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点成了反派》弦歌无声

59、分离 随着他的不

　　重泽跟着应离走出九霄宫，刚刚跨出宫门，他就再也忍不住了，扶着厚重巨大的门框哈哈大笑起来。

　　应离笑眯眯的站在一边，耐心等重泽笑完。

　　“我真想现在就把这个消息告诉重渊，她的反应一定精彩极了！”重泽好不容易停了下来，说道，“可惜现在连我也不知道她在哪。”

　　如果重渊知道了自己拒绝的不是一个看起来比月老还大的老头，而是个惊为天人的大帅逼，估计连想要一头撞死在三生石上的心都有了。

　　应离自己脑补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来。

　　“等等！”重泽突然想起什么，“我记得我们刚认识那会，你除了上课，总是无缘无故一天都见不到人，难道是来这里了？”

　　应离微笑着点了点头：“不错，师父他见我对他的藏书感兴趣，便借我了观心楼的钥匙。我当时图清净，便得了空就来这边看书。”

　　“师父他收我做徒弟，也是名锋大会开始前不久的事。师父他向来为人低调，我也不愿四处张扬，便一直没跟你说，你不会怪我吧？”

　　重泽摆了摆手，挑眉问道：“我怪你做什么，我像是这么小气的人吗？不过以后有陌衍在，等你回到族里，别人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什么？”应离疑惑的望着他。

　　重泽突然想起来自己这点关于应离的事还是通过重渊打听的，应离并没有主动告诉过她，如果应离知道自己私下里打听他的身世，没准会气到割袍断义。

　　“没什么，我的意思是，你的族人一定会对你刮目相看的。”他连忙补救道，见应离脸上并没有什么不对劲，心中忍不住松了口气。

　　.

　　九霄宫，寝殿内。

　　陌衍目送应离与那名名叫重泽的黑衣少年离开，两扇厚重的昆仑木门从外面被轻轻阖上，阻断了室内与外界的最后一线阳光。

　　陌衍将自己的身体放松下来，靠在巨大的木椅上，一只手撑着头，睫毛微垂着，随着呼吸轻轻颤抖，整个人宛如一个冰雕塑像般陷入了沉思。

　　半晌，白纱帘子后闪出一道红色身影，带着一阵风，走到另一个木椅前。那人身着赭红色长袍，袖口是用华美金线绣着繁复的火焰形花纹，朱红色的里衣拿宽大的腰封束着；一头绸缎般柔顺的长发及股，并不束冠，只拿一条朱红色的发带松松垮垮的绑在脑后。

　　“回天外天这么久，终于有幸能见一面你口中的弟子了。”那赭衣神君对陌衍的寝殿内熟悉的就像是在自己家，毫不客气的，大马金刀的靠在一旁的躺椅上。一只手中攥着两个小球，在几根修长的手指之间来回把玩。不知是什么材质所做，拿久了竟自己发起热来。

　　“如果你随我去了名锋大会，亦能见一面。”陌衍冰封一样的表情终于有了丝人气，“自己懒就不要怪别人。”

　　赭衣神君微微一笑，并不反驳，又说道：“你那个弟子资质不差，但在我看来，他旁边那位，资质更好些。”

　　陌衍摇了摇头，言简意赅道：“无缘。”

　　赭衣神君懒洋洋道：“我刚回天界便听说前阵子天界想要将天后的亲妹妹风雅许配给你。后来承墨又巴巴的跑过来，想要你跟幽冥司结亲。你这块外表冷冰冰的臭石头，终于也成天界的香饽饽了。”

　　陌衍没有说话，静静注视着他。

　　赭衣神君笑嘻嘻道：“听闻幽冥司的小殿下重渊和她兄长重泽乃是同胞的双生子。我虽然没见过那孩子，但今日看她哥哥的模样，料想重渊模样肯定也不差。一个是六界数一数二的美人，一个是未来半个幽冥司的权柄，越想越是难以抉择啊。”

　　“鬼剑已经出世了。”陌衍盯着他，面色平静的说，“重渊与她哥哥，便是那两把剑选择的主人。”

　　赭衣神君的脸色突然一变，笑容僵在脸上，随即被他不着痕迹的掩盖过去。低头啜了口茶，半张脸都掩在广袖之下，看不清表情。

　　“鬼剑每次出世所造成的灾劫，你我有目共睹，若是失控——”

　　“若是鬼剑失控。”赭衣神君抬起头，一改方才的慵懒轻慢，眼神冰冷的看着陌衍道：“失控又当如何？当年的惨剧你们还打算再重演一次吗？”

　　.

　　重渊的突然离开并没有在他们这群人中间掀起什么大的风浪，对于应离而言，改变的，不过是重泽来“叨扰”他的次数更多了而已。

　　右腕的伤口这些日子已经好的七七八八，应离换完最后一次药，活动了一下右手，放在胸口左边，指尖隔着胸骨依然能感受到这幅皮囊下心脏沉稳的跳动。

　　除了刚收到饮雪刀的那次意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发作的次数变得屈指可数。

　　应离仔细回忆了一下，大概……是从遇见重泽那日开始吧？

　　原本昏暗无光的日子，行将就木的内心，在不知觉中被一个意外闯进来的少年打乱，在他身边，应离才觉得自己不是什么龙族避之唯恐不及的灾星，不是兄长手下听话有礼的小九。他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自己。

　　应离勾起一个无声的笑，突然十分想念少年开朗的笑容。

　　三日后。

　　应离依旧是最后一个离开长兴殿，临走前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他身旁的空位置，上面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好像，已经有三天没看到重泽了吧？

　　因为之前有了重渊那件事，重泽突然消失几天又突然出现，应离早已习以为常，但今日不知为何，他的内心深处隐隐不安。

　　他飞快收拾好东西，快步向着重泽院子走去，随着他的不断靠近，内心的不安也被一种不知名的恐惧逐渐放大。

　　“重泽！”

　　应离猛地推开门，迎接他的不是重泽懒洋洋的答应声，而是一阵随着木门移动而卷起的萧瑟的风声。他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又在屋内巡了一圈，依旧是一个人影都没见到。

　　应离太阳穴一跳，他环视四周，从书架上搬来几本书，决定今日就在这里等着重泽回来。

　　从日临中天再到二十四星君纷纷赶来星君府点了卯，案上书摞起老高，但他依旧不见重泽回来。
　　应离心里略感烦躁的在屋内转了两圈，目光被桌案角落里一个东西吸引。他将那东西拿了出来，拍掉上面的灰——那是一个猩红色镶着金边的剑穗，应离见重泽带过几次，似乎是从人界买来的小玩意，有些日子拿在手里天天把玩，时间久了，大概是玩腻了，后来便没再见过。

　　应离注视着这平平无奇的剑穗，最后默默将其收在袖中。

　　一股无法言喻的凄凉突然涌上应离的心头。

　　他调转方向，第一次做了件出格的事。

　　未经重泽允许，应离便推开了重泽的寝室。只见那屋子出乎意料的整洁，被子好好地叠放在床头，看样子好像是这间屋子的主人许久都没有关顾过了；一侧桌子上平敞着一本书，随着窗影风动，“嘶嘶啦啦”地翻着，好像还有人坐在那里看它一般。

　　应离拿起那本书，往前翻了几页，突然眼睛一亮。只见其中一页的页角似乎有什么东西洒在上面，有些起皱。鼻子凑近闻了闻，是龙族特产的雪月茶的味道。应离再往前翻了一页，那页上拿着墨汁写了几行批注，笔迹锋利飘逸，应离在脑中回忆片刻，认出这似乎是重泽的字。末尾的“之”字写了一半，平捺只写出一半就硬生生断去，像是字的主人突然凭空消失了一般。

　　应离心中觉得有些不妙，他看了时辰，决定先去向负责这次选拔的虚元打听一下情况。

　　一个时辰后，应离重新回到自己的竹舍，沉默着推开吱呀作响的竹门。

　　回想起方才虚元与他说的话，应离心中百味杂陈。

　　——重泽走了，他竟然就这样走了！

　　应离突然觉得十分难过，他难过的原因不是因为重泽离开，而是因为重泽口口声声说自己与他是朋友，临走却从未想到要来与他告别。

　　最可笑的是，自己身为他的“朋友”，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他离开消息的！

　　应离冷笑一声，将头深深地埋在被子里。

　　哪怕、哪怕是派人过来知会自己一声，也不行吗？

　　大脑中不受控的闪现着两人这几个月来相处的点点滴滴，有一种被抛弃了的感觉笼罩在他的心头。应离掀开被子，觉得自己的双眼视线开始模糊，那一刻他终于明白刚才心里的那种恐惧到底是什么。

　　那是对孤独与被抛弃的恐惧。

　　应离仰望着竹舍陈旧的屋顶，眼眶里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他绝望的张了张嘴，无声的吐出几个字。

　　就连你也不要我了吗？

　　.

　　重泽的出现于消失宛如一场昙花一现的美梦，上天像是看他不顺眼，心血来潮的与他开了个玩笑，又不痛不痒的将他好不容易体会到的感情轻而易举的收回。

　　重泽的出现就像是应离人生中的一块小石子，留下的本该是一朵稍纵即逝的小水花，但谁都没想到，这在应离心里，却是惊起的滔天大浪。

　　应离极度自律，在重泽消失后的第二天，他便重新回到了之前的日子，长兴殿、竹舍、九霄宫三点一线，甚至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

　　只有在无数次深夜惊醒的噩梦中，他才得以窥见自己内心的恐惧。

　　三月之期已至，应离除了名锋大会略逊一筹，其余各方面的表现都极其出众，顺利的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另一个名额毫无悬念，分给了天后的亲妹妹——风雅。

　　亲姐成亲找自家亲妹子，理所当然。况且风雅虽然试剑大会表现不佳，但期末文选的表现非常出彩，因此大家并没有太多异议。

　　然而就在宣布结果的当日，一场意外打乱了应离所有计划。

　　那日，天帝在紫阳宫郑重的召见了这次选来的五十余名弟子，应离与风雅被安排在了队伍的前半部分，好在结果宣布后方便谢恩。

　　年轻的天帝坐在高高的云台上，朗声问道：“龙族应离可在？”

　　应离走出队伍，行至大殿前，行了个大礼：“应离见过天帝。”

　　天帝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十分满意的“嗯”了一声，良久才慢慢开口道：“朕看了你武斗文选的成绩，说是十分出色也不为过。况且昨日陌衍帝君特意向朕举荐了你，所以你可愿与风雅一起，做朕天后的压轿侍童？”

　　应离跪在地上，头埋在双臂之间：“此乃应离之幸。”

　　天帝微微颔首，他倒是十分欣赏这样样貌出色又聪明的孩子。

　　天帝一句“陌衍帝君举荐”，在紫阳宫一波惊起千层浪，不仅仅是这些年幼的弟子，就连在殿上的神官们也为之一惊。

　　能得陌衍帝君垂青，这是何等的奇遇。

　　龙族有些弟子按捺不住，在下面叽叽喳喳小声议论起来，天帝皱眉道：“众卿有何意见？”

　　“我对此决定不服！”

　　先是获取了本该是属于他的荣誉，又得到了陌衍帝君的垂青，莫原古怒视应离的背影，心中妒火中烧，一时间竟将临行前墨珏嘱咐给他们的话抛之脑后。

　　莫原古此话一出，整个大殿内所有的目光都唰的一下子集中到他身上，就连跪在地上的应离也直起身，一脸冷漠的看着他。

　　他身旁的同族弟子缩了缩脑袋，在暗处拉了拉莫原古的袖子，让他不要再生事端，但莫原古为人高傲，虽然话乍一说出口他也有点后悔，但现实已经摆在他面前，他莫原古不可能有再退回去的道理。

　　莫原古一咬牙挺身站出来，跪在应离旁边行了个礼，道：“在下龙族莫原古，斗胆有话要说。”

　　天帝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天帝这一举动使莫原古备受鼓舞，当即壮起胆子，一脸硬气道：“天帝有所不知，关于应离此人，事关龙族的一个传说，他乃不祥之人，不配出现在天帝您的大婚庆典上！”

　　天帝问：“此话怎讲。”

　　莫原古斜睨了应离一眼，继续说道：“上古时间龙族的那一场旷古绝今的大战，想必天帝您是知道的。黑龙与白帝为同胞兄弟，但黑龙对我龙族先祖白帝妒恨已久，久而久之竟心生不满，私下纠结了一帮龙族囚犯，恶意滋事，想要叛族分立，杀了先祖夺位！黑龙与白帝大战了七七四十九日，终是被龙族的白帝斩杀。黑龙在临死前立下血誓，誓要颠覆我龙族万年基业，下一个黑龙诞世之时便是龙族覆灭之始。白帝深知血誓之恶毒，便将黑龙立为不详。说来也奇怪，自那场大战之后，我族便很久都没有黑龙诞下了，直到，直到两百年多前……”

　　天帝听了这么多，不耐烦的打断他：“你所讲的这个故事，与这事有么关系？”

　　莫原古头往地上一磕，大声道：“这应离，便是两百多年前意外诞下的黑龙，正是应了黑龙的血誓啊！”

　　“莫原古。”应离跪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冷声道：“如果你只是因为你我的私人恩怨不满意这个结果，私下里与我说便是，应离自会让你心服口服。但你此番竟在紫阳宫正殿胡言乱语，用一个莫须有的传说来搪塞天帝。况且，你早知这传说，却并没有在一开始便告知天界，选在这个时候说出，说你居心叵测也不为过！你将龙族的脸面置于何处？又将天帝的颜面置于何处？”

　　“再者说，传说毕竟是传说，若是有真凭实据，应离自当自动退出，滚回风回谷。但若证实了传说是假，你今日这番话，既是给龙族抹黑，又是欺上瞒下的欺君之罪！”

　　莫原古跪在一旁，闻言冷汗顿时流了一脸。他一开始只是气不过，仅仅想要挫一挫应离的锐气。但应离这番话却提醒了他——龙族明知道应离身为黑龙身份不详，却还眼睁睁的把应离送上来搅天帝的喜气，临到最后也没什么表示。

　　这不是欺君之罪又是什么？

　　应离磕了个头，不卑不亢道：“还望天帝明察，黑龙之事只不过是龙族坊间传言，纯粹子虚乌有。怕是其中有奸人想要从中作梗，离析龙族千万年基业，离间天界与龙族的关系。”

　　天帝的目光在应离与莫原古之间转了几圈，沉吟片刻，最后问莫原古：“莫原古，你有什么想说的？”

　　莫原古一头冷汗，方才几句话之间，应离已经把个人恩怨上升到了两族关系这样的大事上了，一句话讲错，他今日就要竖着进来躺着出去了。

　　进不是，退也不是，莫原古此刻只想一剑捅死身边的应离，低头磕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见莫原古无话可说，天帝内心的不悦直接摆到了脸上，他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先暂且退下，此事容后再议。”

　　殿下的人群依次退去，天帝捏了捏眉心，颇感头疼。经过这么一闹，他尽管面上没什么表示，心里却把这个故事听进去。一个是陌衍帝君举荐的孩子，一个是龙族有头有脸的传说。若是真的较起真来，天帝还真没想好怎么办。

　　应离面无表情的走出紫阳宫，天帝对此的态度咋一看明昧不清，但实际上他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出了这样的丑闻，参与天帝大婚的事，多半是与自己无缘了，现在最好的情况是天帝宽宏大量，不往后追究龙族，将莫原古的废话当成放屁，听个响就行了；最坏的情况嘛……

　　应离轻蔑一笑，最坏能坏到哪去，哪怕出了天大的事也有人自告奋勇站出来顶着；就是要找替死鬼，也绝摊不到自己脑袋上。

　　只不过墨珏好不容易替他铺好的明路被莫原古搅了，重回龙族这件事还需要另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