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点成了反派》弦歌无声

70、醋意 算我求求你

　　天界，肃冥殿。

　　一双赤红色的长靴不轻不重的踏上殿前冰冷的石阶，在寂静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着细微的回响。脚下光洁的地面如同一整块没有丝毫拼接的墨色玉石。

　　地面似乎是“活的”，在一大片墨色覆盖之下，又不断涌动着一团又一团漆黑的东西，不断冲击着石面，仿佛想要破地而出，而在上面行走的人却感受不到一丝震动。

　　大殿上林立着白玉雕成的石柱，石柱像是从墨色的地底长出来似的，黑白相接，宛如天与地相连的地平线。石柱分别雕着象征着“贪”、“痴”、“嗔”、“怠”、“妒”的景象，狰狞的景象刻在高洁纯白的白玉之上，十分具有冲击感。

　　整个大殿空无一物，只有在中心处竖着四个落兵台，若此时细细看就能发现，那四个落兵台上各雕了一只四大凶兽张牙舞爪的兽头。四个落兵台中只有一个空荡荡的，被穿堂的天风吹过，偶尔发出细细的悲鸣。

　　赤红色的长靴稍停了一下，似乎是迟疑了一瞬，但只有短短一刹，便调转方向，向着一个柱子之后露出的一角青色衣角走去。

　　“你果然在这！”赤红色长靴的主人突然从柱子后面蹿出来，似乎是想要吓那人一跳，但那位青衫白发的青年只轻描淡写的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一脸“你几岁了还玩这个”的表情，将赤红色长靴主人后面的话成功堵在了嗓子里。

　　青年一身翠竹般的青衫，白发潦草的束在脑后，一边拭剑一边分心歪头看一面镜子，向来专注的面色难得挂着几分分神。镜子背对着来人，所以他并没有看见镜子中的景象。而白发青年见到他后便毫不犹豫的收起镜子，丝毫没有给他机会偷窥。

　　赤红色靴子的主人一身火一般的红袍，上面用金线绣着业火的花纹，耀眼的几乎灼目。他一点都不嫌弃地上脏，也学着白发青年，大大咧咧的一盘腿，靠着柱子坐了下来。

　　“这天界这么大，找你是最容易了，一个是你的九霄宫，一个是这鸟不拉屎的肃冥殿，这两个地方一找一个准，一点都没有新意。”红袍青年没骨头似的瘫靠在柱子上，百无聊赖道。

　　白发青年利索的将手中佩剑收入剑鞘，挑眉冷声道：“今天上来时碰到你同族的朱雀，不知怎么了，被司命追的满天界乱跑，你们神禽一族都这么爱玩‘来啊来啊你快来抓我啊’的游戏吗？”

　　红袍青年：“……”

　　白发青年面无表情的说出这种话，简直惊悚至极。红袍青年讪讪地笑了笑，无力狡辩道：“……不……并不是这样……”

　　白发青年一脸“你自己都心虚了吧”的表情望着他，红袍青年瘪了瘪嘴，无话可说。

　　若是此时有外人在场，定是会十分惊讶，在肃冥殿地上席地而坐面不改色插科打诨的二位，正是天界深居简出的陌衍帝君与沭阳帝君。

　　沭阳轻咳了两声，岔开话题道：“你这次去人界比想象中的久，有什么收获吗？听说你还碰到了幽冥司的……”

　　陌衍打断他：“我这次查到了失踪已久的执袭君行踪，还有关于‘那个人’的一些事，本来想迟些与你说，既然你已经来了，择日不如撞日。”

　　沭阳的笑容僵在脸上。

　　陌衍继续道：“这么多年来，你一直不愿再来肃冥殿，今日既然肯来，想必已经做好准备了。”

　　“是啊。”沭阳将身子重重的靠在柱子上，目光瞟到中央空着的那个落兵台上，怕惊扰了什么一般，声音轻的宛如自言自语，“你的莫问，我的葬日，玄衡的破天……当年的四大神剑，现在独独缺了那把，遗失千年，是该将它找回来了。”

　　“我过些日子还要去人界走一遭。”陌衍讲话停在此处，瞥了一眼沭阳，似乎在等着什么。

　　“我跟你去。”沭阳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一只胳膊搭在陌衍肩头，凑近笑道，“想要我帮忙就直说嘛，遮遮掩掩的，可不是所有人都像我和玄衡一样能才得到你的心思。”

　　“废话。”陌衍别过脸，无视了沭阳那张笑的十分讨打的脸。

　　.

　　龙族，凌风谷。

　　侍女轻手轻脚的走进殿内，隆起手小心燃起蟠龙灯烛，点燃后便悄无声息的退回到黑暗中，仿佛大殿内没有人来过似的。

　　墨珏正斜靠在王座内小憩，一只胳膊堪堪撑着头，眉头无意识的在眉心拧成一团。他睡得并不安稳，不过一柱香的时间便惊醒了好几次，他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余光撇到不知何时出现在王座旁边的黑衣使者。

　　墨珏深深叹了口气，勉强打起精神冲黑衣使者招了招手。黑衣使者一言不发的从怀里掏出一封折的整整齐齐的信，不卑不亢的递过去。

　　信是用人界普通的纸写的，看不出来源，上面印了一个老旧的暗红色封泥，封泥之上暗藏了七八道咒文。墨珏的指尖轻轻拂过封泥，暗自心惊——若是旁人误拆了这封信，怕是会被这信上的咒文反噬的连一丝魂渣都剩不下，狠毒非常。

　　黑衣使者如同空气般毫无存在感的立在一旁，但墨珏仍感受到大殿内凭空出现了一丝蒙头盖下的压迫感，如同那人给他的感觉一样，令他十分不舒服。墨珏默默看完信，信便自动在他的掌心燃烧，飞快的化成灰烬，随着凌风谷喧嚣的夜风，消失的荡然无存。

　　“为什么偏偏是他？”墨珏声音有些低哑，他直起身想要找一个舒服的姿势，却烦躁的发现怎么样都难受，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这百年来一直在心里挥之不去的话。

　　“你还记得你答应过主人的话吗？”黑衣使者面容隐藏在一片黑雾中，看不清喜怒。

　　墨珏烦躁地动了半天，终于放弃了，他颓然地跌坐在王座内，仰起头靠在冰冷的后座上，喃喃道：“我……我愿意成为他手下的一柄利剑……”

　　黑衣使者：“一把供人差遣的武器是不需要问问题的，记得主人给予你的这一切。”他冷笑一声，“当初你是如何汲汲苟且，现在谈感情，未免也太晚了。”

　　墨珏恨恨地盯着大殿的一角，终于下定决心般吐出一口气：“我明白了，放心吧。”

　　黑衣使者得到答复，一言不发的转身化作一团黑雾，消失在大殿内。

　　一个胆大的侍女从黑暗中露出头来，好奇地望着殿内，洁白的月光自殿顶的天窗中投下，正好笼在王座上方。那位平日里宛如谦谦君子的大皇子整个身体都蜷在王座的范围内，一只手扶着额，大半张脸隐藏在大殿雕栏玉柱投下的巨大阴影里，冰冷又孤独。

　　.

　　人界，姬宅。

　　姬无月瞠目结舌地望着凭空出现在亭子内中的两个人，手里刚抓起来的枣泥山药卷还没来得及入口便“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们……你们……”姬无月由惊转喜，手在裙子上胡乱抹了抹就要像大叫着扑过去。

　　“嘘。”重泽将手指竖在唇边，调皮地笑着冲她眨了眨眼。

　　姬无月连忙捂住自己的嘴，重重地点了点头，深吸了两口气，转身走出亭子遣散了跟在一旁的侍女，这才蹦蹦跳跳的跑了回来。

　　“哇，重泽哥哥，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姬无月惊奇地在他们出现的地方转了两圈，问道。

　　重泽眼睛半眯起来，暗紫色的瞳在眼睛内转了转，在阳光下折射出动人的光彩，一只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动作，小声道：“那日我们三个人来你家做客时跟着我们的那个道长还记得吗？那位道长乃是长生门的一位得道真人，医术了得，那日见你大哥一面，一眼便看出你大哥身上似乎缠有邪祟。”

　　“什么？！”姬无月失声大叫一声，叫完反应过来立刻捂住嘴，她也学着重泽的样子，小声问道：“邪……邪祟是什么？”

　　“邪祟嘛，便是天地间厉鬼冤魂或者邪物精怪亦或是人所产生的怨气的统称，简而言之呢，就是一些对人身体不好的脏东西。”重泽一脸高深莫测：“你大哥是不是从小身体就不好，家里却无端突然发生了一场大火，后来身体便好些了。不过这一年以来，你大哥的身体是不是又差了些？”

　　姬无月侧头想了想：“好像……好像是这样的，不过我那会儿太小，很多都记不得了，后来问大哥二哥他们也不告诉我。大哥的身体最近确实不是很好，有时候一觉醒来脸色还是白的，想来是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

　　任他们两人谁也想不到，重泽居然运气这么好，本来只是张口瞎说，没想到瞎猫碰到死耗子，居然还真让他猜到了。

　　重泽心里暗道一声“有戏”，面上不动声色道：“那就全能说得通了！你家里那场大火当时乃是因为当时一位高人与邪祟斗争所致，但是不幸让那个邪祟跑了，后来你大哥身子才渐好。那位道长原来一直在世间寻找那个邪祟的踪迹，那日见了你大哥一面，没想到邪祟胆大包天，居然时隔多年又自己跑了回来。”

　　应离不知重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索性从刚开始便一言不发的站在后面听他胡扯，其实细细推敲起来重泽这话简直漏洞百出，但姬无月关心则乱，幸好没有发觉。

　　“大哥会不会有危险！你们快救救他！”姬无月急道。

　　重泽忙趁热打铁：“不要着急，邪祟目前并没有根深蒂固，还算好祛除。只是那个邪祟有操控人心的能力，我怕你大哥会有所抵抗，所以需要你的配合。”

　　姬无月点了点头，又问道：“只要大哥能好，让我做什么都行。那我二哥呢，需要我和他说一声吗？”

　　重泽：“那位道长已经与你二哥说了，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千万不要在你大哥和二哥面前露出一丝端倪，明白吗？”

　　见姬无月应了下来，重泽找了个台阶坐下：“我有些事问你，来。”姬无月依言也席地坐在一旁。

　　应离斜靠在柱子上，冷眼看着坐在台阶上的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凉亭里那么热闹，但他的心头却突然笼上一层孤寂感，像是被什么抛弃了似的，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刚搬到龙脊山的日子，无助和孤独突然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心中没来由的燎起一场大火。

　　他冷哼了一声，倏然转身消失在了亭子里，所站之处荡起一圈波纹。

　　重泽已经问到了自己想知道的，正想方设法想要尽快离开。奈何姬无月太缠人，只得跟哄小孩似的说道：“改天带你去城里买糖糕……”突然觉出身后法术的波动，再一转身，应离就已经不见了。

　　他下意识的蹙了蹙眉，转头扬起笑脸对姬无月道：“就这么说定了，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罢也随之消失在了空气中。

　　客栈内。

　　重泽本来打算直接回到应离住的那间，没曾想双脚还没落地便被一道结界挡了回来，直接拍出门外。

　　“应离！”他只得站在门口不断拍门，引得走廊中其他房内的旅客不禁露头观看。

　　待他拍到第二百下的时候，房门终于在被拍断前打开了，门后是应离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扬了扬眉毛，无声问道：“有事？”

　　重泽也不知道哪里不对，但看到应离这个表情心里莫名的有些心慌，他忙顶住门，说道：“姬无月什么都说了。计划已成了一半，你为何半途离开，可是发现什么不对？”

　　应离冷漠的盯着重泽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知道姬无月喜欢你吗？”

　　重泽闻言一愣，他只是觉得姬无月对他有些好感，但万万没有往这地方想。他忙解释道：“但是我一点都不喜欢她。”

　　“他果然都知道。”应离绝望地想，“那我呢，是不是他也像对姬无月一样看待我对他的感情。这么说来，御风殿那一晚算什么，一路上如此互我帮我又算什么？一路上有意无意的撩拨又算什么？！”

　　越是往深处想越是气不打一处来。

　　应离控制住不断颤抖的身体：“既然知道她喜欢你，你对她没有感情，却一直在利用撩拨她。重泽，算我求求你，如果你不喜欢她，就不要再去招惹她了好吗？”

　　说到最后，应离不知道是在说姬无月还是他自己，他不敢看重泽的视线，说完便将门重新拍了回去。

　　重泽愣在门口，与冰冷的门板面对面，一时间沉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