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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独倚 你到底在害 ...

  •   蔺危楼的尸体横在地上,如同温言临死时一般,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应离靠在一块大石头旁,漫不经心的擦拭着残刀,其实按照蔺危楼目前的情况,被一而再再而三的重创,哪怕他不动手,蔺危楼也绝活不到明天……

      但他还是想亲手杀了蔺危楼。

      “温言他……怎么办?”重泽摸着下巴,有些为难。

      “烧了吧。”从肺中吐出一口浊气,心头莫名涌上来的戾气早已消失无踪,但应离还觉得身上仿佛压着千斤重担一般,压的他喘不上气,“温言他交代了,烧了之后也不用立冢,干干净净的来,干干净净的走,只不过无垢要带走,和方印一起,交给长生门的掌门映虚真人。”

      重泽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算算时间,温言这样身上没什么罪孽的魂魄,差不多该投胎了,在幽冥司也应该是碰不上恶贯满盈的魔族。喝了孟婆汤,上辈子什么不死不休的恩怨就都了了,希望他下辈子能投个好人家,平平安安的度过下辈子吧。”

      秋夜清冷的空气中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淡淡的却沁人心脾,使应离紧绷已久的心神缓缓放松下来。他收起刀问道:“你和蔺危楼到底谈了什么,让他这么心甘情愿的引颈就戮,还甘愿交出温言。”

      重泽歪头一笑:“把我们两个之间想的真有什么事一般,或许是我的人格魅力打动他了呢?”

      应离哑然失笑,没再继续追问,只无奈的摇了摇头。

      处理完蔺危楼的尸体,两人并肩走出树林,回到温言生前暂住的小木屋。

      温言的衣服不多,但却都十分干净,叠的整整齐齐的,码起来堆在箱子的角落里,凑近仔细闻还能闻到阳光暖暖的味道,如他的人一般,给人如沐春风的和煦。

      他细细的为温言擦拭掉浑身的血迹,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长袍,又小心的替他换下脖颈上缠着的沾满血迹的绷带,用崭新的绷带遮住可怖的伤口。

      束发、挽髻、敛衣…….待全部整理好,已经一个时辰过去了,期间重泽一句话都未说,屋子里安安静静的,他就这样站在门口,目光追随着应离忙前忙后的身影,无声的站了一个时辰。

      应离揉了揉酸痛的脖颈,仔细打量起温言来——温言双目轻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笑意,十分安详,脸色虽然苍白,但乍一看竟像是睡熟了一般,让人不忍惊扰。

      门外是重泽早已搭好的木床,虽然有些简陋但看起来十分牢固,下面用手臂粗细的木头支着,甚至不忘在木床的床头放了一枝不知从哪里折的桂花枝,桂花半开半闭,细小的花瓣上还带着些雾气。

      “送他走吧。”重泽往一旁让了让,让开门口那一小方空地。

      应离亲自将温言小心放在木床上,在心中为他默念了几遍往生咒。重泽走上前来,一挥手,从地狱而来的鬼火瞬间吞噬掉温言的身躯,两人静静地立在一旁,看着幽蓝的火光中温言的面容逐渐扭曲消逝,直到最后化为一小堆灰白色齑粉。

      上天似乎也知晓温言的心意,火刚刚熄灭,忽来一阵东风,那仅剩的齑粉也随着风消散在空中,沉浸在溪水里,淹没于足下的泥土中。

      尘归尘,土归土。

      两人就这样安静的伫立在门口,水都没有动作,仿佛是在目送温言走最后一程,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村内传来鸡鸣,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天际终迎来破晓。

      .

      一夜没有饮水,重泽用法术替应离温了水,还是用那个破碗盛着。他瞥了一眼应离隐藏在黑暗中的脸,看不清神情,溪竹村的事虽然已经告一段落,但是他总觉得应离心里还是没从温言死去的事实中走出来,这样时间久了憋着可会憋出病来。

      正想着要怎么为他排解,一直不说话的应离突然开口:“我总觉得温言他一直在寻死。”

      重泽一惊下意识的停下脚步,静静听应离后话。

      应离继续道:“不管是要被村民抓起来烧死还是自告奋勇的来帮忙查诅咒的事,甚至最后冒险舍身代替大祭司,明知道这件事不是他一个凡人所能触及到的,但他还是做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寻死,为什么呢……”

      应离坐在床边,温言和他相似的经历几乎让他在某些时候感同身受,他的遭遇使应离深深地觉得,没有力量是会让人那么无助、那么痛苦。

      也让他觉得害怕。

      那个藏在他心中的恶魔虎视眈眈,日日夜夜都在伺机反噬,他害怕终有一天自己也会如同温言一样,虚妄无谓的挣扎,然后死去。

      如果有那个时候,也会有人为我伤心吗?应离绝望的想。他痛苦的抱着头,嘴中一直喃喃重复着刚才的话。

      重泽一言不发,感觉像是被重物猛击胸口,应离的话使他非常难受。重泽坐在一旁,安静的将蜷缩成一团的应离半搂在怀里,小声安慰道:“每个人都有所求的道,而现在这样的结局,正是温言心中所求的,他临死时圆满了,并没有什么遗憾,你也不必再为他伤心。没有这辈子世俗纷扰,想来他也是高兴的。”

      应离满眼通红,缓缓抬起头:“如果我有足够的力量是不是可以——”

      是不是可以阻止这一切!

      内心的戾气似乎也被应离的情绪感染,不断叫嚣着,应离只觉得心跳陡然加速,几乎要冲破冲破他的胸腔,奔涌而出。

      重泽察觉到异样,突然沉下目光,朗声问:“应离,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害怕?”应离声音突然提高了一度,他慢慢扭过头,盯着重泽的眼睛说:“你永远也不会明白我心里到底在害怕什么。”

      重泽眼底闪过一丝痛苦的神情,但很快就被他掩藏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望了一眼门外,停放木床的地方只剩下四角几块黑黢黢的石头,脑海中闪过重渊与他说过应离的身世的片段。他看了许久,终于明白应离为什么会如此反常。

      ——他在害怕自己也会如同温言一般,被命运牵引,被整个世界抛弃,然后孤独的死去。

      重泽心中莫名的心疼起来,他定了定神,怀里的力道加紧,沉声道:“你不用害怕,不会的,有我在,我会一直和你一起,永远。”

      应离也不知听没听到,只是头埋得更深了。

      拖了那么久,有些事是时候该跟他说清了。重泽暗暗想。

      “你先睡一会吧,剩下的事交给我。”重泽耐心温柔的拍了拍他的后背,静静地守在一旁,低沉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雾般笼在耳边,令应离烦躁的心随着他的动作,渐渐平静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重泽方才那几句的作用,他整个身体蜷缩在重泽怀里,熟悉的气味萦绕在身旁,仿佛这么多年过去,他从未离开过一般。

      应离放任自己放下满身戒备,沉沉睡去。

      .

      应离已经很久没有梦到那个人了。

      自从他在士归山碰到重泽开始,那人就再也未曾如梦。

      今夜,当应离重新站在那个熟悉的梦境中,直到现在,他才恍然发觉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天。

      还是那样一片黄澄澄,如金色海洋一般的桂花林,金色的桂花,碧绿的叶,美极了。细小的桂花随风飘落,在空中打了个旋儿,随意四处洒落在青黑的发丝上,远远望去像是簪在头上的金钗。

      他拈了一朵在指尖,随意的左右轻捻,循着桂花香最重的地方走去。在他还小的时候,总是被困在这般那般一成不变的梦境里,但随着年龄和灵力的增长,他对这样的梦境之地已经逐渐熟悉,从在梦境中只能被困在原地不能触听一物到现在五感齐备,甚至可以随意走动触碰梦境之物。

      桂花林中曲折的小径随着他的到来不断延长,终于在小径的尽头,见到了伴随他数百年之久的梦中“故友”。

      应离唇边弯起一个微笑,抬眼望去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在原地,那个微小的弯度也凝固在唇角——原本坐在大石头上的那位黑袍青年,黑袍依旧,头发未束,就这么随意披在脑后,只不过满头青丝竟已成雪!

      青年的面容悉数隐藏在一片雪一样的银发之下,金黄的桂花飘落,落在青年的肩头与发顶上,耀眼的金色在银色发丝的衬托下刺得应离双目刺痛,像是落在龙脊山山顶雪地中的黄金宝石一般,竟生出了几分平静而妖艳的美感。

      “来不及了。”青年的声音十分好听,如淙淙溪水涓流,但此时话中却不带任何感情,冷的像是寒冬冰雪,冰的刺骨。

      “什么来不及了?”应离脱口而出,问道。

      “四物以集齐其二,还差一个最关键之物,想要阻止他,你们——快要来不急了。”青年拢紧肩上披着的黑袍,答道。

      应离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如果耳朵没有产生幻觉的话,他能肯定这句话是对他说的,除他之外,此地再无第二人。

      应离之前也曾出于好奇,在梦境中和那人搭话,但百年间,那人似乎听不到看不见他一般,从来没有理过他,这次他无心之中问了一句,没想到竟真的得到了答案。

      “你是谁?为什么能一直入我梦中?你口中的他是谁?是不是那个挖走温言心的人?关键之物是什么?他做这些究竟要做什么?”应离急忙上前一步,连珠炮似的吐出心中的疑问。

      青年安静的垂下头,黑袍中露出一节苍白的手腕,与镶着金丝的黑袍袖口形成明显的对比。

      虽然是自己的梦,但应离在这个梦境中宛如一个凡人,灵力全失,只得依靠双腿,试图努力靠近那块青年坐着的大石头,但梦境中景物却随着他的动作而变,不管他再怎么努力,和青年都始终隔着那一段距离,无法靠近。

      就在他想要放弃时,青年又开了口:“最关键的东西其实就在你周围,你们现在不可能与他匹敌,而他已经感觉到了。”

      应离眉头微蹙,反唇相讥道:“现在不是并不意味着以后不是,我从来就没有怕过什么。”

      青年坐着笔直的背影明显的颤动了一下,他似乎很久都没听过这样的话,怔了许久,倏然笑出声,声音和煦像是寒冷冬日的太阳,连尾音中带着暖意:“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好、好!”

      他倏然站起身,身体四周生出一阵旋风,散落在一地的桂花被风卷起,绣着金线的黑色袍角在风中如猎猎旌旗,声音自风中传入应离耳中:“既然如此,我便不再劝你躲着了。做你该做之事,黑龙之血也会庇佑你的。”

      “等等,你——!”

      应离还未说完,只见青年的身体融入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之中,应离下意识遮住双眼。

      待他再度睁开双眼时,他依旧躺在温言那个破旧的木屋内,而窗外,天已大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独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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