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妥协 纤长的眼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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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风谷，章华殿内。
观止背靠在他那把镶满琉璃和宝石的黄金王座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殿内跪着的那名少年。
这是自那日起，他第一次与自己这个名不符实的儿子见面。龙王第九子长居龙脊山，龙脊山虽是龙族的圣山，却是出了名的苦寒之地。世人都以为龙王早就忘了应离，但只有观止自己知道，事实恰恰相反，在这两百多年里他从未忘记过自己有这么个儿子。
应离一身朴素的白衫，身形清瘦，虽然跪着，但脊背却立地挺直，全身逆在光里宛如宝器藏锋处内敛的光华。
大殿内早已屏退了所有的侍卫，就连墨珏也只能在大殿门口候着，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两人谁都没有开口的意思，章华殿内无数精美华丽的玉石宝器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华美无双的大殿在这对父子的沉默下显得愈加空旷冰冷。
引魂灯通体琉璃质地，对一个看上去瘦弱的少年来说并不算轻松。应离跪在坚硬的玉石地面上，两手托着灯，维持这样的动作将近半个时辰，纤细的手腕却丝毫没有任何颤动。
“引魂灯。”不知过了多久，观止的声音才从他头顶响起，“看来你虽然在山上住了这么多年，也并不是对龙族目前的情况一无所知啊。”
“应离惶恐。”虽然话这么说，应离的声线却还是十分平静，声音中没有夹杂任何感情，“兄长偶然与应离提过，龙王陛下对此事劳心已久。引魂灯乃是天帝私藏宝器，轻易求不得。应离愚钝，辜负了兄长所托，没有为龙族争得荣誉，只好退而求其次，斗胆向天帝求了引魂灯。天帝看在陌衍帝君的面子上，这才将灯借出，为期两百年。”
“陌衍帝君？”观止蹙眉问道，“关帝君他老人家什么事？”
“应离初上天界，偶得陌衍帝君垂青，便收我做了徒弟。”
这下连同观止，也一脸不可思议。
半晌，观止像是想明白了什么 ，笑了一声，“都说黑龙不详，但在我看来，应离啊，你可真是命好。小时候有人拼死护你一条命，墨珏这些年来虽然面上没什么表示，私下里却是一直惦记着他的九弟，劳心费神的瞒着我把你送上天界，就连陌衍帝君也肯舍下给你一段机缘。你可当真是出人意料啊。”
应离安静的跪着，没有说话。
观止歪着头，仔细打量着应离的脸，这孩子就像一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五官生的极为精致漂亮，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极了他的母亲。与墨珏恰恰相反，墨珏像极了观止，容貌上继承了他六分，而自己这个小儿子，从头到尾仔细看只有鼻子才像自己，高挺的鼻梁中和了五官过于精致所带来的柔美感，是他的脸看上出既漂亮又不会给人阴柔的感觉。
观止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两百年在他们眼中不过转瞬，这孩子没想到竟真的能在龙脊山活下来，居然一眨眼都长那么大。
“你……”观止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你现在多大了？”
“再过十年便满三百了。”
从观止的角度看去，应离眼睛微微垂着，纤长的眼睫在他眼下投射出鸦羽般的阴影，显得整个人宛如一只伏在地上温顺柔软的小动物，使人下意识对他心生怜爱。
“煞费苦心求了引魂灯，你想要什么？”
“龙王陛下应该能猜得到我现在最需要的为何物。”应离抬起头，目光炯炯的与观止对视，“我要一个身份，要一个能正大光明的站在世人前，被认可的身份。”
观止蹙起眉，意味深长的看着应离。他早就料到再过几年墨珏可能会替他求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但没想到这话现在竟是由他自己提出的。
他早该知道，从那日他的一时心软的妥协开始，他对应离就不能再像是从未见过似的狠心。况且现在龙族权力重心偏移，十位长老独大，与王权分庭抗礼，但那些老头子们遵循守旧，行事愈发骄矜，在许多事情上的看法与观止势同水火。关于黑龙诅咒的传说虽然自上古在王族内部代代流传，然而传说不过只是传说罢了。应离被墨珏抚养到大，自己这个小儿子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和墨珏一样不是个省油的灯。
照现在形势来说，让应离认祖归宗对他并没有什么坏处，反而可以借机打压一下十位长老的势头。
“本王便如你所愿。”
应离猛地抬起头，眼睛是里说不出的惊讶。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机，本王会命人大办你的三百岁的成人大典，不过到时候你能不能让龙族众人信服，便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应离的眼睛里流露出这挡不住的喜色：“应离明白！”
观止：“既然你已经认祖归宗，对本王的称呼也该改一改了。龙脊山已经住不得了，我一会儿便命人在内城为你收拾出一间府邸，搬过去住吧。”
应离深深叩首：“应离谢过父王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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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外。
墨珏背手远眺，高耸的龙脊山有一半隐入层层云海中。墨珏面色深沉的望着群山，让人捉摸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身后沉寂许久的大殿终于传来了开门的声响，少年情不自禁下轻快的脚步与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兄长。”
墨珏转过身，原本凝结在脸上的深沉在转身的瞬间化成温柔的笑意：“难得见你这么高兴，看样子是不需要我再出马了？”
应离嘴角上扬，脸上带着笑意：“父王已经同意了。”说完，便将大殿内与观止的对话和盘托出。
“既然父王肯松口，剩下的并非难事。”墨珏听完后，笑道，“兄长真替你高兴，我们家小九终于长大了。”
应离微微一笑：“我之前说过，总有一日，我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在兄长身侧。”
墨珏听完，眼底闪现出一丝明昧不清的光。
“府邸可选好了？要不我先随你去看看，熟悉一下自己的新家。”
“等等。”应离站住脚，“我想先去个地方。”
龙脊山。
应离推开那两扇他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篱笆木门，边走进边四处打量着。虽然龙脊山的小院里没有任何需要他收拾带走的东西，但应离还是想在离开前，再来这里看一下。
院子里的幽月兰花不知是墨珏派人私下帮忙打理还是已经适应了龙脊山苦寒的环境，三个多月未见，竟还绽放如初，一点枯萎的迹象都没有，随着他的走进，花枝微微颤动，似乎在欢迎它们的小主人重新回家。
在这个小院子里住了两百多年，一草一木，每一个角落都有他的痕迹，现在让他就这样离开，心里倒是有些不舍。
墨珏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微笑着说道：“小九放心，这院子我会按照原样，用法术好好封存，不会有闲杂人等进入。”
“兄长费心了。这院子与我来说意义非常，如果有可能，我真想把它一起带下去。”
“是啊。”墨珏指尖轻抚兰花，“这里对我来说，何尝不是别有意义呢。倒是可惜了这些兰花，白白平日里费了你不少心血，现在打算如何？”
“选一些带下山去，剩下的就留在这吧。”
墨珏笑了笑：“你倒真是舍得。”
应离摘下一朵兰花，凑到鼻尖细细嗅着。刹那间应离垂眼轻笑，墨珏一时间竟分不清到底是那花更美，还是拈花而笑的人更美。
“兄长，我记得你教过我，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做一件事，就要抱着舍弃这些不重要东西的准备不是吗？”
娇弱的兰花在应离的指尖化作齑粉，随着龙脊山呼啸而过的山风，瞬间消散在天地间。
“是啊。”墨珏微微一笑，对应离相视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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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离回族这件事情上，其实并不顺利。
以莫双为代表的十位长老和其麾下的老贵族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都要到章华殿上闹上一番，吵的观止心烦不已。应离虽然有所耳闻，但知道那些事是自己能掺和的，哪些又是不关自己事的。现在他唯一能为观止做的，只有尽量减少在外面露面的次数，不让十大长老抓住任何把柄，因此只成日窝在观止赐给他的新府邸里，倒是乐得自在。
墨珏前些日子被观止派出去办事，经过这些人一闹，观止无奈只能下令急招墨珏回来，两人这才堪堪顶住那些长老们死不罢休的攻势。
待墨珏处理完那些守旧贵族，只剩下十大长老孤立无援时，他才恍然想起自己已经过了大半年未去看过应离了。
此时渐至年底，凌风谷初雪已至。
墨珏轻轻推开门时，着实被屋内汹涌而来的热气冲了个正着。相比起外面肆虐的风雪，屋内可以说得上是温暖如春了。
但饶是如此，应离依旧害冷似的窝在小榻上，屋里放了三个巨大的火盆，用术法保持炭火终日不灭，上好的沉香炭不要钱似的放里面放。
这会儿正是凌风谷一年中最冷的时候，这时候人若在龙脊山，铁定冷到连个生火的诀都捻不出一丁点火星子来。应离幼时吃了不少苦，凌风谷地理位置偏北，冬季格外漫长，应离成日里被寒风冻着，终于因此生了场大病。自打那次大病痊愈后，他便一到冬天就格外的怕冷，幼时的一些记忆也因为那场病变得模糊不清起来，甚至脑海中还会臆想出一些从来不存在的人出来。虽然随着年纪渐长，应离的身体也比小时候强壮了不少，但这怕冷的毛病却一直都在。
墨珏进来的时候没有着人禀报，主要是他想看看应离整日窝在院子里，究竟在干些什么。
小榻上蜷缩着一个人影，被貂绒毯子层层裹着，一本书大敞着倒扣在一旁。墨珏放轻脚步走进，只觉得半年未见，眼前少年似乎个子长了一些，身体呈现出发育时骨骼生长的纤瘦来。那张脸倒是比原来圆润了一些，脸颊是少年特有的青涩圆滑的弧度。
不知是不是小时候环境生长环境太差，应离比起同龄人来显得有些瘦小，直到现在身体才开始抽长拔高。腰线形成了一个优美的线条，墨珏透过那层毯子依旧可以想象出少年柔软却充满力量的腰身。
应离从来睡眠就非常浅，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使他哪怕是在极度困倦的情况下，也依旧对外界保持着三分警觉。墨珏不过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应离便像是察觉到什么，悠然转醒。
墨珏见他醒了，便在小榻的一角坐下，打趣道：“我只听说过虫蛇冬日里会冬眠，何时你一条龙也要学它们了？”
应离从温暖的毯子里挣扎出来，在温暖的环境下连同他的神经也随之放松下来，他揉了揉眼睛：“兄长怎么今日有空来看我了？”
随着应离的动作，毯子滑到了小臂处，露出里面系的松松垮垮的中衣，从墨珏的角度看去，正好可以看到应离白皙光洁的脖颈弯曲成一个柔美的弧度，一直延伸到中衣内部的阴影中。
墨珏深深地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的挪开了视线。
“我再不来看你，怕是要让你长在这张床上了。”
应离笑了笑：“能者多劳，像我这样的闲者，自然是能偷懒就偷懒了。”
墨珏板起脸：“我这样劳心劳神的四处奔波，还不是为了你。结果现在倒好，你在自己府里逍遥自在，最后苦了我这个为人臣子的，从初秋忙到现在，整天与族里的几个长老周旋。现在我连自己的府邸都不敢回去，所以便来逃到你这来偷个闲。”
应离摸了摸小榻旁边一直烧着的那壶茶，替墨珏倒了一杯，说道：“以我现在的身份，出去也是给兄长添乱，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便是帮兄长最大的忙了。”
墨珏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摇摇头苦笑道：“是啊。离你成人还有一段时日，你肯定不能一直在这方小院子里憋着。我这边事情差不多了，闲着也是闲着，等开了春，你便来我府上，跟着白羽学学如何做事吧。”
白羽的血统虽不及世家大族那般纯正，却是墨珏的心腹，龙族新势力的掌权者之一，墨珏肯这么说，肯定是想要把筹码压在自己身上，为以后入朝堂做准备。
应离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虽然父王允你回族，但是在大典上如何赌注悠悠众口，你可想好了办法？”
应离并未直接回答，反而笑了笑：“我今日闲的无聊，翻阅旧书，无意中看了一本人界的志异，里面有一则故事写的非常有趣。”
“哦？”墨珏被他勾起了兴趣，问：“讲的什么？”
应离喝了口茶润润嗓子，不疾不徐道：“是说人界很久很久之前，有那么一个国家，凤凰纹饰为图腾，以凤凰神禽为国家的象征。史书中准确记载了先祖皇帝曾引凤凰入朝，圈养了十余日才放它们离开。这个国家历了将近上百位君主，是不是事实已经不可考，但正巧如今当政的这位君主十分昏庸，横征暴敛，民不聊生。有一位英雄不堪忍受，这时站了出来，究结了一大批不满意当朝皇帝的百姓，想要推翻这个国家的政权。”
“国家机构早已腐朽不堪，这个英雄带领的军队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不到一个月就已经攻到王城之下。此时王城内人心涣散，谁都不相信有人还能力挽狂澜，将军士兵纷纷丢盔弃甲，就连那位君王都打算丢下王都，想要跑了。此时，君王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书生样子人，那人与君王说他能救他。君王不解，书生只笑着让君王按照他写的东西准备好便是。待到七日后攻城大战，那书生身穿祭祀长袍，手中拿着一只玉笛。在众目睽睽之下，吹响玉笛。”
应离说道关键处便停下来，卖了个关子：“兄长你猜最后怎么样？”
墨珏听得入迷，见他突然停下来，笑着轻轻敲了他脑袋一下：“你竟也学会跟兄长卖关子了？”
应离轻笑：“那书生吹响玉笛，天地竟为之变色，片刻之后，天上降下天光，那笛声竟引来了一凤一凰。不管是城内百姓还是城下叛军，都十分迷信凤凰，此时见到这两对祥鸟，纷纷放下手中兵器，对着那鸟叩头拜了起来。那书生站在城墙上道，君王能引来凤凰，是天命所归，是上天眷顾的神子，只有他，才是正统！听了那书生讲的话，城内的将士们都热血昂扬，守了那城一日一夜，终于将叛军首领斩杀与剑下。没了首领的叛军也只不过是群乌合之众，没几日这场叛乱便平了下去。”
墨珏听到此处，也渐渐回过味来道：“如此看来，这凤凰神鸟，多半也是拿别的东西代替的吧？”
应离笑了笑道：“兄长不愧是兄长，一听便知。当权者虽然知道这双鸟是假的，但其下的百姓却不知，百姓迷信的很但也非常可怜，只能相信自己眼前所见罢了。”
“这真真假假的法子倒是不错。”墨珏放下茶杯，“看来你平日里读的那些闲书，也并不是全无用处。这些故事有趣的很，什么时候再多将几个？”
应离微微一笑：“几个故事而已，兄长若是想听，应离现在就可以讲。”
墨珏摆了摆手：“今日还有事，在这待了这么久，也该离开了。既然你答应下来，我便牢记于心，以后可不许耍赖。”
“那我便恭候兄长大驾了。”
“小九。”墨珏走到门口，像是想起什么，突然转过身颇有兴趣的盯着他，“我怎么觉得你从天界回来后，整个人变了不少，还比之前爱笑了，莫不是在天界碰到了什么人？”
应离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是吗？”
“或许是我的错觉吧。”墨珏轻笑一声，留下一句话，转身离开了。
应离盯着已经阖上的木门，逐渐收敛起笑容，陷入沉思。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妥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