在我腰上的手臂在随着他的呼吸起伏。于是我把脸靠近些,想看的清楚一点,却听见他的呼吸忽然变得粗重了。
      我看见他正睁着眼,也正看着我,这时我们的脸离的很近,不过半张手掌的距离。我看见他的眼神很深,我愣了愣,想问他刚刚说的什么,但还没问出口,他突然就凑上来,吻住我的唇。我吓一跳,感觉腰上的手臂一紧,被他环进了他怀里。
      有些粗鲁、有些急躁,这是这些日子以来他第一次这般抱我。我一下就想起在张家村时,待嫁的那晚二娘同我说过的话。
      “到时候,这些都是你要去做的。”
      我很紧张,有些不知所措。右手撑住他的肩,想要把他推开------却又觉得不应该推开,我本就是他的媳妇。
      张虎迟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在等我去做吗?”我想着,脸颊就烧了起来,觉得更加热了。
      他将我抱的很紧,挤压在他的胸口。他本就强壮,铁箍一般的手臂,小山一般的身躯。他在我身上用力的蹭,像是想要将我揉进身体。他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一下一下喷在我的鼻端。
      我晃过神,再顾不上想其他,用手奋力推他的肩,扬着头,终于将嘴唇从他的嘴里夺了出来。
      “这样抱着太热了。”
      我说,夹杂着混乱的呼吸,刚刚的挣扎似乎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很快,张虎的手臂松了松,我便立刻向后挪了挪,又回到一开始睡觉时的姿势。
      第二日挂起了风,风中夹杂着雨腥味,快到中午时打了雷,终于下起了雨。
      雨很大,风也没有停,反而越来越烈。雨滴重重地砸在帐篷上,听上去像是一颗颗小石子。帐篷被张虎钉的很结实,却也不断的晃动。雨水顺着帐篷的缝隙渐进来,我害怕淋湿包袱,就将包袱抱在怀里,又将喝粥的碗扣在包袱上,踩着睡觉用的席子,蹲在角落里。
      雨水在帐篷中汇集,很快的没过地面,没过席子,而后没过我的脚背。
      “这般夜晚还怎样睡觉?”
      我有些懊恼,下雨时我就应该将席子卷起来,同包袱一起抱在怀里。
      这样想着,就想到昨晚。不能睡觉也好,倘若张虎还像那般抱我,我就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了。
      雨一直下,我不知道时间,大约过了一两个时辰,外面依旧风声阵阵,间或传来些杂乱的叫喊声。听不清晰,许是谁家的帐篷被风晃到了。
      我偶尔站起看一眼帐篷外肆虐的雨帘,大多数时只是蹲着,盯住眼前不远处不断晃动的木桩,我总是觉得它会突然砸下来。我听着雨点砸落的声音,听着风声,听着帐篷外越演越烈的叫喊声,过了许久,就惊讶地看见张虎钻进了帐篷。
      虽然我一直盼他回来,但着实没有想到他真能回的这般早。他光着膀子,顺着头发向下滴着雨滴,耳朵通红,神色似乎有些焦急,在看见我后紧绷的脸才松弛下来。
      他腰间多出褡裢,我再看才发现,原来是湿透的短衫被他拴在腰上,上面还挂着一片墨绿色的蔫菜叶,这菜叶实在不像是天上能落下的东西。
      他快走两步过来拉住我的胳膊,我的腿本就蹲的没了力气,被他这么一拉,脚一软,惊呼一声倾倒向他的手臂。他顺势将我抱进怀里,没让我跌进水洼。碗自包袱上滑落下来,掉到泥水里,不见了踪影。
      “别怕,我带你进城。”张虎说。然后我就像是一根轻柔的柳枝,被他抱起,向着帐篷口飘去。
      碗掉了,我很在意,那是从家里带出的唯一完整的东西,我想要喊张虎等一等,但话还没说出口,外面的大风便携着雨水打过来,将我的声音拍了回去。我闭上眼,有一瞬间的窒息,然后天旋地转,脚下传来实地的触感。
      雨真的很大,直到走出帐篷,我才知道雨竟然这样大。几乎只是一瞬间,我的衣服便已经湿透。风也很大,推着我踉跄着向后退去,一步、两步,张虎拉住了我。
      我眯着眼抬头看他,他张着嘴似乎在和我说着什么,但听不清,雨水打的我睁不开眼,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
      “你说什么?”我大声问,然后咽下灌进口中的雨水,来不及咽下的就从我的嘴角流了出去。
      “抓紧了!跟我走!”张虎凑近我,将腰间短衫的衣角塞进我的手里。
      他宽阔的后背替我挡下了大部分的风,我跟在他身后,四周看了看,才明白为什么张虎急匆匆的将我抱出帐篷,又为什么告诉我不要害怕。
      从不远处的山坡上冲下来的泥流正在难民区里肆虐,最深的地方能淹没半颗柳树,只将树冠露在上面。附近的帐篷大多已经倾塌,唯有几顶还在风雨中颤巍巍的坚守,也不知道能挺到几时。
      我看见一个小娃娃坐在不知哪里漂来的木板上,周围没有亲人,正撕心离肺的哭。木板随着旋涡旋转,然后一个颠簸翻倒下去,小娃娃便没了身影。
      我突然想起了张婶和大牛。
      “张虎!”我喊他,却没有听见回应,但我晓得他听见了,因为他的肩膀微微转了转。
      “有没有,见过张婶!”我继续喊,因为气喘,声音发虚,一句话也被我喊成了两段,我不确定张虎能不能听见,或者能不能听清。
      张婶的帐篷离的不远,如果她也像我一样躲在帐篷里,多半同我一样不能察觉泥流已经冲了下来。
      张虎停下脚步转过身,我上前一步自然的贴在他怀里。我是真的冷了,但张虎的胸膛和我的手一样凉,他抱住了我。
      “我背你。”张虎在我耳边说。
      “张婶”我喘着气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赶到时她的帐篷已经被泥流冲倒了。”张虎说。
      听村里的人讲,从山上下来的泥流猛如老虎,脚腕深的泥流就能冲倒一个人,如果小腿深的话,被冲倒的人就再不可能站起来。
      我们继续走,我趴在张虎背上,努力辨别方向,感觉他正背着我向城门走。我探出头望了望,果然能望见城门的轮廓。往日立在城门前的木栅栏(拒马)大开着,城门附近、城墙与护城河之间的空地上不晓得站了多少人,都挤在一起,乌压压一片。那里地势较高,确实不容易被泥流冲走,但走着走着,我却发现张虎转了方向。
      “不去南门吗?”我大声问。
      “他们,不让进。我带你,进城。”我很费力才听懂张虎说的话,他的声音的好像打铁时向炉子里鼓风的风箱,声音很大,但一断一续,竟喘的厉害。我方才醒悟顶着这样的风走在泥泞里,还背着一个人,即使是张虎也吃不消的。
      “我休息过来了,可以自己走。”我大声说,然后不等他回答,从他的背上跳了下来,重新抓住他拴在腰间的短衫。
      “抓紧了!”我听见张虎喊。
      他带着我绕开南门,走到护城河边,雨水打在我的侧脸,我抬眼看了看,只见河对面从城墙跟下延伸出一道水渠,直直的连进护城河里。
      那里是城里的污水口,也是城里发水时向外泄洪的口子,平日里有士兵把守,今日却看不见士兵了。
      我们在河边停下,他解开短衫将我绑在后背。我用双腿夹住他的腰,双手从他的腋下穿过,环过他的胸膛,尽量不阻碍到他游水时的动作。然后张虎便背着我,从堤坝边缘滑下,跳进了护城河。
      护城河的渠修的很深,河水里很安静,闻不到平日的酸臭味,也没有堤坝上的那般狂风暴雨。水面上下,一线之隔,仿若两个世界。
      我闭着气,等张虎在水中冒头时也跟着换一口气。我虽能踩水,但不如张虎。他的水性很好,很快我们就游到了对岸。我刚开始疑惑该怎样上岸,张虎就已经抓住一根斜撘在岸边的粗壮麻绳。斜坡不大,只是湿滑,于是张虎解开短衫,示意我抓住麻绳,踩到他的肩上。
      我双腿用力一蹬,张虎便在河里沉没了头顶,我也借力向上窜了一大截,然后盘着绳子,一步一步登上了堤坝,才发觉麻绳是顺着水渠,自城里一直延伸出来的。
      水渠不深,只到我的小腿,水流也不算急,小心一些便能站稳,我慢慢回身,看见张虎也已经爬了上来,左肋下却不知被什么划出了一条细长的口子,血液混着雨水在风中肆意蛇蹿。
      “你受伤啦!”我喊指着他的伤口喊,只有一步的距离,我却不敢过去,怕一不小心被水中暗流冲倒,再连带着张虎一起跌回护城河。
      张虎顺着我的手指看去,愣了愣,他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受了伤,然后他又一次解开短衫,用胳膊夹住伤口,也不包扎,趟着水来到我身边,拉住我的胳膊。
      “快到了。”我听见张虎说。
      我们从水渠里爬出,走到半圆形的墙洞旁,跳回水渠,再顺着墙洞钻进去。再从水里冒头时,我感觉风好像停了,连带着雨也小了许多,我们进了城。高大的城墙将风雨隔绝在城外,放进城里的那些微不足道的雨都似乎变成了略显粗犷的客人。
      “这里就是岳州城。”我想着,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继而便听见了喝骂声。
      我顺着声音看去,见到几步外有一座凉亭,两个人正坐在凉亭下的石凳上。这两人士兵装束,却比城外士兵要瘦小白净的多,猬甲松垮,正看着我们。
      胳膊吃力,张虎拽着我向凉亭走。他躬着腰,我便也学着他的样子走路。石阶前我们停了下来,没进亭子,依旧站在雨里。
      我微微抬眼看了看,凉亭的木柱旁斜立着两根碗口粗的军棍,凉亭中央的石桌外围摞着两把军刀,军刀旁边摆着一只酒壶和几张半空的蓝纹碟子,碟子里还有些小菜的残羹。
      “怎么还有一个人?”右边的那人问,他声音扁平,还夹杂着酒后的醉音。
      “我妹妹,还是一个孩子。”
      “三两银子一个人,那天说的不清楚?”那人又问。我这才知道前几日张虎拿走的那块银饼子用在何处。
      “军爷,您通融一下,身上再没有一个铜板了。”张虎说。他粗犷的声音使我微微侧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他整献媚的笑着,嘴里半露出那颗旋转的牙,眯着眼睛,眉毛挤在了一起。张虎不过比我大五岁,今年十七,正值青年,但在这一瞬间,他的眉眼却像极了爹地。
      “我不管,要不你付钱,要不你将人再丢回去。”那人说,语气好似我们进难民营第一天时遇见的无赖。
      “算了,看他们这样身上也没钱。”
      我听见坐在左边的那人讲,也听见身边的张虎似乎吐了一口气。我感觉到张虎抓住我的那只手松了一些,但那人随后说的话,却又使张虎的手一紧。
      “不如卖到归家院去,还能卖个几两银子。”
      归家院是哪里?我不知道,听名字像是一个农家小院,但张家村里的院子是没有名字的。我想张虎不会卖掉我,因为我是他的童养媳,早早就注定了的,我将是他的媳妇。
      我以为张虎会生气的跳起来。铁锤虽然被我们换了钱,但他有的是力气,而这两个人虽然穿着猬甲,却瘦瘦小小,张虎也能像踢飞那日想抢帐篷的混混一般将他们踢飞。
      但张虎没有,他拉着我跪了下去。
      张虎的额头拍进泥水里,发出的是“啪”的一声脆响。泥点飞溅,有些溅在我的身上,有些溅在我的脸上,还有一滴溅在了我的眼睛里。我眨眨眼,泪水就忍不住的向外涌。
      我不害怕,却很委屈。看着张虎的身子拜倒、直起,又拜倒、又直起,再拜倒、再直起那一日在小房前,他挥舞着铁锤与流民对峙的背影,便在这泥水里慢慢浮现出来,有些背光,有些朦胧。
      “把头抬起来。”
      我一开始并不知道右边那人在同我讲话,直到一根筷子砸在我的头上。
      我抬起头,看清了这人的脸。他五官端正,但绝算不上好看,脸上因为喝酒泛着红光,眼袋却微微肿胀着,透出暗淡的青紫色,最显眼的便是这人眉间有一颗豆大的痣。
      “怎么这么脏?”
      我看见这人皱起了眉,那颗痣被供的凸起,更显狰狞。他的嘴一张一合,痣就跟着他的皮面微微摆动。
      “乡下的娃子,能有干净的?”左边那人说,“行了,别磕了,算你们走运,滚吧。”
      “谢谢军爷,谢谢军爷。”张虎止住了磕头的动作,口中不住的称谢,拉着我从地上站起,躬着身子退后几步,向着凉亭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的手终于松开了我的胳膊,这时我才发现,我的左臂已经被他握的失去了知觉。
      后来我们拐了很多弯,穿过许多巷子,甚至钻过了一片小树林。我们走了很久,比从难民营到南城门还要久,我才知道原来城里这么大。我们上了山,在山腰处看见了张虎说的那座景王庙。那是一座半废弃的庙,青色的砖,暗红色的飞檐,坍塌了一半的墙,在雨中、在乌云下更显凋零。
      包袱湿透了,再没有一件干燥的衣服。我坐在在火堆前烤大饼,衣服摊在火堆旁的地上,张虎躺在我身边,头枕住我的大腿,他闭着眼,好像已经睡着了,不时皱一皱眉头。
      我身上的衣服依旧湿冷,只能前倾着身子靠近火堆才能感觉到暖意,我好担心自己染上风寒。但第二日发病不是我,是张虎。
      他浑身滚烫,自那夜吃过饼子睡下后再没起来,脸色苍白,蜷在我怀里瑟瑟发抖。我正真怕了,将所有衣服都盖在他身上,隔一段时间就搓一搓他冰凉的手,白天也生着火堆。可就算这样,到第三天日出时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了,一动不动躺在那里,气若游丝。
      我不会看病,身上也没钱去请大夫,请来大夫身上也没钱买药,我也怕一出去,再回来时张虎就已经死了。我便将张虎放在地上躺平,然后自己侧着身子,用手环住他的腰,鼻子贴近他的脸,如同那晚他抱我那般抱他,抱的很紧。我不断的同他说话,有时他会清醒一点,便抖抖眼皮示意我他听见了;有时他彻底睡过去,一动不动,鼻下几乎都没有了呼吸。我都不管,只要我清醒着,就不停地同他说话。
      我说村里的花,也说我的第一双新鞋,说他小时被柳条抽的浆糊一般的屁股,也说爹爹的烟袋还有二娘的银簪子,我说那一晚推开他是觉得自己身上脏,也说这辈子要跟着他,不会跑,谁也赶不走
      我想我这十二年来说过的话都没有这一天一夜说的多,我没有想过他会死,也没有想过他死后我应该怎么办。幸运的是,当太阳落下,再次升起的时候,张虎醒了。
      如果有问我,怎样才能长的壮实,我会回答不要饿着肚子。如果有人问我,生病的人怎样才能好起来,我会回答多吃些好的。于是张虎醒来的这天下午,他睡下后,我第一次迈出了景王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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