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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心迹 他约莫是喜 ...

  •   重泽一个人迎风坐在屋顶的牙檐上,秋夜的风有些凉,但他依旧不怕冷似的,衣襟的系带被扯开,露出胸口一大片胸肌,脚下倒了五六个和应离手里一模一样的酒坛子,手里还捧了一个。

      听到身后有响动,重泽回过头来,双目略带着些醉意,暗紫色的瞳比平日里深了许多,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幽深而蛊惑。

      应离向他走去,无奈的笑道:“我原以为你睡了,连下楼找酒都是摸黑去的,早知道你不在房内,就不平白摔那么一跤了。”

      “摔一跤”这句话本是应离心血来潮说出来逗他玩的,没曾想重泽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他身子未动,没捧着坛子的那只手却如闪电一般一把锁住应离的手腕,像是苍鹰锋利的爪。重泽手腕的力气极大,应离一个不小心,整个人被这道力气带倒。

      这一下好巧不巧,正巧倒在重泽怀里。

      应离只觉得自己被夜风吹得冰冷的脸颊触碰到他火热的胸口,肌肤相接的触感使他登时像是被烙铁烫到了一般,虽然只是一瞬,但接触的感觉却一直留在他的半边脸颊上,他甚至觉得自己那半张脸似乎也随着他胸口的温度一般,烧了起来。

      他瞥了一眼近在眼前的胸口,心里突然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叫嚣着,想要摸上去,想要更多的触碰;而另外一个声音却在不断阻止他,令他为刚才突如其来的念头感到羞耻。

      但应离不得不得承认,方才的触感使他有些上瘾。

      于是平日里温润如玉的九殿下就在起身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的趁机又摸了一把。

      重泽却浑然不觉,只急迫问道:“摔哪了?”

      应离笑:“刚才是气不过,逗你玩的,还真当真啦?”

      重泽也不恼,只看了一眼放在他们两人脚下的酒坛,轻笑:“我发现咱们两个越发心有灵犀了。”

      “可不是吗。”应离揭下酒坛的封泥,兀自拿着与重泽手里的一碰:“不过我就只能陪你喝一壶。”

      “人界的酒不像天界的酒那般后劲大,这又是重渊的,不用花钱的酒,多喝点又有何妨?”重泽戏谑道。

      “凡事浅尝辄止即可,若不然酒后乱性也说不准。”应离小口的喝了一口酒,借着酒坛的遮挡偷偷瞥了一眼重泽的脸色。

      但重泽只是乍听闻时微微一怔,想来是没料到平时一本正经的应离能面不改色的开这种玩笑,随即抱着酒坛哈哈大笑起来。等他笑完,拿手轻佻的勾起应离的下巴,笑的倒是十分风流好看,他满眼笑意盯着应离那双桃花眼意味深长:“若对象是你,那我可心甘情愿一试。”

      应离从重泽暗紫色的瞳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仿佛漫天星辰,满城秋色此时都入不了重泽的眼,唯一刻在他眼底的是,只有他自己那张平静的脸。他眨了眨眼,见重泽眼底那个也跟着眨了眨,他笑,那个倒影也随着他扯起嘴角。

      他一挑眉,轻轻拍开重泽的手。

      “其实……”重泽收起笑脸,难得在喝过酒之后还一脸正色,“当年在天界……我并不想那样突然离开的。”

      应离闻言,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深埋在心底的记忆就这样被突然抛出,内心纵然已经波涛汹涌,但面上还是维持着冷静,静静等待着下文。

      重泽无声的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我其实也想找过你,但因为幽冥司的一些事,承墨彻底切断了我和外界的所有联系,直到前阵子士归山发生意外,这才将我放了出来。”

      人的一生中总有许许多多的不得已,哪怕是他们,也会如此。应离有过这样的经历,所以可以谅解。

      他微微颔首:“我知道,但是当年你不该毫无征兆,甚至连只言片语都没留下就突然离开,至少应该留下一封信——”

      “等等!”重泽打断他,剑眉微微拧起,“你说留信?我确实给你留了信,难道你没看到?”
      应离一怔。

      “什么信?你放在哪了?!”应离回过神来,飞快问道。

      “我当年被突然召回幽冥司,后来就差人又上了天界一趟,命他将信压在你卧房的书桌上,里面还放了幽冥司的通行令。”重泽用力摁了摁眉心,叹了口气,“怎么会这样?”

      随着重泽的话一字一字飘入耳中,千头万绪涌上心头,最后悉数噎在了胸口,应离一时间竟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原来自己这一百年来不断否认不断质疑的,竟是一个这样令人发笑的误会?!

      重泽为人高傲不驯,他说送到了就一定是送到了。信不会平白无故自己突然消失,除非——
      他强迫自己收敛心神,脑海中飞快回忆这些年来的可能遗漏下来的蛛丝马迹。

      倏然,一件小事在他心里一闪而过。

      原来是他。应离轻轻阖上眼,心中发出一声冷笑。

      “我知道了。”许久后,应离缓缓睁开眼,“我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收到你给我留下的信。”

      “什么?”

      “因为那封信,被莫原古拿走了。”

      重泽看着他,静静等待答案。

      “当年龙族大长老莫家,出过一次不大不小的意外。莫原古的幼弟因为贪玩顽皮,在随莫家游历六界时误入了鬼界蛮荒之地,还差点因为这件事丢了小命。”应离轻笑一声,眼底是说不出的阴冷,“莫原古他那个弟弟自幼就特别黏他……这件事,我早该有所察觉的。”

      “莫原古这个不长记性的东西!”重泽恶狠狠道,“当年不过承墨给他和莫双几分脸色,居然敢这样蹬鼻子上眼,连我送的东西都敢动!下次见到他,不把他的手打断我就把我的名字倒过来写!”

      应离冷笑一声,莫说是重泽,就连他,也不会放过莫原古。

      秋风静悄悄的吹过屋顶,凉意仿佛透过他的身体,打通七窍,一下子吹散了覆盖在他心间的阴霾。困扰了他百年的心结终于被打开,两人之间那道若即若离的隔阂也随之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满心愉悦和对当年的怀念。

      不过幸好……

      幸好他们重逢的时间不晚,幸好比起过去,他们未来还会有更多的时间。

      应离侧过头望向重泽,互相在眼底看到了彼此。

      倏然,应离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在袖子里摸出一个竹青色的小酒壶,递到重泽面前,示意他打开。

      “这是?”酒壶因为之前一直用术法维持着刚拿到手的原状,壶壁上甚至还透着一丝凉气。重泽打开瓶塞,一股伴着梅子清香的酒气扑面而来。

      重泽也没客气,仰头喝了一口,赞道:“好酒!”

      应离轻咳了一声:“这是我特意讨来的,当时觉得你会喜欢,所以……”他知道重泽不待见墨珏,因此隐去了他向墨珏讨酒的过程,“喜欢吗?”

      “喜欢!我太喜欢了!”重泽毫不掩饰内心的愉悦,大笑道,“你送我的东西我都喜欢,你是什么时候讨的,我竟不知道?”

      应离作势从重泽手里夺过酒壶,自己也灌了一口:“你话怎么那么多,给你喝就是了。”

      “我闭嘴。”重泽不要脸的凑了过去,硬从应离手里将酒壶讨了过来。

      两人就着这无边月色,你一口我一口的共享完了这一壶小小的青梅酒。

      不知是不是借了酒气的缘故,应离今夜只觉得恍惚回到了一百年前两人在御风殿喝酒的时候,随着心结纾解,内心似乎有什么蠢蠢欲动,将要破土而出。

      待所有的酒都喝到见了底,应离终于想起正事来了。

      白日在大堂里听尹君卿最后说的那一席意味深长的话,他一天中思来想去,也该把梦中的事与他说清楚了。

      于是乎他简要的将数百年来一直入他梦境的奇事说了,隐去关于自己戾气时而发作的事不谈,讲完后,两人俱是一阵沉默。

      重泽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咂摸了半天才说:“你天天晚上梦到别的男人,这样我会吃醋的。”说罢又往应离那边靠了靠,死不要脸的问道:“那有没有梦到我,哪怕一次?”

      应离压制住心里无奈的笑,一脸严肃的道:“说正事呢。”

      重泽冲着他扬了扬眉峰道:“这也是正事啊,如果在你心里我还不如一个没见过一面的陌生人,那可要伤心死了。”

      应离装模作样的捂嘴咳了一下,掩盖住唇角压制不住的笑意。

      美人哪怕是偷笑起来也是十分养眼,重泽就这应离的脸下酒,在一旁欣赏了一会,这才正色道:“说到一头白发的,六界我就只知道你那个师父陌衍是如此,他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说跟你有缘,会不会是他在梦中提点你?”

      应离摇了摇头立刻否认:“师父若是想提点我,不必藏头盖面,正大光明的说就是了,那人明显不想我知道他的身份。而且他之前出现在梦中的时候,是满头青丝。”

      重泽摸着下巴:“有意思,那人说话半遮半掩,显然是防着你,但却又总在关键时刻提点你,甚至劝你不要跟溪竹村出现的黑袍人硬碰硬,他在顾忌什么呢?”

      “此时的关键就在我周围……做我该做之事……”应离又将那话喃喃念了出来,夜凉如水,天际星辰如盖,只有当中紫微星在星光中显得有些暗淡,他目光一闪:“我该做的事不正是继续按照线索查下去吗?”

      重泽笑道:“那关键想来或许是你,也或许是我,也许是你身边的任何人、任何东西。天意从来高难问,想来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应离的脸,温声道:“既然早就已经注定了,我陪你走下去就是。”

      应离一怔,他方才似乎在重泽眼中看到了比月圆之夜漫天星辰下龙脊山上遍地怒放的幽月兰花还要美许多的茕茕亮光。

      那亮光虽只有一瞬,但却刹那间点燃应离埋藏在心底的心火。

      重泽不再看他,说道:“既然你给我分享了你的秘密,”他狡黠一笑:“那我也跟你说个秘密吧。”

      应离身子前倾,但嘴上却道:“现在说吗?酒也没了,在这说不合适吧?”

      重泽笑道:“有什么不合适的,深更半夜,除了我们两个,四周连个能出气的都没有。再说了,你不是很想听吗?”

      应离轻咳一声,小声嘀咕道:“表现的有这么明显吗?”

      重泽将胳膊撑在身子后面,搭在房檐上,目光穿过襄阳城内大大小小鳞次栉比的建筑,飘向最遥远的天边。他道:“其实我和重渊是被捡来的。”

      应离只以为他想要叙旧,没想到一开口,就是如此惊世骇俗的重磅秘密,不由得瞪大双眼。重泽则是一脸无所谓,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歪着头盯着应离。

      应离揣摩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委婉一些。

      重泽一眼看破,说道:“想问什么就说吧,其实这事从我们两个很小的时候,承墨就让我们知道了,只不过整个幽冥司除了我们三个和三殿阎王,没别的人知道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应离讪讪道:“你倒是想得开。”

      重泽:“虽然咱们的寿命比凡人长许多,但也总有到头的时候,不如想得开些,及时行乐,才不负这世间一遭。”

      应离垂眼,不由得敬佩重泽心中豁达,转念一想自己那些陈年烂谷子的事,倒显得自己魔怔了。
      但他不是重泽,那些事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开的,终究无法说放下就放下。

      重泽继续道:“这些年倒是委屈了我们家老爷子,我们兄妹祸没少闯,也累的他这些年来也没时间找个伴。小时候不懂,现在有些事终于想明白了。”

      应离问:“你有没有想过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哪怕是看一眼也好?”

      重泽摇了摇头:“凡事讲求因果缘分,之前有了被遗弃的因,现在才有了被幽冥司养大的果。这样我才能……”

      “才能什么?”

      重泽笑着望着他,没有说话。

      ——只有这样,我才能以重泽的身份出现在你面前,没有那样的因,就没有我们相遇的果。

      “我们兄妹和幽冥司有缘分,当初三殿阎王都以为我们两个活不过十岁,因为幽冥司怨气太重,根本不适合小孩子生长。但我们两个不仅成年了,还给他们添了不少堵。”说到这里,他会心一笑,“不是我们与幽冥司有缘分是什么?”

      应离似乎想到什么,微微一笑:“是啊。”

      两人坐在台阶上,互相望着彼此,两厢无言,只听夜风穿林打叶掀起远处佛塔檐角的阵阵佛铃声。应离只觉得心中有什么要呼之欲出,但却卡在胸口,只差临门一脚。

      不知为何,应离突然回忆起之前御风殿上月下重泽灼热的气息,不禁耳尖微热,欲盖弥彰的别过脸咳了好几声,指了指眉心,岔开话题问道:“你们的血,都可以驱邪挡怨气吗?”

      重泽也不问他为何要突然说这个,顺着他的话道:“这个啊,当然不是,你以为是外面卖的黑狗血,几钱一斤吗?整个幽冥司,只有我和重渊的血有这样的功效。”

      应离不禁诧异:“天生的?”

      重泽眯着眼点头:“所以我说我向来运气不错。被爹娘扔了还能被冥君捡回去,在幽冥司那样鸟不拉屎的地方都能茁壮成长,还身怀异能,是不是?”

      “夸你两句你还喘上了。” 应离忍不住笑骂道。

      “说到血,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重泽直起被压麻了的小臂,“我记得有一年我和重渊闯祸闯大了,承墨一气之下罚我们两个人跪在幽冥殿前画符,还非要我们用血画,画错不算,足足画了一百张才放我俩起来。”

      “一百张?你们那会多大。”应离一惊,承墨在六界十分低调,风评也很好,对小辈也没什么架子。那日在幽冥司他与承墨一番短暂的接触,实在是看不出他会对两个孩子做出那样的惩罚。

      “我那会大概这么高吧,重渊那丫头比我还矮一些。”重泽在半空中比了个位置,大概在他站起来之后还够不到腰的位置,感叹道:“真是太没人性了!”

      此时若承墨在场,定会笑着摇着他那把破折扇道:“我又不是人,自然没有人性。”

      但应离不是承墨,也不知道事情始终。他蹙起眉,一幅画面凝在脑海中——两个堪堪齐腰的孩子,齐齐跪在幽冥殿前冰冷的石砖上,一边哭一边咬着手指画符。突然觉得重泽小时候并不像传言里那样的鬼见愁,反而十分可怜。

      一时没忍住,伸手摸了摸重泽的头。重泽则非常享受的眯起眼,心里想着这招果然可行。

      但其实真相是,重泽兄妹两个打翻了孟婆煮汤的锅,导致幽冥司奈何桥上囤积了数以万计的鬼魂无法投胎。承墨独自一人顶下各方压力,才给他们两个判了画符这么个惩罚。但这惩罚着实太轻了,在幽冥司引起三殿阎王不满,也是被承墨快刀斩乱麻地压下去。

      现在想来,他们当初确实做的过分些,承墨没一气之下把他们扔到锅里煮了,真的是心软。

      远在幽冥司的承墨此时也没有睡,正坐在幽冥殿里,看着桌上摊着半个人高的书堆,突然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他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心想:难道是年纪大了,怎么开始怕冷了?

      看着同样对他十分心软的应离,重泽突然放低声音,温声道:“应离,等这件事结束,随我去幽冥司可好?”

      但话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应离身为龙族的九殿下,有族人有父兄,为何要跟他去怨气滔天的幽冥司。

      应离也没想到重泽会突然说这些,愣了一下。

      心底一个声音在不断叫嚣着“答应他答应他”,另外一个则不断理智的提醒他自己的身份,两个声音在脑海中不断撕扯,此消彼长,弄得他脑仁生疼。应离呆愣了一会儿,默默垂下头,没有说话。

      重泽伸了个懒腰,毫不尴尬的岔开话题,哈哈一笑道:“行了行了,前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现在总能好好睡一觉了。”

      应离脸色也恢复如常:“那明日未时叫你,动身去长生门。”

      .

      应离回到房间后并没有立刻入睡,反而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帷幔出神。他身下是一层又厚又温暖的锦被,是重泽特地晒过的。这样柔软的触感麻痹了他的神经,使他身体的所有肌肉都放松下来,陷入其中。

      应离在想关于重泽的事。

      如果说他们两个是朋友,但他却总觉得俩人的关系比朋友近一些,要说是别的——

      应离对着无边的黑暗眨了眨眼,那一层窗户纸终于在角落中破开一个细小的洞,呼啦啦的往心口漏风。

      当年的他年纪太小,根本不懂什么是感情,哪怕是两人之间暧昧的一吻,也仍然被他欲盖弥彰的用借口遮掩了过去。后来明白了什么是喜欢,但却一直不敢直视自己的内心。

      重泽离开后的那段日子,他简直尝尽了堪比童年噩梦中令他厌恶的黑暗,那时他一直不懂,重泽离开便罢了,但留下心里的那份绝望究竟是什么。

      而他现在,终于明白了。

      应离将脸埋在锦被里,一时间心跳如擂鼓。

      这一夜,应离难得没有做那些光怪陆离的梦,不知道是不是睡前心思太重,那些两人谁都没有提及的、已经陈旧到泛黄的往事竟然都在梦中被翻了出来。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些曾被他视为逆鳞的、不断逃避的过往,却因为心结的打开,变得不一样起来,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阳光般的金色,使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触摸。

      那个柔和的梦将他的身体逐渐包裹,这一次他没有逃避,反而想着那团温暖伸出手——

      百年前无意中遗落在新田的那颗种子终于历经风雨洗礼,在今夜破土而出。

      在这个梦里,应离想清楚了许多事。

      ——他约莫是喜欢重泽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心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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