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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无妄 命中注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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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日陌衍默许他进入观心楼起,应离在三十三重天的去处又多了一个。
应离长居龙脊山近三百年,虽然有墨珏常对他的术法和修为提点一二,但终究还是比不是寻常大族子弟经年累月学堂里的积累,一日两日还行,久了便有些捉襟见肘,只能靠着过目不忘的本事才勉强跟上大家的进度。尽管任务紧迫,留给他自由支配的时间并不多,但是他还是一直保持着三天去一次观心楼的频率。
应离有时会将在课上做不完的课业带到观心楼去做,偶尔能碰到来观心楼找书的陌衍。出乎他意料的是,陌衍倒是十分好说话,甚至有好几次路过他身边时,还耐心提点了两句。
自那之后,应离便大了胆子,不管是在课业还是那个晦涩难懂的古籍上,遇到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便会主动向陌衍请教。
陌衍不愧是六界“行走的百科全书”,观心楼中浩如烟海的书籍,他几乎全都看过。对于他的问题,陌衍从不直接点明答案,只做稍稍引导,却能给他醍醐灌顶般的灵感。
应离确实聪慧,不仅能悟出其中真意,有时还能与陌衍交流几句心得体会。
时间在竹院、长兴殿、观心楼三点一线中悄然流逝,再转眼,已是大半个月后。
直到那一日——
应离至今还记得那日的日光格外悠长,长兴殿外植满的大片木棉都陆陆续续开了花,连成橙红色一片花海。长兴殿整个大殿都被包裹在这片巨大的花海中,令他无端想到了历时录上记载的幽冥司中被炼狱火海环绕的诛刑殿。
应离刚练完一页字,正借着窗外吹来的风晾墨。
负责讲授铸法的广胤元君腋下不知夹着个什么东西,晃着一双广袖,一摇一摆走了进来,待他在案前站定,长兴殿外传来三声洪钟声响——正好到了上课的时辰。那些为他们上课的神官早已习惯了下面空着的两个位置,广胤元君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大殿门口突然闪现一个黑衣身影,踩着钟声若无旁人的走了进来。
那是应离第一次真正见到重泽。
黑衣少年甫一出现,原本安静的长兴殿内,呼的一下炸开了锅。相较起他们身上清一色的菜色青衫,一身黑衣的少年,简直特别的不能更特别,也愈加让他们觉得自己宛如菜地里一撮撮青青绿绿的小韭菜,心里对设计这件衣服的人怨念又深了一重。
此时在自家殿里湖旁下棋的虚元道君,重重的打了两个喷嚏。
“道君这是怎么了?”与他下棋的,是一名刚从人界飞升的小仙,被分来虚元手下做文书。小仙官眼睛一亮,准备抓紧时机好好与自己的顶头上司拉近一下距离。
“湖边风大,许是……许是感冒吧。”虚元纳闷的捏了捏鼻子,落子吃了对面黑子一大片。
那小仙一边嘴里恭维着虚元,一边在心中纳闷:难道成了仙也会生病感冒?
长兴殿中,广胤元君也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纵然脸上明摆着挂着不悦,但还是选择性的失明当做没看见。
重泽扫了一眼,发现殿里只剩下的两个空着的位置,便随便挑了一个坐下。
不偏不倚,正好坐在应离左边。
之前在照顾他的小仙童那里听说过不少关于这位享誉六界的传奇人物,此时就坐在他旁边,应离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引到了最高。
应离微微侧过脸,正巧可以将重泽的半个侧脸纳入眼底。黑衣少年一双眸子亮的夺目,却不似常人般纯黑或浅色,在阳光下竟折出琉璃一般的暗紫色,此时正直勾勾的望着前方,眉心中央有约莫半只小指长的暗红色纹饰,妖异夺目。
五官拆开看每一处都透着俊朗,但组合起来放在一张脸上,却为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桀骜乖张来。
平白被人盯了这么久,是个傻子也应该觉出来了。但重泽似乎一点感觉都没有,直到应离的目光在他脸上仔细打量了三四遍,才好猛然转过头去。
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相撞,应离根本来不及转头,他由于做贼心虚,身子下意识一僵。
黑衣少年撑着下巴微微眯起眼,目光在应离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应离眼角的泪痣上,冲他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应离只觉被那目光扫过,头发登时一麻,那目光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烧的他耳朵尖都变得滚烫起来。
应离僵硬的扭过头去,埋头装作认真看书。默默腹诽道:这才刚成年,等长大后,风月场上肯定又要再添一把好手了。
重泽瞧见身侧少年有趣的反应,玩味的目光中笑意愈来愈深,突然觉得今日心血来潮过来上课,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下面凭空多了一道炽热的目光,广胤元君情不自禁想起幽冥司三位冥君被戏弄的那些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说到一半的话徒然中断。
坐在下面的那些少年纷纷抬起头,场面尴尬极了,广胤想了一会,轻咳一声,说:“昨日我们讲了六界神兵,但凡神兵出世,牵动六界灵气,上天都会降下祥瑞。比如沭阳帝君的葬日剑,相传此剑出世之时,灵光照彻整个六界,照耀夺目的宛如一团红日,天地被剑身散发的灵气衬得黯然无光,九界百鸟惊起,人界山川河流悉数被映成了红色,数百日后才得以消散。”
广胤叹了口气,又道:“流传于世的神兵大多出世于上古,除了天时地利、铸造者自身的灵气外,铸剑材料、火候、铸造方法也是影响兵器品性的关键。六界之中可铸造成兵的材料千千万万,最下等的为凡木,最上等的则是上古铸造出多把不世神兵的秋水灵铁。此外,每一界都生长着适合冶铸的晶铁,只有寻到与自己本身术法属性相同的材料,才能铸出合适的神兵利器,反之,则会被死物所累。”
“此外,冶铸的火种,最差的是凡火,上上等为烛龙之火。烛龙火至阳至刚,温度极高,非等闲不能取,可惜的是烛龙早已在上古时期消失殆亡,秋水灵铁也不再寻,除了在大战中遗失的大荒剑,由烛龙火铸成的名锋世上只存三柄,陌衍帝君的莫问,沭阳帝君的葬日,战神玄衡的破天。”
“至阳至刚之火……?”应离对铸剑十分感兴趣,忍不住发问道:“请问广胤元君,天劫降下的天雷之火同为至阳至刚之物,也能做火种吗?”
广胤倒是十分喜欢这个学生,对应离的提问不以为逆,反而沉思片刻道:“不可。且不说用天雷火需要天时地利,最难的是难取易消散,锻出来的兵器不是过刚易折,就是太软易碎。在天雷中保命已是困难,何提分心铸造?上古神兵虽然是用至阳至刚之火锻成,那是因为他们所用的材料用了至阴的秋水灵铁,这才足以阴阳调和。退一万步讲,哪怕侥幸取了天雷火,世间也再没有能媲美秋水灵铁的材料。”
从方才便一直懒洋洋坐在椅子上的重泽突然开口:“我倒是知道有一个可以与之媲美的至阴之物。”
应离和广胤纷纷扭过头去,异口同声问:“什么?”
重泽薄唇微动,轻飘飘的吐出两个字:“魂火。”
话甫一出,广胤元君怒极,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荒唐!”
重泽挑眉,不以为意的看着广胤。
“你你你你!”广胤气急败坏的伸手隔空点了点:“你可知什么是魂火?!魂火是生取你体内三魂七魄最中心的火!割穿魂魄的疼痛不是□□疼痛能比的,魂火一旦取出,必死无疑。你是想自己找死还是想害死别人!”
“幽冥司有幸得藏几本幽冥君的手札。”重泽不紧不慢的说道,“其中就记载了详细的方法,上面还说,幽冥君曾剖取自身魂火锻剑,锻出的剑便是你们口中,能与三大神剑比肩的涣魂与涤魄。如此说来,可还是荒唐?”
说到这,重泽轻笑了一声:“现在不是因为没有好的材料所以神兵少了,而是因为想你们这些因循守旧的人太多了,敢问上古神兵,哪一个不是在万般艰险中才锻成的?”
广胤是个耿直的不能再耿直的直性子,在天界又是德高望重,哪怕是天帝也是对他客客气气的,从来没有小辈敢这么和他说话,顿时两抹胡子气的直颤:“你这小子,嘴上的毛还没长齐,别以为你幽冥司有多厉害!这话简直是有违天道,搅乱阴阳!不想听就给我滚出去!”
广胤正在气头上,一时间竟口不择言,敢点名骂与三十三重天同等地位的幽冥司,这话若是放在脾气爆的人身上,定是要掀起一场两界大战,哪怕是下面坐的那些小辈们,也都觉得此举十分失礼。
重泽瞥了广胤一眼,不以为然的站起身,施施然离开长兴殿。
广胤元君兀自一人在案前顺了半天气,才缓了过来。
一个纸团不知何时落到应离脚边,他寻了个广胤转身的空档,脚尖一勾,那纸团便躺在应离手心里。展开看来,那纸上寥寥几笔线条,却得了十二分的神韵,画的正是吹胡子瞪眼的广胤元君。
手指抚过那张被团的皱皱巴巴的纸,应离唇边露出一个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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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么,从那一日起,那个只谋了一面的黑衣少年的影子就像是一颗不起眼的种子,轻飘飘的落在他空旷寂寥的心田。
在应离短暂的生涯里,他接触最多的是他的兄长,而墨珏不管对谁都保持着谦逊有礼一面,不逾矩、不过界,兄弟二人看起来兄友弟恭,但两人之间却始终隔着淡淡的疏离。
许是那日重泽的表现太过于鲜明,竟让应离生出一股——一个人竟然可以这样肆意活着的感觉,重泽就像是一个不速之客,在他灰白无望的人生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能是因为重泽身上存在自己所没有的,却最渴望得到的东西吧。
这导致了应离每天一进长兴殿,目光便下意识的锁在自己位置的左边,希望能再次看到那个黑衣少年张扬的身影。日子久了,竟渐渐成了一种习惯,一种能令他浑身沸腾战栗,却不堪与外人道的隐秘。
而那个黑衣少年,却再也未出现过。
应离脸上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心里却随着时间流逝一次比一次失望。
但深植于心间的那粒种子,终有一日会破土而出。
一日,长兴殿上午没课,应离在竹塌上突然被心中惊悸惊醒,只觉得一阵由煞气带来的烦躁感从心头涌了上来。他在龙脊山养成了一个习惯,一旦是碰到如此情况,不管是什么时辰,他都会一边在心中默念清心的咒语,一边强迫着自己静心练字。
直到写了满满当当的十页,烦躁感才渐渐退去。应离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撂下笔擦去手心的薄汗,挽起袖子,准备去屋后的小池子里洗笔。
这不过是他平静生活中的一环,但今天坏就坏在,应离在去屋后的路上,心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一时没留意脚下,竟被原地绊了一下,背上像是落了什么东西,重量突然加重。应离脚下一个趔趄,身体不受控制的一歪,眼看着眼睛就要径直撞上地面上一块锋利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