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飞升 只有这样的 ...
-
“嘶——”
书卷边缘不经意划过指肚，留下一道血痕。重泽皱眉，顺手将手指含在口中，舌尖带着唾液轻轻舔过伤口。
“我们家重泽殿下什么时候这么娇贵了，这么钝的书页都能划破手？”承墨抱着一本书从一旁经过，忍不住嘲讽道。
按照重泽以往的性子，肯定是不顶回两句不罢休，然而他这次却一反常态，一言不发的盯着手指，蹙眉陷入深思。
一把折扇在他眼前展开又叠起，承墨敲了敲他的脑袋：“我的傻儿子，莫不是真傻了？”
重泽道：“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总有些心神不宁的。”
会不会是应离那边出了什么事？
承墨一眼看透了他的心思：“放心吧，龙族是他的家，不会出什么事的。就是被划了手而已，别自己吓自己了。”
“还有多久？”
“七天之内一定有结果。”
“太慢了……”重泽站起身，“你手下那帮人白吃了这么多俸禄，干活怎么这么慢。”
“我的大少爷啊。”承墨叹了口气，“这事并不好查，那人的尾巴藏的太好了，这已经算快的了。我知道你心里急着去见应离，但这个事吧……”
承墨转了转眼珠，想要在脑海中找出点相关经验，奈何实在是理论和实践都十分匮乏，最后只得作罢：“要张弛有度，不能总是黏着，也得给对方一点空间是不是？你这恨不得每天都黏在人家屁股后头，没过几天就烦了。”
最后他长叹一声：“你和重渊真是一个没心没肺，心大的不行，一个缺心眼儿，有了媳妇忘了爹。”
重泽皮笑肉不笑：“不是还有重渊孝敬您老吗。”说罢迅速转移话题，“南渡城姬家那一府人命你想怎么处理？”
“这数量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承墨用扇子敲了敲手心，“幽冥司之前的烂账不少，那人将魂魄数量控制的很好，放在以往确实不易察觉，也很难深究。但既然已经知道了，还惊动了上面的陌衍帝君，自然是要查下去。”
“从士归山事发到现在，这些事之间似乎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迟则生变，所以这才催着快点查出来。”重泽道。
听了这番话，承墨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想什么，半晌后，他难得一脸严肃道：“我心中也有一点猜测，但还需要证实，这几天我会去出趟远门，你在幽冥司好好待着，我回来之前不得擅自外出。”
这么多年好像是头一次见承墨这么认真，重泽只好点头应下，又趁机道：“想让我不乱跑可以啊，答应我个事。”
承墨眼皮一掀，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有话就说。”
“我要借阴火。”
“借阴火？锻剑？”
重泽摇摇头：“铸刀，阿离之前的佩刀断了，趁着有天时地利，早就想给他重新做一把了。”
承墨嘴上说着闲的难受不如去把重渊找回来，但还是将一方拇指肚大小的印章随手抛给他：“阴火用多了也伤身，自己把握好。”
重泽将小印章拿在手里抛起又接住，父子俩随意的样子宛如拿的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但旁人都清楚这东西有多重要——开地门放阴火，阴火下面镇压着无数上古时留下的恶灵鬼怪，若这件事传到天界，指不定气死多少神仙。
整个幽冥司，不，应该说是整个六界，能开的了地门取的了阴火的，除了冥君承墨，只有他们兄妹俩了。阴火是锻造兵器的好火，也是一道封印妖魔的好屏障，但根本无法直接触碰，除了他们三个，碰到的人瞬间肉身连同魂魄被化成灰烬。
承墨能碰是因为冥君历代的传承在，而他们却似乎天生与这些东西有缘，按照承墨的话说，就是他们两个是命中注定要来继承幽冥司的。
对这样的说法，重渊唯恐避之不及，重泽则嗤之以鼻。不过关于地门和阴火，他们兄妹二人心里还买藏着一个秘密，从来不敢与承墨说。
当他们还只是小豆丁的时候，贪玩拿了地门的钥匙，不小心误入了一次。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门内滔天阴火万鬼不仅没有趁机吞噬他们，反而像是在惧怕什么，经久不绝的哀怨声在他们面前，竟一时间销声匿迹了。
虽然他们那会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但承墨自小对他们没有隐瞒，这么一折腾，他们两个竟也觉出有什么不对劲，便埋头商量了许久，决定把这事瞒下来。
两人回去一人领了抄书百遍的罚，这事就这么按下了，后来再入地门，怕被察觉出异样，始终没敢跟承墨一起过。
重泽进了地门，里面的恶灵见了他还是一副怕的要死的样子，他看都没看便大手一挥，封闭的山洞中扬起一阵大风。风止，一簇明晃晃的阴火就已经被握在掌心里。取了火，出来后得知承墨已经动身离开，他掐指算了算日子，从承墨的酒窖里拎了一坛酒，将承墨刚才的话当成耳边风，后脚就走了。
去的方向，正是长生门后山。
颜孤鸣已经闭关月余，现在正到了要紧时候，就差最后那临门一脚，后山洞穴内灵气丰沛，九州福地，福泽深厚。洞外设了阵法与障眼法，原本他的大弟子还想率百名弟子陪着，但是被颜孤鸣拒绝了，理由是阵法都拦不住的，凭你们几个也想拦住？惹得一众弟子羞愧难当。
刚想松一口气，颜孤鸣放松的神经倏地一凛。
“谁在那？！”
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自他背后传来，那张天生便带着傲气的面孔逐渐从黑暗中露出。
是重泽。
颜孤鸣松了口气，“你可真是吓死我了，我刚还在想，阵法都拦不住的，万一是来找我报仇的仇家，岂不是我要竖着进来，躺着出去了。”
重泽挑眉道：“人家别的道士都是修福报，怎么到你这修成修罗道了。”
颜孤鸣傻笑了两声，眼神却早已瞟到了重泽手里拎的那坛子酒上，明知故问：“带了什么？”
重泽大大方方的把酒坛拿出来，掀开封泥，手腕一转，在颜孤鸣鼻子前走了一圈。承墨嗜酒，酒窖里藏的每一坛可都是上上品，有些甚至连天界的酒仙都忍不住想要下来讨几杯尝尝。
重泽从中挑的便是上上品中的珍品，光着酒香便能让人三月不知肉味。
这一遭可不得了，一下子把颜孤鸣心里的馋虫勾了起来。他瞪大眼睛道：“重泽、重泽再让我闻闻！这是什么酒啊，竟是如此美妙。”
重泽手虚晃一下，让颜孤鸣扑了个空，“我们家老爷子的藏品，自然是最好的。想喝吗？”酒坛又在颜孤鸣眼前晃了一圈，这坛子到哪儿，颜孤鸣直愣愣的眼神便跟到了哪儿，活像是拿着肉骨头逗小狗。他重新将酒坛收起来，放在身后，“等你飞升，我便开这坛酒为你庆祝。”
听到这话，颜孤鸣像是一下子被戳漏了气：“要是没飞升成呢？”
“那就更简单了，把酒往你的骨灰上一倒，也让你不带着遗憾走。”
颜孤鸣无奈，只得重新闭上了眼。
过了许久，重泽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还多久？”
“嗯……”颜孤鸣犹豫了一下，“也就、也就不出这三天了。”
重泽眯了眯眼睛，两道寒光几乎要将他射穿，颜孤鸣被他看的打了个寒颤，连忙眼观鼻鼻观心的念起了经。
“磨蹭到这个时候，是不是你飞升的意念有所动摇。”重泽道，不是问句，而是言之凿凿的肯定。
颜孤鸣望着他，眼底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飞升时候意念非常重要，若是意念坚定自然可以一步登天，但哪怕有一丝迟疑，等着你的是什么下场你应该比我清楚。”
良久，颜孤鸣深吸一口气，又吐了出来，沉声道：“我自小便师父收上了长生门，从那之后便一心扑到修道上，自觉道心坚韧。但经历了师兄的事后，却产生了动摇。”
“你和应离一个是幽冥司殿下，一个是龙族九殿下，饶是如此，也依旧无力回天。我原本想着飞升后可以为苍生付一份心力，但现在看来，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保不了，要这滔天法力有何用？除了比凡人长了无数倍的寿命，仙人究竟与凡人有何区别？天界有条条框框管着，虽活了百千年，还不如人这数十年潇洒。”
重泽也盘腿坐了下来，正色道：“一朝飞升成仙，便是跳出人界，只受天道管辖。凡人累于七情六欲，泥骨凡胎，生不过百年，为生死寿数所累。而飞升后，不得过于插手人界之事，待到你熟悉的人一个又一个的辞世，时间磨灭了你身为‘人’的部分，剩下的只有仙的冷眼无情。”
颜孤鸣问：“那飞升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人人都渴望变强，仙界内部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美好，也是暗潮不断，而有些事只有强大的力量才能解决。飞升只是第一步，等你强到六界无人可匹敌，强到可以跳出天道束缚，这样你才能真正做到随心所欲。”重泽望着颜孤鸣的双眼，“你若是想飞升，我助你。若是不想，我也不拦着。”
颜孤鸣阖上双眼，不知过了多久，才轻轻吐出几个字：“我知道了。”
重泽就这样守了颜孤鸣三天，第三日晌午，原本万里晴空竟无端生出了许多乌云，宛如黑色的怒潮，一层叠着一层，堆在长生门的山头上。
重泽早已准备好了缎刀用的东西，他在颜孤鸣附近用鲜血布下一阵，阵眼处放着那簇阴火，涣魂插在旁边。
虽然到了紧要关头，颜孤鸣却还是好奇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借你的天雷，缎刀。”重泽头也不抬道。
颜孤鸣怒道：“果然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就说没好事！”
重泽挥了挥手，“天雷快要到了，你赶紧闭嘴吧。抱元守一，别惹得老天爷一怒之下劈死你。”
虽然有重泽在一旁，但颜孤鸣心中依旧没底，任谁也不敢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一个不靠谱没飞升过的“鬼二代”手里，忍不住在心里哭天喊地。耳边传来一声闷雷巨响，颜孤鸣连忙闭目，心中抱元守一，静等天雷。
“轰隆”一声巨响，如银瓶炸裂，电光照亮了长生门整个山头，惹的人头皮发麻，电光从露天的山洞顶落下，正巧劈在颜孤鸣身上。
第一道天雷已至。
飞升的天雷共九九八十一道，强度由弱变强，重泽目不转睛的盯着，白紫色的电光照的他俊朗的脸忽明忽暗。
他从未引过天雷，心中也不是十拿九稳，而且机会只有这一次，他不仅要缎刀，还要分心看顾颜孤鸣，手心不禁生出一层薄汗。
待第八十一道天雷从空中劈下，重泽爆喝一声，插在阵中心的涣魂似有所感应，随之爆出一股刺目的白光，白光中伸出数道白色的丝线。那丝线看似又轻又细，却盘旋而上，生生将第八十一道天雷接住了大半！
天雷引入阵中，阴火像是碰到了干柴，腾地一下窜起了数人高，火焰的中心竟是灼热的白色。重泽知道颜孤鸣那边剩下的不用他操心，便专心扑在缎刀上，灵石受重泽法力牵引，与那天雷地火融合在了一起。
用这特立独行的法子缎刀，天雷地火为火，别的都经受不住，只得用他自己的身体为炉，魂火辅之，若是承墨在这，早该冲上去痛骂重泽是不是不要命了。
缎刀极耗费法力，神思不能有一点恍惚，重泽不一会儿便生出一身汗来。
天边传来一声洪钟巨响，层叠的乌云仿佛被利剑剖开了一线口子，千倾日光倾斜而出，照亮了四周的云彩，在黑压压的乌云中，宛如沧海遗珠，乌云与苍日同天，形成了一道奇观。
颜孤鸣终得白日飞升。
在长生门后山与天际之间，日光形成了一道绵长的光桥，颜孤鸣没有着急上去，反而坐在一旁等着重泽刀成。他不精此道，原本只想凑个热闹，没想到却是越看越是惊心。
这简直是不要命，疯了！
现在阻止早就来不及，颜孤鸣只得在心中默默祈祷上天不要走眼不小心将这么个混世魔王收了。
一炷香时间过去，白焰渐息，灵光从火焰中重新回到重泽体内，他吐出一口气，身子一软，靠着身旁的石头这才没直接瘫倒在地上。
阵中光芒散尽，只剩一刀一剑。
阳光自洞顶洒下，整个刀身在阳光下呈半透明，刀身极薄极细，微弯，隐隐约约可以在刀身上看到龙游云海的图腾，刀刃透着亮光，微微发出蜂鸣，就连颜孤鸣这么个不识货的都觉得这是把绝世的好刀。
重泽靠在石头上歇了一会，冲颜孤鸣招了招手，让他扶自己起身。走到涣魂旁将刀拔了出来，细细打量了起来。
“这刀你打算拿什么开刃……”
颜孤鸣话还未问完，只见重泽右手握住刀身，自左到右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竟是拿自己的血给刀开了刃。
颜孤鸣看的直摇头，这刀用了极阳的天雷，又用以幽冥司的阴火，补全的阴阳，煞气十足，拿鬼气十足的重泽的活血开的刃，正巧压下了这股煞气，只留着浑然正气，当真是巧夺天工。
重泽嘴边终于毫不自持的扬起自豪的笑意。
只有这样的刀，才能配得上他的应离。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飞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