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逆鳞 重泽掌心 ...
-
应离猛然回过神来,电光火石间撒开手中的笔,用双手撑了下坠落的身体,这才勉强避过地面的石头。
饶是这样,应离的右手还是被石头锋利的棱角刺穿,掌心处的大口子争先恐后的往外冒着血。应离蹙眉看着掌心的伤口,心中不由得一阵心悸,若是方才他反应稍慢了一点,现在这石头刺穿的,就应该是他的眼睛了。
那根还带着墨的毛笔在掉落的过程中正摔在了他的衣服上,飞溅的墨汁甚至有几滴甩在他脸上。应离不顾右手的疼痛,连忙用那只干净的手去擦青衫上的墨点。不过这墨是陌衍送给他的,附着力极强,听说写到纸上,千万年都不会褪色,现在墨迹已经沾到了衣服上,再怎么做也只是徒劳。
突如其来的一跤,摔倒时身上的压力,地面上那块不偏不倚尖锐的石头……所有的一切都昭示着这些是有人有意为之,究竟是谁在为难他,应离想都不用想便一清二楚。
他眼神一黯: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应离孤身一人在天界,只能靠自己,所以根本不想惹事,因为龙族根本不会为他这么个不祥之人来善后。天界规定不得内斗,他们这么做,就是想惹出几分事端,好让应离彻底失去这次机会。
应离拍了拍衣服站起来,熟料刚直起身,一个重物砰的一下撞上膝盖,猛然剧痛让他失声叫了出来,刚刚站起的身子又一下跌落回原地。
“哈哈哈哈哈,你们快看啊!青衫配浓墨,好一出墨竹石韵啊,不愧是我们的九殿下,连摔就摔的那么风雅。”那个他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随着这个声音而来的,还有富有穿透力的,此起彼伏的嘲笑声。
“在山上住了二百多年,前几日文考夺魁,真是没想到啊。”莫原古双手抱胸,慢悠悠的围着跌坐在地上的应离转了两圈,“真是笑死我了,你不会还真想去做天帝大婚的压轿侍童吧?你也不想想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应离双手撑在地面上,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默然不语。
莫原古一激不成,“啧”了一声,似乎十分不满意应离这般平淡的反应,向旁边站着的那人勾了勾手指。
那人从身后掏出提一团东西,直接抛到应离身上。应离只觉得眼前一黑,顿时一股难闻的气味从那团东西上传来。
应离将盖在他头上的那团东西扯了下来——正是他穿来天界的那身白衫。
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正是他今天早晨刚挂出去的那件白衣。那件衣服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莫原古那帮人手里,原本一尘不染的白衫,此时上面此时一派色彩斑斓——大片的墨渍,灰色的土痕,还有许许多多带着恶臭的痕迹,皱皱巴巴窝成一团,根本看不出原本衣服的颜色,十分恶心。
应离眼皮跳了跳,心里那团刚压抑住的煞气隐隐有些复燃的趋势,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话语里维持着冷静,问道:“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莫原古幸灾乐祸的嘿嘿一笑:“不想做什么,就是觉得同为龙族一份子,之前真是小看你了,所以今日特来‘关照关照’你一番。刚才我们为你准备的礼物,可还喜欢?”
应离不怒反笑,嘴角上扬,眼底却毫无笑意,沉沉道:“你们这么做,是因为我的表现,显得你们无能了吗?”
“——你!”
应离倏然抬起头,目光中似乎闪过一丝骇人的血红,那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的皮肉与血管,径直射向心脏!
莫原古被他的目光看的胆寒,竟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等他再次回过神时,意识到自己突如其来的软弱,顿时怒上心头。
莫原古一步冲上前,一把拽住应离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仰望他:“你看什么看!快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真是狼狈透了!”莫原古身后浮出一面水镜,恶狠狠的说,“不过是一条带着诅咒降生的黑龙,出生便克死你母亲全家。一个不受待见的小杂种,还妄想和我们一样?你不管穿成什么样,骨子里流的还是黑龙最低贱肮脏的血!像你这样的人,从来就不该降生在这个世界上!”
如果说方才应离还能勉强压住在体内四窜的煞气,现在则因为莫原古一句话,彻底揭了他心里最隐秘不能容忍的一块逆鳞,使他顿时心火怒烧。
应离冷笑了一声:“小杂种?我再不受待见也是龙王的亲子,若我是小杂种,”他冰冷的视线从周围几个龙族弟子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定在了莫原古脸上,缓缓吐出几个字,“那你们岂不是连杂种都不如?”
“你!!!”
莫原古根本就想到看起来软弱隐忍的应离居然会还嘴,气急败坏的“你”也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这些年来他对应离的印象仅仅停留在俩人小时候见过的那一面。
那时的应离不过五六岁的样子,软软的一小团,一副柔软可欺的模样,任谁欺负也不敢还手。当然就莫原古这样的审美,到现在都没领会到那会应离团子的可爱,只觉得欺负起来十分的顺手。两百多年过去,没想到这看似沉静瘦弱的少年,并不似想象中的那么软弱可欺。
莫原古嘴上没有说过他,决定用拳头来让他闭嘴。他一把将应离推到地上,怒喝一声:“给我打!打到他服软为止!”
离应离最近的那名弟子趁他不备,猛地一脚踹上他最柔软的腹部。
这一脚正好踢到了没有任何保护的胃部,剧痛顿时席卷到全身,应离在那一瞬间疼的眼前一片空白,额头上顿时冒出黄豆粒大小的汗珠,死死咬住下唇这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因为他知道,他的惨叫是这帮人最好的兴奋剂。
应离蜷缩在地上,腹部一阵痉挛,藏在袖中的拳头被攥的咔咔作响,指甲刺破掌心,留下斑驳的血印。此时应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现在动手,一切就都完了!
“怎么了,刚才那宁死不屈的脾气去哪了,啊?”莫原古狠狠踹了应离几脚,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容。虽然离开龙族前,墨珏特意嘱咐过他们不能将龙族的秘密泄漏分毫,但并没说他们不能对应离做什么。这些日子应离在长兴殿深受各位神官讲师的喜爱,文试夺魁又出尽了风头,让从小就生活在万众瞩目中的他一下子无法接受其中的落差。
不管是例行“关照”他一下,只要不过分就好,墨珏大哥不会说什么的。莫原古心里想,他懂得什么是“适可而止”。
莫原古阴笑一声,活动了一下肩膀,抡起拳头径直向应离太阳穴上砸去!
令在场众人都没想到的是,莫原古蓄力挥出去的拳头,却突然被一道无形的屏障轻而易举的拦在半空中。他用了吃奶的劲儿都没法在屏障的桎梏里挪动分毫。
“真是吵死了。”
一道声音从莫原古头顶后斜上方传来,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
莫原古闻声转头一瞧,腿肚子先转了个弯儿,心中暗骂一声:今儿什么日子,怎么把这尊煞神给召来了?
.
昨日重泽睡得晚,这会儿头刚沾到枕头,就听到隔壁仅一墙之隔的院子里传来一阵铺天盖地刺耳的笑声。
重泽向来不喜欢天界那帮自视甚高的人,从未想过去和其他天界弟子一样,与同辈称兄道弟,因此压根就没去隔壁看过。
若放在平时,重泽对着笑声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去了,全当没做听见过,但今日不巧,那些无休止的笑声正好扰了重泽大爷的清梦。笑声一阵接一阵,一次比一次尖锐。
重泽躺在床上猛地睁开眼,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把掀开蒙在头上的被子,暗骂一声冲出门去。
真是活腻歪了啊。重泽恶狠狠的想,不管隔壁住的什么人,都要让他们哭着跪下叫爸爸!
.
此时的重泽一条腿悬在半空中,轻巧的前后晃着,黑色镶金边的靴子紧紧包裹住修长的小腿。另一条腿支愣着踩着房檐,右臂搭在立起的腿上,正饶有兴趣的垂着眼看着满院子的人。
一行人看到房顶上垂下的黑衣,心里先怵了三分。莫原古瞪了一眼大气都不敢喘的弟子们,心中暗骂一声不争气,只得率先开口,生硬的说:“重泽殿下,若你只是感兴趣想要围观看戏,我们欢迎,但若是想干涉……毕竟这是我们龙族内部的事,还望你们幽冥司不要插手才是。”
重泽打了个哈欠,一脸兴趣缺缺的问:“你是?”
莫原古自知身份低了他一头,单打独斗更不是对手,只得咬牙切齿的自报家门:“在下名叫莫原古,是龙族大长老唯一的孙子。”
龙族中很早就有了长老分权的先例,十大长老与王权的地位此消彼长。在观止在位的这些年,前期王权还能压他们一头,但随着原来的大长老眠氏全族自戕,莫氏后来居上,顶了大长老的位置,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十大长老在某些方面居然已经可以和王权分庭抗礼,而莫原古的祖父莫双,更是十大长老实权派中把权的核心人物。
以莫原古的身份,哪怕是一起来的其他天界大族,也会上赶着亲近,最不济也是以礼相待,绝不敢招惹莫家这棵大树。
谁料重泽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平静的哦了一声,转而把视线投到蜷缩在地上的应离身上。
莫原古恨得牙直痒痒,他在龙族,就连龙族的大殿下墨珏,也对他客客气气的,让毫无血缘的他叫一声大哥。没想到这幽冥司的重泽这么没眼见,自己都说的如此直白,竟都不正眼看自己!
“还望幽冥司不要管我们的家事。”莫原古加重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重泽眉头稍稍皱了皱,只觉得这公鸭嗓的少年十分惹人讨厌,不仅扰他清梦,还把他当成聋子般一句话重复好几遍。他指尖一动,施在莫原古身上的禁制便解了。
拳头上猝不及防没了阻碍的禁制,莫原古一时没反应过来,整个身体因为惯性,不受控制的向前倾去。在众目睽睽下一头栽倒在地上,狠狠摔了个狗啃屎。
“哎呦,疼疼疼——!”莫原古摔了个眼冒金星,下巴和鼻子都见了血,脸上多处被坚硬的青石磨破了皮,一时间竟比刚才的应离还狼狈。莫原古爬起来看着身边围着的一圈呆若木鸡的龙族弟子,发不出的气都撒到他们身上,吼道:“你们傻了吗!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扶我起来!”
四个少年手忙脚乱的把莫原古从地上掺起来,莫原古从怀里掏了个手帕捂住不断流血的鼻子上,这会儿他彻底把刚才的身份涵养都抛之脑后,怒气冲冲的吼道:“重泽,你这是什么意思!”
重泽无奈的叹了口气:“不是你让我不要管的吗?插手你们自家的事你不乐意,撤了禁制不管你还是不乐意,还真难伺候。”
黑衣少年起身轻轻一跃,从房檐落到地面,正巧挡在应离身前,冷笑一声道:“本来今天这事我不想管,但现在大爷我不爽,你们的‘家事’我管定了!”
说罢重泽矮身长腿一扫,他身前站的两个少年,顿时像翻了壳的王八,捂着小腿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闹到这底部,莫原古也急了,一时间气血翻涌,抡起拳头朝着重泽面门砸去:“你以为你是谁?我让你多管闲事!”
重泽也不与他废话,侧身轻而易举避过那一拳,连碰都懒得碰他,右手在空中虚虚一握,背后像长了眼睛一般,躲过三个想要偷袭他的龙子弟子,“咔嚓”脆响,胳膊被扭曲成一个可怕的弯度。莫原古痛苦的“嗷”了一声,捂着胳膊在地上直打滚。
不过是一瞬间的功夫,方才那些气焰嚣张的龙子弟子,都已经纷纷痛苦的躺了一地。
重泽挑眉,对那个一直他们后面没敢出手的少年道:“再来?”
那少年头摇的跟拨浪鼓似得,显然已经吓傻了。
重泽双臂抱在胸前,冷冷道:“那还不快滚!”
那少年慌忙拉扯起另外四个同伴,十分艰难的扶着他们“滚”了。莫原古左臂搭在那少年的肩膀上,右臂堪堪垂着,下巴的血流了一脖子,临走狠狠的骂:“嘶……重泽你个臭小子,给我等着!”
重泽挑衅的挑了挑眉,一脸“有本事你就来的,老子等着你”的欠揍表情。
直到那些人的叫骂声完全消失,重泽才缓缓转身,双臂抱在胸前冷冷看着躺在地上的青衣少年。
少年一身整洁的青衫脏兮兮的,以一个保护的姿态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漆黑的头发将他的脸遮住大半,只露出一个小巧苍白的下巴。
“喂,他们走了,你怎么还不起来?”重泽冷冷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应离缓了一会,这才勉强撑着坐了起来。就这样简单的几个动作,依旧引起了腹部剧烈的钝痛,应离痛苦的偏过头,猛地咳出一口血。
“是你?”待重泽看清应离的脸,饶有兴趣的摸摸下巴,就势蹲了下来。
应离稍稍抬起眼,对上了重泽的视线。
在重泽角度望去,应离一双漂亮到令人无法挪开视线的桃花眼里因为呛咳涌出一层朦胧的水雾,眼梢微微翘着,浓密纤长的睫毛宛如一片黑色的羽毛,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块阴影。额角的几块淤青呈现出青黑色,显得他的脸色愈加苍白。
重泽的目光在应离脸上逡巡了一圈,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问道“怎么样了?”
应离急促的喘了两口气,冲他摆了摆手。令他没想到的是,重泽居然借势一把捉住他扬起的手腕,毫不见外的搭上了他的脉门。
黑衣少年的手指修长,指尖带着一丝凉意,整个手掌宽厚有力,虎口处带着一层剑茧,掌心却是出奇的温暖。
应离浑身一颤,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烫伤了一般,猛地一缩手。但重泽力气大的惊人,手腕一直被他死死抓着。
重泽抬眼望了他一眼:“别动。”
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在应离眼中却是一种十分奢侈的触碰。从他记事以来,除了曾出现在他混乱梦境中的那个男人,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像这样接触过他,似乎人人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哪怕是他最亲近的兄长墨珏,在面对他时,眼底也总藏着一丝忌惮的疏离。
重泽掌心灼热的温度不断一遍又一遍的烙在他手腕处敏感的皮肤上,应离宛如一尊石像,整个人僵在原地。
恍惚间直到重泽的手离开他的手腕,他甚至觉得那温度已经随着周身血液,深深烙在了心里。
重泽幼时闲来无事读过不少医书,这些年来虽然没有给自身实践的经历,疏于运用,但根据应离的脉象也能摸出个大概来。
他不敢妄用鬼力给少年治伤,只得从袖子里摸出一瓶药,塞进应离嘴里。六界各界天法不一,六界之人体内能量运转都不尽相同,鬼界为鬼力,天界为灵力,魔界与妖界分别用的是魔气与妖气。一个人体内若是含有两种不同的能量,不相克还好,若是性质相悖,则极容易走火入魔。更何况重泽体质特殊,与鬼界之人略有不同,此时便更不敢妄加为他输送法力。
药喂了进去,不消片刻,应离只觉得腹中一股力量上涌,他喉咙一甜,转头呕出一口暗红色的血。
重泽看了眼淤血的量和颜色,知道腹中淤血已经祛除。他自己比这再重的伤也见过,因此只在少年单薄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说道:“淤血吐出来了,静养几天就没事了。”
说罢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漆黑的小玉瓶,从里面倒出两粒乌黑的药丸,递到他唇边:“把这个吃了。”
应离依言张嘴,那两颗药入嘴即化,味道极冲,不过在那股辛辣的味道散去,最后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
“多谢。”应离艰难的站起身,向着身前半蹲的黑衣少年道谢。
“连名字都不告诉我?真是冷漠啊。”重泽拍拍裤子上的灰尘直起身,一双眼睛露出戏谑的光,“我就住在你隔壁,要不是我今日来得及时,现在你养的也就不只是肚子上的伤了。难道这个时候你不应该自报家门然后以身相许?我看重渊手里的那些话本都是这么写的。”
“殿下想多了。”应离淡淡道。
“我看你刚才不是还挺厉害的?怼的那个什么蘑菇一句话都说不出,怎么现在他们走了,你也跟着哑火了?”
“重泽殿下。”应离声音往上提了一度,“若是道谢,我方才已经谢过了。现在我需要休息,还请殿下离开吧。”
重泽一步拦在应离身前,目光如炬,带着灼热的温度直视着他的双眼:“我长得没那么吓人吧?你在怕什么?还是说你在刻意躲着我。”
应离生硬的说:“我没有……”
“方才,”重泽冲着他笑了笑,“就在我为你摸脉的时候,还凑巧摸出了点别的东西,你想不想知道?”
还未等应离回答,重泽便已经凑到他耳边,温热的呼吸打在应离敏感的耳廓上,重泽低沉略带沙哑的嗓音清晰的,一字不漏的钻进他的耳朵里。
“我发现你在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