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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合魂 美人梧风 ...

  •   应离一行人回到客栈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天际的阴云随风消散开,银白色的清辉洒满大地,将高高低低的屋檐镀上一层银霜。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几片轻轻的雪花,轻飘飘地落在人们的肩头,亦或是消散在谁家小院里灶台升起的滚滚热气中,远处的街上陆续传来孩子们兴奋地叫喊声,朦朦胧胧的听不甚清楚,却十分热闹。

      他们回来的很不是时候,客栈大堂里坐满了人,每个人脸上都红彤彤热腾腾的,带着几分酒气。
      重渊就一个人坐在大堂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人占了一张大桌子,上面只放了一盘炒花生,四周热火朝天的气氛竟没能影响到她半分。左手边放了个鸟架,上面站着一只长得颇为花哨的尖嘴八哥,右手旁放了个话本,一边满脸纠结地翻着,一边顺手递给那只八哥几颗花生。

      应离一眼便认出八哥是客栈挂在门口迎客的那只。

      重渊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让那畜生毫无怨言地埋头帮她剥花生,八哥笨拙地将花生壳子啄开,再用尖嘴将花生仁聚成一堆,讨好似的往重渊手旁推了推,十分可怜。

      “颜孤鸣呢?真是少见啊,怎么今儿就剩你一个人了?”重泽走到桌子前,问道。

      重渊感受到他和应离身后跟着几个陌生的气息,此刻却头也不抬地继续翻话本道:“小道长说他天机将至,回去闭关抱佛脚去了。”又问,“有客人?”

      重泽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随即想到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促狭的笑,做好一副打算看好戏的表情,凑到重渊身前低声道:“是啊,其中一个还是你冤家,向你讨债来了。”

      “什么?”重渊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解地抬起头在他们身后那几人脸上扫了一圈,目光在一位红衣男人身上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最后落在了末尾那位架着紫衣美人的黑衣男子身上。

      “爹……爹?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重渊从凳子上蹦了起来——那位黑衣男子正是幽冥司的冥君承墨。

      说罢她目光从承墨脸上移到了那个紫衣美人脸上,无比勇猛的说道:“你怀里那个是给我和哥哥找的后娘吗?这么多年你终于开窍啦,嗯……虽然骨架子大了点,但确实是个美人,就是没想到你喜欢这种的,怪不得之前三殿阎王给你介绍的那些你都看不上眼。”

      承墨有一百年没见到重渊,还真有些想她,在她张嘴说话前一刻甚至还在脑补那些传说中父女重逢激动的心情,但一来就被重渊这小兔崽子一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气的够呛,心里骂了句“没心没肺”,嘴上说道:“我看你在外头这些年真是野的忘了家,这么多年没见连我的气息都分不出了,看不出来你这番‘历练’到底练到哪里去了,我看是越练越回去了吧。”

      重渊挨了一句久违的骂,一身舒爽的站起来让了座,问道:“听说你们去姬府查勘,怎么末了还带了这么多人回来?”

      “紫衣服的那个可不是什么美人,十足十的男人。另外这两个想来你虽然没见过,但应该听说过,一位是沭阳帝君,一位则是……”重泽顿了顿,不怀好意地道:“陌衍帝君。”

      重渊一口气差点卡在胸口没上来,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十分地色彩斑斓,最后只能生硬地说道:“幽冥司重渊见过沭阳帝君,陌衍帝君。”她眼皮也不抬一下,干笑了两声,“陌衍帝君细看来倒是长得有几分像我一个朋友呵呵呵……”

      “像你哪位朋友?”

      一道如他主人一般清冷的声音响起,现在就连承墨也没想到,陌衍会接下重渊这句十分尴尬的说辞。

      之前她只听说过这位陌衍帝君性子古怪,他这么问难道是讨厌别人和他长得像,想要问清楚赶尽杀绝?

      重渊心里一抖,暗自自责自己失言,但转念一想,自己这么关心他做什么,那人估计现在正在她见不到的地方坐拥天下,想办法抓她这个“祸害国运的煞星”呢。便敷衍道:“不过是一位点头之交,不足挂口,现在细细看来,帝君玉树临风英明神武自然是那些凡人所不能比的。”

      重渊这马屁想来是拍到马腿上了,只见陌衍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一眼重渊压的低低的头,一言不发地站着。

      几人四周气息瞬间一滞,重渊只觉得胸口有些透不过气来,话多失言,现在她只想扇自己一巴掌。沉默了许久,就在众人以为陌衍要发难时,只觉得气息倏然流转,陌衍竟不计前嫌地坐了下来。

      众人见他坐了,这才纷纷落了座,重泽一行人的到来可算是解救了那只可怜的八哥。此时重渊自己还自顾不暇呢,自然没心情再去折腾那个扁毛畜生,她躲躲远远的,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桌子的角落里,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还是沭阳先打破了桌上尴尬的气氛,他笑着道:“陌衍你定是没来过这里吧,虽然人界的东西没有天界的精致,但却别有一番味道。是先在下面吃些东西还是直接上去?”

      话虽是这么说,他却伸手召来了店小二。陌衍瞥了一眼沭阳:“随你,反正也是你想吃,问我不过是个幌子。”

      沭阳大笑,对店小二道:“把你们店里的招牌菜都上一遍,再来一壶好茶。”

      店小二疑惑地扫了一眼桌上正襟危坐的一帮人,好心提醒道:“我们店中招牌菜可不少,几位爷可吃的下……?”

      沭阳:“尽管上便是。”

      重渊埋头左顾右盼看了半晌,小声对桌对面的承墨说道:“城西有一家糕点铺子不错,我去买些回来给你尝尝。”

      承墨挑眉:“买了什么买,坐下。”

      重渊:“我……”

      承墨:“坐下。”

      重渊叹了口气,只得继续坐好。

      碍于四周人多耳杂,应离并没有提姬府的事,重泽乐得看热闹,自然也没说话,只苦得重渊一言不发地埋头苦吃。所以大多时候只有沭阳和承墨在说话,陌衍偶尔冷声插上几句。

      相比起四周桌上热火朝天的气氛,他们这桌虽然人多,但却显得分外冷清。

      一大桌子菜竟这样被他们吃的差不多了。

      陌衍端起茶杯,与茶杯中澄黄色液体大眼对小眼,微微蹙了蹙眉,以脸上的每一根汗毛都表现出了他十分不想喝。

      沭阳看在眼里,他微微一笑,从陌衍手中将茶杯拿了下来,说道:“这茶是好茶,却是泡的十分不走心,入不了我们陌衍帝君的口,不如麻烦重渊殿下去重新泡一壶吧。”

      重渊倏然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茫然的抬起头,与沭阳四目相接后继而眼睛一亮,如遭大赦地站起身道:“我这就去!”说罢片刻都不想留的蹿了。

      重渊她能泡出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找个借口溜了罢了。

      陌衍眼中似乎闪出一丝不悦:“我何时这么娇贵了?就连你这只‘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的凤鸟都能喝进去,我有什么不能饮的?”

      应离轻咳了一声,将他们的注意力拉过来,把隐隐发光的掌门令桌子上推至中心:“看此情形,他怕是要醒了。”

      .

      客栈二层,重泽房中。

      承墨揉了揉发酸的胳膊,将手指上的血迹轻轻舔掉,一个庞大复杂的血阵以地板上躺着的梧风为中心,宛如交错复杂的蛛丝,向四周与墙壁蔓延开,直至布满整个房间,暗红的血迹在光影斑驳的灯光下竟生出几分诡异来。

      承墨往后退了一步,稍稍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陌衍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走进血阵中,沭阳跟在其后,说道:“一会儿还劳烦冥君在外护法才是。”

      承墨微笑:“不敢。”

      他转头对重泽和应离说:“小泽你站到死门的位置,一定要看好了。小渊她……唉算了,劳烦九殿下站在生门处,我们要将他的三魂合一,再将姬无月的残魂分出。若是到时魂魄冲撞法阵,你们一定要将它们挡回去。不过血阵启动时可能魂魄会有些不适,抱元守一即可,辛苦了。”

      应离垂首道:“冥君言重了。”

      房中五人就位,沭阳在梧风身旁四个方位放了三盏琉璃灯,自己则站在第四个方位上,广袖一挥,三盏没有灯芯的琉璃灯中同时生出三株赤红灼目的火焰。

      “那就开始吧。”沭阳道。

      陌衍俯身在梧风身前,双指并拢轻轻在梧风心口处画了个什么,只见他的胸口隐隐冒出一团微弱的光团,陌衍顿了顿,待光团成形,手指从心口缓缓挪到眉心处,那小光团迟疑了片刻,也随着他的指引,缓缓挪动至额头。

      陌衍就这样半跪在地上,耐心地引导,他周身渐渐散发出一层柔和的光,将他的脸映的如同冰雕玉琢般。

      光团渐渐被引出,在完全离开梧风身体的一刹那,承墨所画的血阵登时启动,那些墙壁与地面上的血迹一时间如同有了生命,纷纷渗入墙中与地面内。过了片刻,又悉数从梧风身体下钻出,一根一根像柔软的丝绸,温柔的将光团包裹住,一层交叠着一层,宛如一朵妖冶的曼珠沙华。

      应离觉得脚下大地微微震动,发出低低蜂鸣声,血阵中产生一种奇异的声音,与蜂鸣声一起,形成了一种震慑人心的旋律,仿佛是足下是无边无际的十万大山,身后是苍茫大地,竟让他魂魄都与之产生共鸣。

      万物有时,唯这天地亘古不变。

      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应离只觉得脑中闪过一丝灵光,似乎是在一瞬间窥见了天机,但却有稍纵即逝,令他抓不住、摸不到。

      在应离呆愣的这片刻,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的角度,沭阳微微抬起眼,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

      待那些血丝将光团完全严丝合缝的包裹住,阵中倏然生起一股劲风,将所有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但那三盏琉璃灯中的火苗却依然烧的笔直,岿然不动。血丝包裹住的光团在空中发出剧烈震动,尽管在有那一层层血丝包裹,却依然透出几道刺目白光。

      陌衍眉头微蹙,一股宛如微风般柔和的神力便注入了光球中,光球像是得到了安抚,渐渐平息。就当众人都松下一口气时,那三盏琉璃灯中的火苗倏然剧烈晃动,竟有些将要熄灭的迹象,而光球仿佛得到了什么鼓舞,比之前更加剧烈的震动起来。

      “不好!”陌衍低声道。

      倏然,光球带着血丝的束缚,四周的光宛如利刃,吹毛断发,猛然冲向站在生门的应离!

      “阿离小心!”重泽双目赤红,涣魂二话不说地甩出去袭向光球。

      承墨挥出一道鬼气挡在应离身前,这会儿一身汗都出来了——一个是龙族九殿下,一个是老朋友梧风,拦不是不拦也不是,涣魂是何等的利器,剑带煞气,最是克魂魄,这一剑下去没个轻重,要是真伤到了魂魄,梧风就别想再起来了!

      不过那光球速度太快,涣魂并没有截住它,应离将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残刀上,打算拼死一搏。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应离本以为的剧痛没有到,只是手指微微刺痛,他眼前一花,在回过神时,光球竟奇怪地被安抚下来了。

      光球悬在应离眼前,与惊魂未定的应离大眼瞪小眼,与之相反的,周身散发出一股温柔的光,使应离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他大胆的伸出一只手指,手指上还带着一滴血珠,想来是刚才不小心刺破的,他拿那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下光球,血珠没入光球,没想到那光球回应了他,撒娇似的在他手指下蹭了蹭。

      趁着光球终于消停了下来,承墨立刻重启血阵,幽冥司之主的血何等威力,没有梧风魂魄中的干扰,不消片刻,那团光团便自动一分为四,其中一个稍小暗淡的残魂围着梧风飞了两圈便乖乖飞回到承墨袖中。

      分裂的三魂以出,剩下的便是合魂了。

      令他们意外的是,除了刚才发生的意外,三魂合一的过程竟十分顺利。虽然有承墨、陌衍与沭阳压阵,但魂魄合一之法终究是逆天而行,应离侧耳,南渡城传来滚滚雷声,想来是天雷将至。

      沭阳隔着窗户望了一眼天空,口中默念了一句,从他身上及三盏琉璃灯中飞出三束火苗,四者合一形成了一只火凤,掠过屋顶飞出天际,与落下的第一道天雷撞在了一起,火凤落下的星星火苗则形成了一层淡淡的保护罩,将整个南渡城稳稳地罩在其中。

      天雷足足落了九九八十一道,待最后一道天雷落下,合魂便也完成了。

      众人均是在心中长舒了一口气,合魂之法之前闻所未闻,沭阳提出这个方案时众人都觉得这是不可能的,只有陌衍思量片刻后同意了这个凶险万分的提议。

      承墨将梧风抱回床上,回忆起方才的过程,心中却十分纳闷——他与陌衍和沭阳身为施术者,均在十分重要的位置,有他护法,又叫了重泽守住死门,按理来说,整个阵法中最安全的位置就是应离所站的生门了,为何梧风的魂魄会突然攻击生门?又为何陌衍本已将魂魄安抚,却又陡然疯狂起来?

      承墨想了想,无果,指的苦闷地暗自摇了摇头。

      待大家休息完毕,应离早已泡好茶,沭阳接过杯子庆幸道:“没想到居然成了,嗯……你叫应离是吧?可有伤到?”

      应离摇了摇头:“多谢沭阳帝君关心。”

      重泽将方才封死的窗户打开,街上熙熙攘攘地聚了不少人,应该是被刚才接连不断的雷声惊动的,俱是心惊胆战的三五个聚在一起,不敢回家。

      他坐在窗沿边上,一条腿垂下,手中拿着颜孤鸣那个命途多舛的掌门令来回把玩,眼睛在沭阳和陌衍身上扫了一圈,毕恭毕敬地问道:“敢问二位帝君,你们可知为何这掌门令会与梧风的魂魄产生呼应?”

      陌衍低头啜了一口茶,沉默不语。沭阳刚要说话,就在这时床上传来一位陌生男子的声音。

      “那是因为这印是用吾身体中的一部分作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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