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契机 暖黄色的烛 ...
-
一百年前，凌风谷。
天际传来一声凄厉的鹰唳，一道黑影飞快的从月亮上掠过，在凌风谷一角留下一道残影。
位于凌风谷正中央的龙脊山直插入云，远远望去龙脊山形似一根笔挺的巨龙脊骨，锋利的山棱仿佛猛兽的尖齿，几乎要把天戳出个口子。
毗邻山下是盘云城规模巨大的王城宫殿，上面铺满金砖做成的砖瓦，在檐角缀着无数翡翠，银色的月光洒在巍峨的宫殿群上，金玉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光辉，就像是投射出满天星子，宛如一条落到地面银河。
山下似乎在进行什么庆典，张灯结彩连成一片，汇成鼎沸的喧闹声，充满了温暖的烟火气。就连平日里寂静肃穆的宫殿，都偶从中来传来几道暖洋洋的笑意。
城中差不多所有人都去参加庆典，宫殿只剩下几波轮值的守卫。这个时候殿上没什么人，殿前身着银铠的侍卫站的笔直，空旷的大殿上寂静的哪怕是落下一根针也可以听得见。
一位身穿白袍器宇不凡的青年缓缓踱步走上台阶，路过大殿门前时，那几个站的雕像一般的侍卫利索的向这位青年行了个礼。青年脚步并未因此做任何停留，只向侍卫们微微一笑，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在大殿前回荡，宛如上古乐谱中悠扬的节拍。
通过章华殿，青年穿过其中一条幽长的回廊。回廊最深处连接九道山门，山门前严密的守卫与宫殿形成鲜明对比。
这里不管是什么日子，每一道山门前的守卫比大殿还要严密，似乎是在护卫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也似乎是在惧怕什么东西从山上下来。
青年通过守卫森严的九道山门，那些侍卫像是早已习以为常，并没有多说什么，目送着青年的背影上山。
山道围绕着龙脊山而修建，直通龙脊山山顶。这条路相传是龙族先祖白帝所修，已经经过了千万年光阴摩挲，有的石阶已经因为时光而变得发亮。越是往上走，路越来越窄，四周景致也愈发荒凉。
青年就这样不知徒步走了多久，几乎要走到山顶，山路才分了一个不甚明显的岔路。岔路被无数植被和乱石覆盖着，将入口全部遮掩住，哪怕是白天在此经过，任谁也不会留意这里居然还有条岔路。
青年轻车熟路的从那些胡乱生长的植被中拨出一道仅容一人经过的小路，小路弯弯曲曲的向前延伸，最后消失在了一处背风处的小院子门前。
小院子十分破败，四周虽然围了一圈篱笆，但是作用聊胜于无。院门紧紧闭着，透过篱笆与门的缝隙，只能看到靠近院门处种的一小片兰花。
圆月终是被黑云所遮盖，四周一下暗了下去，兰花被山风吹动，竟发出了如月光般温柔的白光，清冷的兰花香顺着山风飘满了整个小院。
此时山下不过是刚刚入秋，山上却如深秋般，夜晚的风冷的有些刺骨。青年轻轻推开吱吱嘎嘎作响的小门，只见院中放了个躺椅，一方小桌，桌上的烛火被从门口溜进来的风吹得四处摇晃，一个身穿朴素白衣的少年和衣躺在躺椅上，膝盖上还敞着放了本未读完的书。
青年放慢脚步，轻轻靠近白衣少年。
青年已经是龙族公认的六界中的翩翩公子，容貌数一数二，但他每次见到这个少年，不管看过多少次，还是会惊叹于那张脸真是生的漂亮极了，几乎是将父母样貌上的优点全都集于一身。让人遗憾的是少年似乎有些营养不良，四肢都比同龄人要纤细许多，显得整个人有些病弱。
暖黄色的烛火跳跃闪烁，映的少年眼角的泪痣宛如泣血，红的刺目。
青年并没有叫醒他，反而拿起那本书翻看起来。还没翻几页，白衣少年终于察觉出身旁多了个人，倏地睁大眼睛。哪怕是刚惊醒，少年眼中也始终带着警觉地清明，目光深处甚至有些冰冷的寒意，这不过只是刹那间的事，待他看清来认识谁时，寒意猛地一收，就像是从来未出现过一般。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还未全完长开的脸透着少年特有的青涩，眉毛宛如水墨画上惊鸿的一瞥，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似春水初消，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一旁微微颤动的烛火倒映其中，宛如被揉碎的星子。
“兄……兄长？”少年像是彻底醒了神，忙站身给墨珏让了个位子，“兄长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山上冷，秋天夜里露重，你从小就怕冷，怎么今天就睡在外面了？”墨珏撩起袍子，坐在还带着少年余温的躺椅上。一个破破烂烂的躺椅，让他一坐，竟坐出了一种如在正殿高堂的错觉。
应离——也就是白衣少年，微微一愣，说道：“正赶上幽月兰花开放，本来是搬个椅子出来赏花，结果赏着赏着就不小心睡着了。”
墨珏望着这满院子的兰花，幽幽叹了口气：“这幽月兰花父王当初召花匠种了好些年，娇生惯养的好生伺候着，结果几年下来，一整个园子也没活几株，反倒在你这长得如此茂盛。”
应离道：“大概是因为那个人——”
“好了好了，打住！”墨珏无奈的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因为你记忆中无端出现的那个人，照顾了这些花几个月，这些兰花才能长的这么好。小九，你托我找了那个人也有几百年了，确定那个人真的存在吗？或许是你的一场梦呢。”
“绝对不是梦！”应离大声道，随即意识到自己这样有些失礼，立刻闭上了嘴。那个人出现在他非常小的时候，不知为何他对自己小时候的记忆十分模糊，虽然依稀记得一些关于他的事，但是应离甚至都没有记清那人的脸，但他还是坚定的坚持那人绝对不是他的梦。
墨珏微微抬头看了少年一眼，少年虽然年纪不大，但待人彬彬有礼，完全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在他的记忆里，应离小时候还是非常黏他的，可爱的不行，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应离显露在外的多余的情绪却是越来越少。他们兄弟间的关系不知从什么开始变得有些不同，说好听了是兄友弟恭，说不好听了就是应离似乎刻意的疏离冷漠。只有偶尔几个时候，才会像现在这般在他面前露出少年心性来。
因为短暂难得，所以墨珏十分享受应离表现出来的不寻常的一面。
应离又恢复了脸上平静的表情，问道：“兄长，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吗？”
墨珏将手里带来的东西放在桌子上：“今日是中秋，我代父王上来看看你。”
应离沉默了片刻，说：“兄长，我已经不是三岁小孩子了，就不要骗我了。若是龙王他有心，我就不会——”
墨珏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道：“父王还是很挂念这段情分的。”
应离垂下眼，不置可否。
院子里又恢复了沉默，墨珏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这院子地势比周围高一些，从院门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山下。山下连片的灯火热闹的仿佛要把整座城都点燃，显得这山上更加冷清。他道：“若我没算错，小九你马上就要成年了吧。”
应离点头：“还有十年就满三百岁了。”
墨珏“唔”了一声：“那正好。”
应离心中一动，但脸上却未显露出分毫，只是静静垂着眼等墨珏继续说。
墨珏沉默了一会，似乎是在心中思量，他道“天帝过阵子要纳新后，婚期定在一年后。新天后是天狐族的长公主，按照他们那边的规矩，成亲时要选一对才貌双全的侍童压轿，这样才能预示生下来的孩子也是才貌双全。现在天帝下了御旨，要所辖的各大族，每族挑选六名三百岁左右的弟子，统一备选，进行调教。”
他低头理了理腰间的流苏，望着应离道：“天帝新纳天后，虽说是去压轿，但若是选的上，也是各族的荣耀。父王把选人这事交给我，可惜咱们龙族到这一辈后辈凋零，虽然已经选出了五个符合年纪才貌又不错的，却怎么也挑不出第六个。我想着名额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你去试试。”
应离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勉强保持镇定：“兄长，我去若是被发现了，这可是欺君之罪……他会同意吗？”
“你也快成年了，总不能一辈子呆在这山上，我能护你一时，不能护你一世。”墨珏语重心长道，“放心吧，既然这事交给我全权负责，父王他肯定也不会反对。与你同行的那几个我也会提前告诉他们，但凡心里有点分寸的，就不会说出去。”
他从袖子里掏出几张叠的方方正正的纸，放在应离手中：“这是需要注意的一些事，你自己这几天好好看看。七日后，我会命人在山门处等你，到时你随着他们一起上天界。”
交代完这些，墨珏本想起身离开，随即想了想，又问道：“你是不是还没有趁手的兵器？”
应离脸色变了好几变，索性天色昏暗，墨珏离得远了并没有看清：“是。”
墨珏笑道：“竟将这事忘了。”他右手在半空中画了个印，最后一笔落下，一柄刀便静静出现在他的手中。
“刀剑我都教过你，还不知道你用什么兵器比较趁手，刀可以吗？”
应离双手接过刀沉声道：“多谢兄长。”
“你我本是兄弟，就不能随他们喊我一声大哥？”
应离垂眼沉默。
半晌，只听墨珏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你这性子也太固执了些。家宴还未结束，我不能离开太久，先走了。”
烛台发出噼啪轻响，烛光投射在应离漆黑的眸子里，跳跃闪烁了一下，他的眼底有一瞬间似乎有什么随着烛光发生了扭曲。
“兄长慢走。”
待那身白袍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中，应离才悠长缓慢的吐出一口气。手指抚过刀锋，血珠顺着剑刃滚落下来，汇聚在刀尖处，滴答一下，落到土地中。他像是全然不觉疼痛，直到五指都血肉模糊，这才松开手。
应离还是一副平静的脸，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因为方才的话，心绪突然波动，使隐匿在胸腔深处中的困扰他数百年的那团煞气蠢蠢欲动的冒出苗头，隐隐有些压不住的趋势。
应离忙念了几遍已经牢记于心的口诀，过了许久，胸口的压力才渐渐消失。
他望着山下喧嚣沸腾的烟火，平静的眼底竟隐隐藏着一丝期待。他知道，若是想真正活下去，这次是他唯一的机会，如果没抓住，这龙脊山怕是要做他一辈子的归宿了。
应离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泛起比寒冰还冷的笑意。
不过只是瞬间，应离又变回了那个温雅知礼的少年，仿佛刚才的笑只是错觉。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契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