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点成了反派》弦歌无声

41、入世 知道多的都

　　七日后。

　　在山上住了快三百年，能带走的不过只有小小一个包袱罢了。应离穿过最后一道山门，双脚第一次踏上了龙族的土地。

　　身旁是数不清的重兵侍卫，随着应离下山，都偷偷投来了张望的目光。

　　龙王观止有九子，但为人们所知的，却只有八个，龙族王族一直对外宣称第九子年幼体弱，从小就被送到龙脊山上清修，这两百多年来，除了墨珏，几乎没有第二个人见过这传说中的九殿下。

　　明面上是这么说，大家心里都心照不宣——龙脊山虽是龙族供奉先祖的神山，但山上环境十分恶劣，说是清修，不过是换了个说法的流放罢了。

　　原因是什么，坊间早已流言的形式传遍，因此这成了龙族王族所有人都选择缄口不言的秘密。

　　无数道炽热的目光投到应离身上，若放在别人身上，早就被看的发毛了，但应离却还如同未察觉般，仿佛眼中看到的只有脚下的路。

　　墨珏派来的人是他的心腹，倒是没有乱说也没有乱看，恭恭敬敬的带他换了身符合龙族王族身份的衣服，便领着他去与其他四人汇合了。

　　天帝对这次婚礼十分重视，连带着下面各大族也重视非常，墨珏选出的其他五个少年个个都是族中十大长老的后辈，身份显赫，从小又骄纵的不行，单单往那一站，便是一副眼高于顶的趾高气扬。

　　几个少年远远见应离走过来，纷纷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可能这些个贵族子弟都不懂什么才叫真正的悄悄话，声音大的应离隔得老远都能听见，难听的言语争先恐后的钻进应离的耳朵里。

　　墨珏的心腹也将那些话都听了进去，有些话难听的甚至他都有些听不进去，但墨珏吩咐过，不管那几个人说什么，他都不要管，因此只默默的观察着这传说中的九殿下会作何反应。

　　这样的排挤再明显不过，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少年脸上还是一派平静，只微微垂着眼，静静站在一旁。

　　这孩子还真是不简单。墨珏心腹默默赞叹道。

　　这次选上来的几个少年里，数领头的莫原古年纪最大，他祖父是大长老，在整个龙族关系是最硬的，说话也最毫无忌惮。他瞥了一眼队伍末尾的应离，抱怨道：“不知道墨珏大哥怎么想的，叫这么个没见过世面的扫把星一起来。”

　　莫原古声音不小，外加上龙族耳力向来是不错，这话顺着风也飘进了应离耳中，他眼皮动了动，目光扫过莫原古的背影，又不动声色的收回。

　　这几个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这次天界之行，绝对没有那么轻松。

　　墨珏派来的心腹一直送他们到了南天门，与接引的人核对了名单，这才离开。

　　龙族身为天界大族，向来与天帝一脉交好。他们一行人自然分到了一片不错的住处，莫原古向四周看了看，与那带路的仙童耳语了几句，仙童有些为难的望了队伍末尾一眼，又与他低声说了几句。

　　莫原古瞪了他一眼，仙童默默离开，片刻后换了另外一位看似年纪大一些的仙童回来。仙童熟稔的与他行了个礼，莫原古和莫长老来过这天界无数次，看样子似乎和这个仙童有些交情，两人说了几句，莫原古这才满意的向那仙童道了谢。

　　莫原古指点江山般选好了他们五个的院子，最后走到应离面前，眼睛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冷哼了一声，领着他的四个小弟，大摇大摆的走了。

　　方才那个仙童走过来，笑眯眯的对应离道：“刚才听莫公子说您喜欢安静，特意安排了一个僻静的院子，请随我来。”

　　应离点了点头，跟上仙童的脚步。

　　两人曲曲折折的走了许久，终于在最靠近外围的地方停了下来。仙童指了指最偏远的那个小院道：“殿下，到了。”

　　相比方才经过的那些院子，这间院子明显小了许多，位置也十分偏僻，院内种着大片竹林，因此显得分外阴凉。这院子旁边还里这一方比这稍大些的小院，不知道以后哪位难兄难弟会住到此处。

　　应离不动声色的道了谢，习以为常的走进院子。

　　这院子虽然偏远又不大，但正好合了他喜欢清净的心意。院中种满了竹子，抬起头来遮天蔽日，一条青石砌的小路曲曲折折的绕过大片竹林，才通到最深处的竹舍。竹舍旁挖了一口深井，应离向里面张望了一下，发现那井中还存着些清冽的井水。井沿边上长了几块嫩绿的苔藓，绿的颇为养眼。

　　应离之前听说为他们这些人准备的住所都是之前仙界先辈们留下的，这个屋子的建造者似乎十分喜爱人界，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均是满满的人气，不似别处要么仙气缭绕，要么金碧辉煌，在天界参差的金砖碧瓦中，反倒像是一片充满俗世气息的桃花源。

　　应离围着院子绕了三圈，越看越是喜欢，这院子比他龙脊山的小院子真是好太多，莫原古本想刁难他给他个下马威，歪打正着，正巧合了他的意。

　　他带的东西不多，并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将院子里里外外转了个遍，百无聊赖的坐一会儿，起身决定出去转转。

　　寻了个仙童问了几处清净的所在，应离决定先去第二十二重天转转。

　　天界共三十三天，每一十天为一分界线，第三十三天二十三天为上十一天，应离他们这些小辈被安排在了第十二重，也就是中十一天。

　　上十一天为天界神族及天帝的居所，层级森严，住在其中的神族大多已经活了上万年，每一个身上的传说故事都能将个七天七夜还讲不完；中十一天为仙族所在，住的大多是近几千年来飞升上来的后辈们；下十一天住的多是精怪成仙，鱼龙混杂，但规矩和层级较上两层规矩就少了许多。

　　天帝将他们安排的位置不可以说是不微妙，既对得起他们小辈们的身份，又不会让他们觉得太受忽视。

　　他们所在的十二重天因为靠近下十一天，人界的气息还比较重，但是越往上，仙气愈加浓厚，四周宫殿也愈发华丽。

　　天界三十三重天均是在九天之上所建，地面均用上好的玉石铺成，远远望去足下是万顷祥云，周遭是万丈霞光，金顶玉檐鳞次栉比，无不散发着祥瑞之气。

　　各宫各殿因为主人喜好的不同而风格迥异，但放在一起看时，却又出奇的搭调。

　　应离一路看下来，真是眼花缭乱叹为观止。

　　他的目的地是第二十二重天的朝凤林。朝凤林朝凤林，乃是百鸟朝凤之处，据说是按照千万年前太古时期凤鸟沭阳所诞生的林子所建。世人都说凤凰栖梧桐，所以应离本以为传说中的朝凤林应是一大片梧桐树林，没想到刚踏进第二十二重天的地界，一股清甜的花香便施施然萦绕过来，悠远却不甜腻，令人闻之心旷神怡。

　　应离走近那块巨大的“朝凤林”界碑，眼前却是一大片黄澄澄的丹桂林。

　　凌风谷地理位置偏北，应离又常年居住在寒气极重的龙脊山上，自然是没怎么见过这样成片的丹桂树，他只是在书中看到关于丹桂的描述，书中说桂花的味道极好闻，花瓣收集起来不仅可以泡茶，还可以煮酒、入药、做桂花糕和香甜的桂花蜜。

　　想着想着，应离的双脚早已不由自主的走进这片金黄之中，桂花的香气就像一条淙淙流动的小溪，温和绵长，逐渐抚平他心中的烦躁和阴霾，令他整个人的神经都无端放松下来。

　　应离十分享受着难得的平静，而且不知为何，这么一片大好的林子，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树间偶尔传来叽叽喳喳不知道是什么鸟的婉转鸣叫，倒真如那个仙童所言，是个清净的地方。

　　应离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寻了一棵长的最粗大茂密的桂树，将书摊在脸上遮日光，双手叠在脑后，伴着心头逐渐梳理开来的万千思绪，枕着万顷桂花香，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应离感觉自己是被什么踢醒的。

　　应离向来睡觉很轻，但今日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些花香安神，居然在外面就这样沉沉的睡了过去。他把盖在脸上的书拿下来，有些茫然的睁开眼，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将他弄醒的是一双深蓝色锦靴，一袭曳地的藏蓝色的袍子宛如一朵摇曳盛开的花，堆叠着摊在碧绿的草地上，靴子在曳地的衣袍中只露出了半个头，一头似雪的银发直垂到脚踝，散落在藏蓝色的衣袍上，生出一股庄重却妖冶的美感。

　　目光顺着那头瀑布似的银发向上望去，待看清那人的脸时，应离不禁呼吸一滞，手中的书“啪”的一下落到地上。那银发仙者的脸，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脸——鼻梁如同雕刻般挺直，直插入鬓的雪色剑眉下，是一双极异常冷漠但是却分外好看的眼，雪似的睫毛纤长卷翘，远远望去如同眉眼间覆满霜雪。那人面无表情的站着，目光里却是比龙脊山顶的万年寒冰还要冷的淡漠，仿佛万事万物在他眼中都只是一样的。

　　此时这双好看的眼却平淡无波的低头瞧着他。

　　应离猛地回过神来，一个激灵从地上弹坐起来，捡起书，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占地方了。”银发仙者站在这这么久，终于开了尊口，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却微微透露出一丝性/感的沙哑。内容简单明了，让应离徒生出一种让他多说一个字，便能累死一般的错觉。

　　应离往旁边站了站，空出他刚才睡觉的位置。银发仙者手里拿着几本书，一言不发的坐在方才他躺下的位置，靠着粗壮的树干，旁若无人的翻起书来。

　　应离在一旁呆站了片刻，突然觉得自己这个样子真是傻极了，便俯下身问道：“我能坐在这吗？”

　　银发仙者头也不抬一下，修长的手指捻过书页，继续翻了一页。

　　应离在一旁坐下来，心中默念道：你不说话我可就当你默认同意了。

　　一高一矮两人并肩挨着，自己看自己手里的书，倒是有一种相安无事的和谐。银发仙者不知是不是常年熏香的缘故，连身上都带着一股冷香，冷香如同他本人给人的感觉一般，透着沁人心脾的凉意。

　　应离很快就看完自己带着的那本书，哪怕他想要在外人面前装的再老成，到底还是少年心性，他动了动脖子，目光从自己的书上悄悄移到白发仙者身旁摞着的几本书上。

　　最上面那本书暗黄色的书衣，大概是存放时间久了，边角有些微微褪色，装订的书线有些起毛，但书的主人应该十分爱惜，四个边角都被压得平平的，表面也是十分干净。

　　应离眯起眼，盯着看了许久才从书皮上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中认出“太古”、“司”、“志异”等字。应离想了想，这几本应该是关于太古时期的志异轶闻之类的书，原来他在龙脊山无聊的时候，也曾拜托兄长墨珏替他带几本这样的志异奇闻来解闷，不过这种书多半是后世杜撰，没什么依据，拿来消遣不错，但是像旁边这位以钻研术法一般认真的态度读的，应离倒还真是头一回见。

　　甫一抬头，应离便和银发仙者的视线撞了个正着，身旁那位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放下手中的书，面无表情的看着扭着脖子观察了半天书皮的应离。

　　银发仙者的目光虽然淡漠，但是却带着常年居于上位者的威压，与他对视时，会不由自主的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应离头皮一麻，有些难为情的扯了扯嘴角。

　　仙者将手里的书倒扣在地上，随手拿起应离放在膝盖上的那本。

　　他看了眼封页上的书名，又飞快的翻了一下，便道：“屠戮谱？这地方很少有人敢看这种书，只不过这本誊抄的不全。”

　　应离奇道：“你竟也看过这本？世人都说屠戮谱有违天道，这本也是我拜托兄长好不容易才弄来的，你们天界之人竟也看吗？”

　　仙者面无表情的抬眼看了他一眼。

　　应离干笑了一声。

　　银发仙者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他身旁放着的几本书上轻点了几点：“想看便看。”说完便继续扭头继续看自己手中的那本，不再理他。

　　得到了书的主人的许可，应离便放心大胆的翻看起来。

　　光阴在指尖翻动中飞快流逝，桂花的香气萦绕在空气里，四周安静的只剩下零星鸟鸣和两人手里书页翻动的声响。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分明是刚认识不过几个时辰，但在某些方面却默契的就宛如两位分离多年的旧友。

　　应离从小便有过目不忘之能，看书极快，待他把摞在地上的那几本都翻完，仙者手中的书才将将看了一半。

　　这位仙者带来的书大多是一些奇闻异事，说不好听就是六界自太古时期到现在的各种八卦。应离心中感叹不已，没想到看着这么高冷的一个人，居然还怀着一颗热爱八卦的赤诚之心。

　　应离偷偷瞥了仙者几眼，试着开口说道：“既然对六界和太古的事情那么感兴趣，为何不去借天界的历时录？这些志异虽然有趣，但多半是野史杜撰。”

　　应离并没有抱着让那人回答他的准备，正欲继续说下去，没想到那银发仙者却开了口：“为何不为真？”

　　应离一愣，嘴比脑子快了一步：“之前经历过这些的神大多已经消散于天地间，唯一剩下的三神身居在高高在上的天外天，哪怕是住在天界的仙们，有的穷尽一生也见不到他们一面，再说了，他们怎么可能会写这种书？”

　　银发仙者像是听到了令他感兴趣的事，转身放下手里的书，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是在笑，他颇有耐心的问：“你怎知他们不会写这些书？”

　　应离双手抱着胸前道：“比如你方才看的那则’姻缘错染血战神泣’，写了上古魔尊与帝尊陌衍和战神玄衡三人不为人知的虐恋，因为一场神魔大战，上古魔尊对那陌衍帝君一见倾心，对他百般纠缠。但二人均不知对付乃是自己一血同源的同胞兄弟。后来战神玄衡得知此事，染血与魔尊大战九九八十一天，才堪堪绝了魔尊的念头。这种狗血又俗套的故事一看就是作书之人胡乱写作，先不说他们三个是不是真的有那种关系，单凭魔尊与陌衍帝君同胞兄弟这一说，就是信不得的。”

　　“记性倒是不差。”银发仙者拿起那本记载着这个故事的书，不知是不是正巧这件事他颇为感兴趣，连话也随之多了起来：“全为假则难取信，全为真则甚枯燥，奇闻异志像这样九真一假才最迷惑人。这些虽然真假掺半，但有件事说的不错。”

　　“哪件事？”

　　“魔尊与陌衍为同胞兄弟。”

　　应离惊愕的张了张嘴，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

　　银发仙者把手中那本摞在旁边，修长的手指无意识的抚着书角，若有若无的叹了口气道：“历时录为正史，正史，不过是胜者的历史罢了。”

　　说罢，他看了眼时辰，合上手里那本书，随便从腰间扯下一块玉佩放到应离手中，说道：“你方才看的那本屠戮谱我正巧有未散轶的全本，你若是想看，可以拿着这块玉佩到天外天的九霄宫找我，守卫自会放行。”

　　应离只知天外天是陌衍、沭阳、玄衡三位帝君宫府所在，但却不知九霄宫具体是哪位帝君的宫殿，便问道：“敢为前辈的名号，可是在三位帝君中的哪个宫府当值？”

　　“九霄宫陌衍。”银发仙者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那位仙者的话颇有歧义，不知是他在陌衍手下当值还是……

　　难道他就是陌衍？

　　应离想了一会，越发觉得那人方才应该就是在回答他那句“名号为何”。所以刚才和他并肩坐着看书闲聊的，竟然是九霄宫的正主——陌衍？！

　　应离努力回想着自己是否有哪句话说的不合规矩，回忆最后悲惨的发现，自己不仅说他珍藏的书是胡说八道，还说了他与魔尊和玄衡虐恋情深百般纠缠。

　　陌衍帝君貌似还承认了他与太古魔尊是同胞兄弟？？

　　应离啪的拍了自己额头一下，非常头疼，他方才不知不觉间似乎知道了不少不得了的事。

　　知道的多的都命短啊！应离心中苦不堪言，下次出门真的要翻黄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