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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忘情 他脑子轰的 ...

  •   入夜。

      重泽兄妹换回一身黑衣,远远看去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二人带着十分扎眼的白衣应离,趁着夜色,运气灵力,悄悄离开了十二天,无声无息的爬上御风殿。

      御风殿乃是天帝紫阳宫三十六殿的其中一殿,位于第三十三天,是紫阳宫的后十二殿之一,旁边紧挨着月宫和天外天。御风殿是前殿后塔的样式,殿后的塔楼直插入天际,四周是万千星斗,显得此处愈发寂寥无比,是整个天界三十三天中最高的建筑。

      三人宛如三只走路没声音的猫,一路飞檐走壁,经过千百宫府,竟一个守卫都没惊动。三人轻飘飘的落在殿上,怀里各抱一坛酒,重渊环视一周,寻了个平坦的地方,一撩袍子,就这样大喇喇的席地而坐。

      月宫挂在中天,整个苍穹宛如一块深蓝色浓稠的墨迹,星子如美人襟上的银粉,洒落在其上。月光清冷无比,三人连同御风殿,都被镀上了一层银霜。月宫上茕茕白兔,芝兰玉桂此时都瞧得十分清楚。二十四星君早早点了卯,各星宿散布四周,偶尔发出一圈淡淡的光。

      四周静谧,空无一人,甚至连站岗值班的侍卫都没有一个。空气静的连同风吹花落的声音都能听清,途生出一股天地间只有他们三人的错觉。

      重泽将双手叠在脑后,搭了个二郎腿,大大咧咧的躺在御风殿顶上,惬意的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眯起眼望着仿佛近在咫尺的月宫。

      重渊率先揭开泥封,千里醉独特绵长的香气瞬间弥漫在四周的空气中,她仰头饮了一口,问道:“如何?”

      不知她是问的酒还是这个地方,但显然这两点都十分令人满意。

      应离也随他们坐了下来,揭开泥封仰头饮了一口。醇厚的酒液滑过喉管,顺着食道流到胃中,所经之处升起一道暖流,烧的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应离又灌了一大口,对着无边夜色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只觉得仿佛随着这口气,压在心口郁结多年的、见不得人的阴鹜,都随之散去了不少。

      耳边是悠扬的风声,花香混合着酒香,在天界短短数月,而应离所经历的确是他几百年来从未经历过的,他仰起头,圆盘似的月宫映在他琉璃一样好看的眼睛里,晕出一圈淡亮的柔光。他第一次觉得这样恣意潇洒的活着真好,没有不能言说的心思,只为自己而活。

      就连头顶这亘古不变的月亮,也比他在龙脊山上看到的那个好看许多。

      毕竟这个月亮没有随着四季轮转变幻阴晴圆缺,无悲无喜,永远是那么完美。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应离痴妄的想。

      多年后应离又一次站在御风殿前,望着中天悬月,那一夜仍是历历在目,只不过他想通了一点——景还是那景,只因为相伴人不同,所以他才会觉得那夜的月如此难忘。

      “好酒,好景!”应离赞叹道。

      重泽半支起身,仰头饮了一口,大呼“痛快”。转头便瞥见重渊一个人坐在那,几乎是要把这千里醉当成水喝,忙提醒她:“喂,你这是酒鬼投胎啊,少喝点。”

      重渊嗜酒,但又非常不幸的是酒量极差。承墨认为身为幽冥司的人,哪怕是女孩子,在酒桌上也不能输,便时不时的拉着重泽帮她练酒量。经过两百多年的历练,重渊的酒量始终也不见涨几杯,承墨反而在目睹了数次重渊十次喝醉八次要耍酒疯这一惨状。承墨经过多年斗争,终于默默接受了这样的事实,决定给重渊下禁酒令。

      因此除了幽冥司每年重大的节日庆典,一律不许重渊碰酒。

      可怜巴巴的重渊,就连这每年可以破例的寥寥几日,能接触到的酒也是浅尝辄止的几杯底。现如今重渊脱离了承墨的管控,又碰上千里醉这样可以让酒鬼思之难寐,挠心挠肺的好酒,为此饮的格外畅快。

      临行前承墨怕重渊喝酒闯祸,特地千叮咛万嘱咐重泽一定要看住她,滴酒不能沾。重泽因此出言提醒了一句。

      重渊眨眨眼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应离知,咱们三个不说,我就不信承墨他开了天眼不成?如此良辰美景,你这话说的未免太扫兴。”

      重泽心中腹诽:承墨现在是不知道,等他知道了,也就预示着你真闯下祸来了,那会儿天神老子也救不了你!

      倒是应离好心提醒了一句:“这酒后劲大,你喝的慢一些。”

      三人就着眼前的美景下酒,应离不似他们两人这般豪饮,每次只喝一小口,含在嘴中,细细品尝。他突然想起前些日子他们三人在竹院中合分一坛桂花酒,当时重泽随口说了句“好酒应对明月”,没想到冥冥之中,这么快就实现了。

      四下寂寥无声,空气中隐隐飘来一阵悠扬的乐声,像是耳朵旁隔着一层罩子,朦朦胧胧的听不清楚。千里醉的后劲果然强劲,应离只觉得浑身的肌肉都酒气中放松下来,他走到御风殿檐边,好奇问道:“怎么这一个守卫都没有?”

      重渊喝的眼神有些涣散,听到有人在说话,隔了好久才回过神来,慢吞吞道:“他们说御风殿本来就没什么守卫。那天我拿酒的时候听司命说,天帝在三十三天的瑶池宴请陌衍帝君,天界有头有脸的大小神官都被请去了,所以、所以这里才没什么人。”

      “所以说……”重泽抿了口酒,眯起眼大声嚷嚷道:“现在谁也没空管我们几个!”

      ……

      夜幕之下,两个少年连同一位少女,盘腿坐在御风殿殿顶檐边,三人爽朗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

      把酒问月,此间最是少年风流。

      应离被兄妹二人的情绪所感染,一改方才小口细品,也大口痛饮起来。一坛酒不知不觉下去大半,只剩一点酒根。

      他不记得上一次这么毫无芥蒂的开怀大笑是什么时候了,或许从未有过。缘分真是个奇妙的东西,能让他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与两个认识不过一个月的朋友,体会到了二百多年来从未感受过的感情。

      伴着烈酒入喉,热气顺着四肢百骸汇入心脏,打破了他为自己建造的层层坚冰,最终化作一颗种子,埋藏在心底。

      酒气在高涨的情绪的催化下来的更快,没过一会儿,应离便觉得眼前就跟蒙了一层白雾似的。原本挂在天上的一个月亮,在他看来也逐渐变成了一个毛茸茸亮晶晶的毛团。

      应离痴痴地向天空伸出手,总觉得那个毛团捏起来应该十分舒服。他放任自己向后一倒,脊背被没有如预想般碰到殿顶冷硬的琉璃,反而栽入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内。

      ——哦,原来那暖烘烘的东西是重泽啊。

      应离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慢吞吞的想。

      果然如梦里那个一样温暖。

      重渊那坛千里醉早就喝的一滴不剩,她一张小脸被酒气染得通红,毫不矜持的栽倒在地上,一边嚷嚷着要学那日风雅在高台上的动作舞剑,一边自己一个人不知道在傻笑些什么,那双暗紫色的眸子宛如水波潋滟的湖面,荡开愉悦的涟漪。

      他们三人中唯一还算的伤清醒的也只有重泽了,重泽与重渊打一个娘胎里出生,酒量却是天差地别,此时一整坛千里醉不过只是让他眼底微红,并没有真的醉过去。

      身边两个不知今夕何夕的醉鬼,应离虽然看上出还是一脸平静,但迷离的眼神却出卖了他,昭示着他已经醉的彻底;重渊那边就更别提了。他一边将应离半搂在怀里,一边又要分神顾看着东倒西歪的重渊,以防她失足从千丈高的御风殿上滚下去摔成肉饼。

      真恨不得自己长出三头六臂来。

      “凌风谷……”应离扭动了一下,头舒服靠在重泽肩头,自言自语道,“为什么就连这里的月亮,都比凌风谷的好看呢?”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如果能不回去……”应离喃喃自语,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盛满了难以描摹的悲伤。

      重泽想到了他从重渊那里打听来的事,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心疼来。

      ——五六岁的年纪,他在干什么呢?整天在幽冥司瞎捣乱?还是因为晚上不想睡觉,吵醒已经熟睡的承墨,看他一脸不耐烦却无比温柔的将他们搂在怀里讲故事?

      那应离呢?

      被迫接受上天安排的所谓的“命运”,一个人住在高寒的龙脊山,望着寂静的天空惶惶不可终日?

      他将应离搂的更紧了一些,见他毫无反应,胆子又大了些,轻轻亲吻应离的发顶,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如果你不想回去,就跟我回幽冥司吧。承墨一定会喜欢你的,我保证。要是你幽冥司呆腻了,我们就一起去六界游历,不带上重渊,就我们两个,保证有意思极了。”

      应离微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他微微上扬的眼尾,细腻苍白的皮肤在月光下如冰雪堆砌般散发着温柔的光,显得他像是一只温和又无害的小动物,让人忍不住想要摸一摸他的头,给予他更多的温暖。

      重泽把手搭在他的背上,轻柔地拍着。静谧的夜色使他忍不住想要压低声音,他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嗓音低醇,如同一条温和的溪流,从幼时承墨带他们去人界游历经历的事开始说起,向应离娓娓道来。

      今晚的月色是那么温柔,仿佛时光在这里都会慢下了脚步,晚风如同一只拨动琴弦的手,不经意间不知撩拨了谁的心弦。

      一切美好的让人不忍打扰。

      .

      一股似有似无的冷梅香气顺着夜风涌上苍穹,在他们三人身边打了个转儿,又奔向漆黑的夜空中。

      原本安安静静蜷缩在重泽腿边的重渊突然醒了过来,支起身子,鼻尖动了动。

      “好香啊——”她闭上眼,又沉迷的深吸了一口气。

      重渊豁然起身,惊扰在一旁低声讲故事的重泽,重泽一脸不耐烦的低声骂道:“臭丫头你又发什么疯?”

      “我想去看看,这附近肯定有一大片梅林。”

      单看重渊的脸色好像是比之前清醒了一些,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现在其实还醉着。重泽被她清醒的外表所迷惑,问:“梅林而已,有什么好看的?喝成那样你走路还走的稳吗?”

      重渊神秘兮兮的说道:“上次承墨说要带我们去人界皇宫里赏雪看梅,结果就因为我那日生了病,你们两个就抛下我自己去了,害得我什么都没看成。这次我才不上当呢,偏不带你们去!”

      重泽打死也没想到小时候的事她竟然记到了现在,哭笑不得的摆了摆手:“行行行,算我俩欠你的。赶紧去吧,躲着人点别惹事听到没?”

      “知道啦!”重渊一得到许可便迫不及待的离开了,“我才没醉呢,信不信我现在还能给你舞个剑!”

      “看完了就赶紧回来!”重泽冲着那个飞速融入到夜色中的背影喊道,心中突然明白了承墨平日里对付他俩时的无奈。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听到没有,真让人操心。

      .

      经过重渊闹腾了一番,本来蜷在重泽怀里半梦半醒的应离也清醒了一些,挣扎着坐起身。

      重泽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问:“酒醒了?醒了我们就先……”

      应离被夜风吹的一个哆嗦,一脸严肃的握住重泽挥手的手,冰冷的手蜷在重泽手心:“好暖和……”

      得,看着清醒了,其实还是没醒。

      看着应离那双迷离的桃花眼,重泽突然觉得喝醉酒之后的应离比平时可爱了不少。因此便由着他这样握着,“被迫着”被吃了回豆腐。

      属于重泽的温暖顺着两人紧紧相贴的皮肤传到他身体里,应离的手逐渐暖和过来,眼神中稍微恢复了些神智,问道:“重泽,你为什么要和我做朋友?”

      重泽笑道:“这要什么理由?”

      应离皱眉道:“可是兄长与我说过,不会有人没有理由平白无故对另一个好,如果有,多半是另有所图。”

      重泽借着酒劲儿仔细打量着应离的脸,虽然他能理解童年时遭受到的事情对他现在性格的影响,但重泽总觉得每次看他独自一人站在那时,都会涌出一股无法言喻的孤寂与凄凉,就像是他被整个世界抛弃了一般。

      他虽然觉得他们两个是一类人,但有时他看应离,就像隔雾看花,看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这样一个连对待自己都分外小心谨慎的人,若是他一步踏错,两人怕是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徐徐图之,投其所好,方能慢慢破其心防。

      此时如果承墨知道自己教他的兵法都被用在这种地方,定是要仰头喷出三丈高的血来。

      重泽轻笑,眼神里却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他一语双关地说:“因为我喜欢你啊。”

      “为什么?”应离像是秉持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锲而不舍的追问,“就连我的兄长,我的……父亲,他们都从心底里厌恶我。”

      “喜欢一个人是没有理由的。”重泽耐心的说,“或许是上辈子的缘分,或许是乍一初见天雷勾地火,但是如果喜欢一个人还能说出来理由,那就不是真的喜欢。”

      应离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月光洒在少年苍白的脸上,脸上常年悬着的淡漠一扫而空,柔和了几分。眼角因为喝了酒微微发红,酒气为双颊增了些血色,平日里眼底的淡漠一扫而空,一双桃花眼带着三分温情,七分不解,睫毛有密又长,俏生生弯着,此时双眼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水雾,像个小勾子般,在重泽心里不轻不重的勾了一下。

      重泽没有醉在千里醉里,反而醉在了这突如其来的暧昧的空气中。

      他脑子轰的一热,对着那两片薄薄的唇,鬼使神差的亲了下去。

      应离迷糊之间只觉得重泽的脸被放大到看不清,一股不属于自己的灼热气息喷到脸上,然后嘴上像是被小动物咬了一口,麻酥酥的。

      应离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触到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温软的物体,一脸不知所措的迷茫。

      这个吻短暂的一触即分,但在重泽脑海中却漫长到可以定格在每一分每一秒,可以足够他慢慢品味。

      重泽亲完,这才轰的一下回过神来,心里一下子凉了。他觉得自己像是个刚刚恋爱的毛头小子,竟然真的就这样放任自己亲了应离!

      “我……我……”

      牙尖嘴里的重泽难得磕巴了一回,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完了,这下全完了!

      重泽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仿佛这样就能将刚才的事实抹去一般。

      应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醉了,竟一点反应都没有,在他自责无比的时候,居然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躺在他怀里睡着了?!

      重泽一个头有两个那么大,他把头埋在双臂之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之前的想的什么徐徐图之,什么软磨硬泡,都就着酒喝下去了。应离明日醒了想不起来还好,若是想起来……

      重泽对着萧瑟夜风迎风流泪,恨不得把自己打回娘胎里回炉重造一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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