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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浴火 姬府竟在一 ...

  •   南渡城客栈内。

      重泽双臂抱在胸前,大爷似的斜靠在小榻旁,两条长腿叠在一起担在圆凳上,一脸马上要发难的神情,冷着脸看向坐在桌子旁的身影。

      应离和颜孤鸣这次颇为心有灵犀的远离那片是非之地,噤若寒蝉的坐的远远地,目光偷偷在桌子和小榻之间来回巡视。

      虽然窗户和门关的非常严,但颜孤鸣还是觉得屋里有凉飕飕的冷风刮过,十分渗人。

      而这次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重渊,正缩在桌子一角,一边眼观鼻鼻观心两耳不闻窗外事地观摩木桌桌面上木头细微的花纹,一边还要心惊胆战的等着头顶上高悬的不知道何时落下的狗头铡刀。

      “我说重渊,这么多年没见,长能耐了是吧?”重泽搭在手臂上的手指不耐烦的敲了几下,终于开了口,“看看最近这些事,我之前还真是小看你了。”

      重渊没敢抬头,只心虚地撩了撩眼皮,小声问道:“……什么事?”

      重泽一脸“你还有脸问我什么事”的表情,竖眉冷脸的瞪了她一眼。

      重渊飞快的抬头瞟了一眼,又飞快的低了下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忙承认错误:“我错了!”

      重泽见她这副蔫了吧唧的样子就心烦,他将腿换了个位置,厉声道:“抬起头来说话,在幽冥司的时候承墨就是这么教你的?”

      按照之前的经验,重泽这样子算是消了一半的气,矛头从对内转向了对外。重渊这才偷偷长吁了一口气,抬起眼正视重泽的眼睛道:“从……从哪交代?”

      重泽一脸高冷:“先说说你不在襄阳开你的南风馆,跑南渡城来做什么?”

      在一旁喝水的颜孤鸣听到这句话,“噗”的一下子把刚进嘴的水喷了出来,一脸惊恐地扶着桌子猛咳。

      重渊有些不好意思地在心里为这个眉清目秀的道长默哀了几秒,这才慢吞吞道:“这就说来话长了……”

      她犹豫了一下,在和盘托出后被臭骂一顿与撒谎后被戳穿然后被暴力押回幽冥司这两个选项中,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一个。

      “我记得那夜是七夕,我在街上瞎逛,碰到小飏子……就是方云飏,当时出了点状况,事发突然,当时也没来得及想起来给你们留个话便带着他跑了。后来一路上发生了一些事,我才知道方云飏的身份也不是那么……”

      重渊将那夜突发的情况和盘托出,重泽一脸不耐烦的打断她:“我管那个方云飏还是圆云飏是谁,他哪怕是当朝天子也不关现在什么事,说重点说重点!”

      重渊心里在心里暗道一声:“还真让你猜的八九不离十。”

      重泽将双臂抱在胸前道:“哪怕是天大的祸有咱们家承墨顶着,再不济还有你哥我呢,饶你不死就是了。”

      听到这话,重渊一凛,她敢对天发誓,这句话是重泽活了这二百多年来说的最良心的话了!她激动地都想要上去抱他哥的大腿了,但是仅存的那点理智还是制止了她这样一个相当于自杀的行为。

      她忙顺毛捋,仿佛皇帝身边的小太监似的拍马屁道:“哥你真是英明神武,料事如神啊!”

      重泽面无表情地斜睨了她一眼。

      她知道重泽最讨厌得了便宜卖乖,忙正色道:“我之所以出现在那个宅子里,是因为觉察出那个宅子有异状。这件事具体还是要从几个月前襄阳城开始说起,那会我有事和君卿分开……”

      重渊不知道最近犯了什么冲,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没看见应离在一旁使劲的使眼色,英勇地讲话说出来了。

      重泽像是被拽了尾巴的猫,脚下一用力,那可怜的圆凳瞬间在原地化成一堆木屑,提前寿终正寝了。

      他从小榻上蹦起来,围着重渊转了两圈道:“君卿?你知道尹君卿是谁吗就叫的这么亲切?”怒其不争的在重渊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你是不是地主家的傻闺女啊,被人挡枪使了都不知道!”

      重渊被这不清不重的一下拍的有些懵,慢半拍似的迟疑道:“他……他不就是个魔族吗?哥我记得你小时候不是这么讨厌魔族的啊?”

      刚顺完气的颜孤鸣听到“魔族”这两个字差点又被噎了一下,下意识的挺起身子微微向前倾,不再置身事外,整个人都认真起来。

      重泽重新坐了下来,直视着重渊的眼睛道:“我只说一遍,你听好了,尹君卿,他还有个名字叫执袭君。”

      重渊与颜孤鸣虽然对魔界的事一知半解,但对魔族大名鼎鼎的三大魔君之一之名如雷贯耳,两人听到后像是化成一尊石像,呆立在那里。

      颜孤鸣因为之前听应离说过溪竹村之事的始末,因此不难猜出执袭君现身的意图,最先回过神来,喃喃道:“原……原来是这样……”

      温言和那个魔族余孽的事就像是他心里的一道坎,以为不去想不去看就可以忘记,但是到头来暮然回首,发现那个坎还是在那里,时不时的绊他一下,给他一个“惊喜”。

      如果不是执袭君来到人界,那个魔头也不会冒死被送下来,也不会碰巧被温言捡到?如果当初执袭君手再狠一些把蔺危楼杀死,是不是就没有后来的那些事了?如果当初他没有停留在离溪竹村不远的襄阳城,如果他不是执袭君,如果这次来的人不是他——

      如果没有他——!

      什么碎裂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不知不觉间,颜孤鸣右手青筋暴起,竟在无意识之中将手里的瓷杯捏碎,破碎的细小杯碴深深扎进颜孤鸣手心最柔软的皮肤内,登时鲜血横流,而他本人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重渊的思绪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匆匆回过神来,见原本一直嬉皮笑脸的道长脸上毫无血色,脸色恐怖的仿佛要将什么人的喉管捏碎一般,小心试探般的问道:“你……你没事吧?”

      应离见他眼中有红光一闪而过,脖颈处浮起一丝淡淡的血色魔印,竟有些入了魔障之象,忙一只手贴在他的后心处,一股清纯的灵气自后心灌入他的体内,低声道:“清心凝神!”

      这道灵气宛如醍醐灌顶,将颜孤鸣的理智拉了回来,他周身仿佛被浸入冷水中一般,从头到脚凉的吓人,寒冷直侵到骨子里。他宛如将要溺死之人突然接触到空气,仰头大口深吸了几口气,身上生出一层薄汗。

      “没事,没事的。”不知道是说给重渊听还是给他自己听,颜孤鸣仿佛自我安慰般将这句话颠来倒去的重复了好几遍,这才冲他们扯出一个笑。

      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有多吓人,这个笑简直比哭还难看。

      应离看了颜孤鸣一眼,抬头看向重泽,用眼神示意道:“我先带他走了。”

      重泽点了点头,自己挡在了颜孤鸣与重渊之间,切断了颜孤鸣的视线,目送他俩关门离开。

      颜孤鸣行尸走肉般跟着应离从一个屋子移动到了另一个屋子,直到重新坐了下来,一直攥紧的手心才渐渐有了疼痛感。

      应离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二话不说地坐在一旁,麻利的替颜孤鸣将手心里碎小瓷片一一剔出来,再用纱布缠好。

      颜孤鸣呆愣着望着被包的妥帖的手,略微活动了一下,伤口撕裂的感觉让他的头脑顿时变得清醒许多,欲盖弥彰的想要恢复之前没皮没脸的状态,谁知嘴角一扯便是一个苦笑,平时顺手拈来的俏皮话也都被堵在了胸口,像一块大石头般,沉甸甸的。

      应离:“……”

      颜孤鸣用力在脸上揉了揉,好不容易挤出一个笑:“刚才失礼了,有酒吗?”

      应离打了个响指,颜孤鸣面前的桌子上凭空出现一个不大不小的酒壶,大小正好卡在颜孤鸣将醉未醉的界限。

      “只能给你这些。”

      颜孤鸣感谢的望了他一眼,仰头猛灌进去半壶才停下来。应离欲言又止,思忖了片刻,才试探性的开口道:“重渊她……你也别怪她,她自己被人骗了还傻了吧唧帮人数钱呢。执袭君藏得太深,当初我和重泽第一次见他时也被他骗过去了。”

      颜孤鸣晃了晃酒壶里剩下的半壶酒,只字不提执袭君,只笑道:“我不生她的气,只是气我自己,要是当初我没有闭关,虽然不一定能阻止蔺危楼了,但至少能保住师兄。”

      他视线飘忽起来,似乎是在回忆什么,“师兄和我从小长在天极峰,那时他只比我早入门了半柱香的时间,结果就当了我一辈子的师兄。哈,我还记得那会我因为这个事生了他一个月的气,我们两个被分在了一间卧房都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但师兄那会也不跟我一般见识,每次晨起都照常跟我打招呼。”

      “后来长大点懂事了,也就知道师兄是迁就我。师兄性子温和,我跟他不一样,遇事毛躁的很,简直比八哥还聒噪,他们都觉得师兄这种性子怎么也不可能跟我混在一起。可是没想到,我俩南辕北辙的性子,最后却成了长生门关系最好的人,他们还是被打脸了哈哈哈哈……”

      应离一言不发的听颜孤鸣一个人在耳边絮叨,虽然无法感同身受,却也是能理解——两个人从小相互依靠,像是没有血缘的亲人一样,正是因为如此,温言就像是颜孤鸣如鲠在喉的一根刺,怎么也不可能随便咽下。

      但活人比死人唯一好的一点在于活人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忏悔、用来补救,时间可以慢慢揭过一切。如果痕迹已经深到时间无法消除,那就需要情感和时间二者不断消化,哪怕碰撞的鲜血淋漓,一碰就疼,也要在心里默默受着,只有自己才能舔舐愈合。

      因为那些一碰就疼的伤口,总有一天会结痂愈合,变成一道铭刻在身上的疤痕。

      .

      颜孤鸣因为这事消沉了几天,但应离和重泽却因为那晚姬府的事没闲下来。不管是误打误撞还是别有用心,应离已经对姬府三兄妹起疑心,便顺手推舟的着手查下去。

      从家世到四周的人际关系,不消半天的时间就已经被重泽查的清清白白。

      姬家是上一辈时举家迁到南渡城,在姬无花年幼的时候,父母因故双亡,后来在姬无月十岁那年,姬府发生了一场大火。那夜滔天火势映的半个南渡城都沐浴在红光之中,姬府几乎被焚烧殆尽,仆人小厮全都葬身火海无一幸免。

      但令人啧啧称奇的是,姬府的兄妹三个却好端端的在大火中活了下来。

      姬家对外称是院内忠仆誓死保护了三位小主人,这才为姬家留下了一丝血脉。后来姬府重建,不仅恢复了之前前院与祠堂的样貌,甚至还不顾宗族反对扩大了姬府的范围,又不知什么时候买了一批沉默寡言的仆人。

      就这样,姬府竟在一夕之间浴火重生,活了过来。

      应离飞快的翻了一遍,发现三人的来历都知根知底,让人挑不出一点错来,而姬府大火相较起来更像是话本中的传奇故事,给姬府添加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色彩。

      “要说奇怪的地方还真有。”重泽默默在一旁打量着应离,有些不舍的把视线从他脸上撕下来,“姬家父辈十分开明,姬无月十岁之前几乎每天都到附近的巷子里和邻里孩子们玩。但自从那场大火后,姬无月有点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虽然还是活泼好动,却像是被禁了足一般,几乎很少跨出姬府大门。”

      ——这也就很好的解释了为什么姬无月甫一出来见到他们时会那么激动。

      “那这么说……”应离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还是说出来:“姬无月哪怕不是让掌门令发生变化的关键,也会是这件事的不可控因素。”

      正是因为不可控,所以才能让他们更好的从中下手搅一波浑水!

      应离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自暴自弃的想要不要找颜孤鸣算一卦,他越发觉得自己最近“时运不济”,像是陷入了一个怪圈,简直是怕什么来什么,不想做什么就非要做什么。

      出于私心想要让重泽远离姬无月,到最后却还要自己巴巴的凑上去。

      他将手藏在袖子里,指甲在手心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大义凛然的拍桌而起:“既然如此,那就去姬府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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